第71章 葉家圍堵
第七十一章葉家圍堵
冬日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落進上林院的暖閣里,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炭盆里的銀炭燒得通紅,烘得滿室暖意,案上擺著半盞溫好的參茶,裊裊熱氣模糊了牆上掛著的北境堪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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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嫣然立在案前,素白的指尖捏著那片帶著鴉羽氣息的信紙,薄如蟬翼的紙頁被她指節捏得微微發皺。
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墨跡凌厲,像刀刻出來的一般,力透紙背。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掩住眸底的情緒,鴉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片刻後,她忽然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十足冷意的弧度。
「葉家好大的膽子。」
聲音很輕,像碎冰撞在玉盤上,冷得刺骨。
「莫不是我這幾年沉寂得太久,連阿貓阿狗都敢爬到我頭上來撒野了?」
她指尖一松,信紙飄落在炭盆邊,邊角被熱氣熏得微微捲起。
暖閣里靜極了,唯有炭火燒得噼啪作響。牆角陰影里立著幾道金紋勁裝的身影,氣息斂得無影無蹤,若非仔細端詳,竟覺不到半分人氣。
何嫣然對著空無一人的陰影處,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刀藏了這麼久,也該出鞘見見血了。」
陰影里無人應聲,唯有極輕的衣袂破空聲一閃而逝,恍若風過窗欞,了無痕跡。
何嫣然隨手將信箋擲於案上,抬眼望向窗外。
她目光越過重重飛檐院牆,投向城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城牆,和山崗上那道玄色身影遙遙相對。
陽光落在她發間的金羽髮飾上,漾開細碎的鋒芒,襯得那張清冷的臉多了幾分殺伐氣。這盤棋,藏了這麼久,終於要擺到明面上了。
辰時三刻,南城門的人流正涌至最盛。
挑擔的貨郎晃著撥浪鼓,背簍的山民褲腳沾著泥點,趕車的商販甩著鞭子吆喝,擠擠挨挨地往城門洞裡涌。
守門的黑衣暗衛分站在城門兩側,腰佩長刀,目光銳利得像鷹隼,掃過每一個進城的人。
時不時就有形跡可疑的人被拉到一邊盤問,呵斥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全城戒嚴的風聲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街上的行人都低著頭,腳步匆匆,沒人敢交頭接耳,連平日裡熱氣騰騰的早點攤子都冷清了大半。
就在這一片緊繃肅殺的氣氛里,一道玄色身影混在進山採藥的山民隊伍里,不緊不慢地踱向城門。
張道玄穿著玄色道袍,他神色淡然,步履從容,既不東張西望探聽動靜,也不刻意低頭躲閃目光,就像尋常進城採買的道人一般,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微微垂著眼,神念卻如水波般悄悄鋪開,將城門洞周圍的布防盡收眼底。
八個守門兵丁,四名暗衛,城樓上藏著兩個弩手,兩側巷子裡還有兩隊流動哨。
這般布防,不可謂不嚴密。
可布防越嚴,便越說明葉風雨心中慌亂。
輪到他的時候,一名暗衛抬眼掃了過來,目光在他臉上頓了頓,又掃向他的包袱。
「幹什麼的?進城做什麼?有路引沒有?」
張道玄抬起頭,語氣平和,帶著點出家人的淡然。
「貧道雲遊至此,進城買些硃砂黃紙,做法事用。路引在包袱里,官爺可以查驗。」
他說著就伸手去解包袱,動作不快不慢,半點不慌。
暗衛皺了皺眉,見他談吐從容,毫無藏掖閃躲之態,不似武禁司之人。
再加上後面排隊的人越積越多,不耐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他便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趕緊進去。少在城裡閒逛,天黑前出城。」
「多謝官爺。」
張道玄微微頷首,系好包袱,不緊不慢地走進了城門洞。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穿過厚重的城門,城內的肅殺之氣更重了。
每隔幾十步就有黑衣暗衛巡邏,巷口時不時閃過黑影,連街邊的茶館酒肆里,都坐著便裝的探子。
張道玄神色不變,順著大街往前走,拐了兩個彎,鑽進了城西的深巷裡。
巷子縱橫交錯,像蛛網一般,正是藏形匿跡的好地方。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過後,陸家武館那朱漆大門便赫然出現在眼前。
張道玄上前抬手,輕輕叩了叩門環。
「吱呀」
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管家探出頭來,滿臉皺紋,眼神卻很亮。
看見張道玄的臉,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連忙拉開門。
「張先生!您來了!」
張道玄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老管家連忙關上門,又從裡面落了閂,全程沒多問一句話,顯然是早就得了陸全的吩咐。
院子裡覆著一層薄霜,演武場上的兵器架孤零零立著,上面的刀槍劍戟蒙著厚灰,邊角鏽跡斑斑。
牆角的梅樹落光了葉子,枝丫虬結,透著幾分蕭索。
張道玄徑直往後院走,最裡頭一間石屋矗立在院牆根下,石門緊閉,門口的蒲團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連半個腳印都尋不見——顯然是有人在裡面閉關,許久沒人靠近了。
他站在石門前,聲音不高,卻帶著內力,清清楚楚地透了進去。
「老狐狸,都進階四品了,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回山縣城現在風雨飄搖,你躲得了一時清靜,躲不了漫天刀劍。」
話音落下,石屋裡靜了幾秒。
隨即傳來「轟隆」一聲沉悶的響動,厚重的石門緩緩向側面滑開,石屑簌簌掉落。
一個身著灰布短打的老者從裡面走了出來,身材不高,肩背卻格外寬厚,像座敦實的小山。
臉上刻著幾道深紋,鬢角沾著白霜,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寒星,周身氣息沉凝如山,四品武者的威壓淡淡散開,吹得地上的霜粒打了個旋。
正是陸家武館的館主,陸全。
他剛從閉關密室踏出,一身氣血仍如沸水般未曾完全收斂,周身鼓盪的內力裹挾著剛猛無匹的拳意,顯然是進階之後,拳力又攀至新的高峰。
可看見張道玄,他臉上的肅殺瞬間散去,哈哈一笑,上前拱了拱手,語氣熟稔得很。
「好久不見,張老弟。我就知道,葉家鬧得這麼凶,你肯定會來。」
語氣坦蕩磊落,半點沒有偷偷進階、避世不出的尷尬。
張道玄沒跟他繞彎子客套,開門見山。
「敘舊的話以後再說,現在,幹活。」
陸全也收起笑意,點了點頭。
張道玄轉身往前面的堂屋走。
與此同時,回山縣城的搜捕大網,正在從外往內,越收越緊。
葉風雨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著一柄制式環首刀,走在隊伍最前面。
靴底踩在結霜的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四十二名黑衣暗衛拆作十二隊,如十二柄淬了寒的尖刀,自外城四方同時向內城銳不可當地推進。
每一條巷子、每一座廢棄宅院、每一處可疑的舊宅,都要破門而入,翻個底朝天。
地窖要掘地三尺翻遍,柴房要捅透每一處死角,連房梁之上也要派人攀上去細細查驗。
「統領!東城廢棄的糧鋪查到了!是武禁司的暗點!」
一名暗衛腳步急促地奔過來,腰身一躬,壓低聲音稟報。
「裡面有生火的痕跡,爐火還溫著,乾糧袋都沒帶走,人剛走不久,應該是收到風聲提前撤了。」
葉風雨走進糧鋪,一股霉味混著炭火味撲面而來。
灶台里的柴火還留著些許暗紅餘燼,旁邊扔著兩個啃了一半的粗糧餅子,餅邊的牙印還清晰可見,顯然是剛撤走沒多久。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沾了點灶台邊的草木灰,指尖觸到一絲殘留的暖意。
差了不到兩刻鐘。
「統領,北巷周家舊宅也搜到了!地上有新鮮腳印,密道入口被封死了,裡面已經空了!」
「統領!榮盛昌後院發現密道石門,石門是開著的,裡面沒人!」
一道道急促的消息接連傳來,一處處隱秘據點被接連挖出。
可每一處,都是空的。
要麼是人剛走,餘溫尚存;要麼是早就廢棄,只留下些無關緊要的雜物。
別說抓到活口,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著。
跟在身後的葉華臉色愈發陰沉,湊到葉風雨身側壓低聲音道。
「統領,這幫人滑得像泥鰍!我們查到一處,他們就撤一處,像是提前知道我們的行軍路線一樣!會不會是我們內部有內鬼?要不要加快速度?再這麼耗下去,人都跑光了!」
葉風雨沒說話。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背對著眾人,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正壓著一股煩躁的火氣。
他算準了武禁司的人會藏在城西,算準了他們會用舊據點打掩護,甚至連他們撤退的大致路線,都預判了七八分。
布局不可謂不周密,推進不可謂不迅速。
可每次,都差那麼一步。就像有人提前把消息遞了過去,對方總能踩著點,剛剛好撤走。
是烏鴉。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在他腦海里炸開。
前幾日山里搜捕就有底下人稟報,說武禁司的人總能提前避開巡邏隊,像是長了千里眼。
當時他還不信,只當是手下人辦事不力找藉口。
現在看來,傳言恐怕是真的。
張道玄居然真能驅禽探路。
幾個呼吸的工夫,那點煩躁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葉風雨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錯落的宅院,看著青灰色的屋脊連綿成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跑?」
「能跑到哪去。」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篤定,順著風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洞多是吧?沒關係。」
「他們有多少個洞,我就給他們挖多少個。」
「一處處搜,一個個挖。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挖出來。我就不信,他們能永遠躲在老鼠洞裡不出來。」
他轉過身,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傳令下去,繼續往城西推進。每一座宅子都要查,地窖、密室、水井、柴房,一處都別漏。查到可疑的,直接拆。」
「喏!」
眾暗衛齊聲應下,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十足的狠厲。
隊伍繼續往前推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著城西深處緩緩壓過去。所過之處,院門被踹開,房門被砸爛,雞飛狗跳,百姓敢怒不敢言。
城西深巷裡,四道身影貼著牆根快速移動,專挑屋檐的陰影處走。
正是秀才、鐵狗,還有兩名斥候出身的隊員。
四人剛從榮盛昌的密道撤出來,身後不遠處葉家搜捕隊的雜亂腳步聲與呼喝聲便清晰入耳,那距離近得幾乎能嗅到對方身上的汗味。
「娘的,追得真緊!」
鐵狗喘了口粗氣,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再晚走半步,就被堵密道里了!要俺說,乾脆回頭干他們一撥,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胡鬧。」
秀才立刻低聲喝止,眉頭緊蹙,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巷道。
剛才若不是頭頂的烏鴉叫得急,一連叫了三聲,他們還想在密道里多待一會兒,那可就真被堵裡面了。
這一路撤過來,全靠天上的烏鴉引路。
何處藏有暗哨、哪條巷子可通行、哪個拐角需閃避,鴉鳴都一一提前示警。
方才已有兩次,與搜捕隊擦肩而過,堪堪避過正面相撞的危機。
「先生說了,我們的任務是匯合,不是硬拼。」
秀才聲音壓得極低。
「葉家現在人多勢眾,硬拼吃虧。先去會合點,等先生的命令。」
正說著,頭頂又傳來「呱」的一聲輕叫。
秀才抬頭,看見牆頭落下一隻黑羽烏鴉,對著左邊的巷子叫了一聲,撲棱著翅膀飛了進去。
「左邊走!」秀才立刻低聲招呼,帶著人拐進了旁邊的死胡同。
剛躲進胡同拐角,一隊黑衣暗衛就從剛才的路口沖了過去,腳步聲咚咚作響,連地面都跟著微微發顫。
鐵狗緊緊貼在冰冷潮濕的牆壁上,死死屏住呼吸,指節攥得發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差半步,就要和那隊暗衛撞個正著。
等腳步聲徹底遠去,四人才緩緩鬆了口氣。
秀才對著牆頭的烏鴉微微點頭,算是道謝。
那隻烏鴉歪了歪腦袋,又叫了一聲,繼續往前飛。
四人跟上,七拐八繞,又走了約莫半刻鐘,眼前出現了一堵高牆。
牆上落著一隻烏鴉,對著他們叫了三聲,撲棱著翅膀飛了進去。
「到了,陸家武館後院。」
秀才低聲道。
「翻進去,輕點,別出聲。」
四人縱身躍上牆頭,悄無聲息地落進了院子裡。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蟲鳴,堂屋的門半掩著,一縷淡淡的茶香混著炭火的暖意悠悠飄了出來。
四人剛站穩,就看見堂屋門口,張道玄正坐在一張竹椅上,手裡端著個粗瓷茶杯,慢悠悠地喝著茶。
旁邊站著個灰衣老者,氣息沉凝,顯然是個高手。
冬日的暖陽覆在他身上,青布道袍浸了層融融暖意,他神情閒適,恍若在自家院中曬著太陽品著清茶,對外面的滿城風雨、刀光劍影渾然不覺。
鐵狗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外面葉家暗衛布下天羅地網,搜得雞飛狗跳,他們一路奔逃得上氣不接下氣,先生竟在此悠哉悠哉地品茶?
四人走過去,身上還沾著塵土和霜粒,看著張道玄悠然自得的樣子,都有點哭笑不得。
方才一路狂奔躲閃的狼狽,與眼前這份閒適一對比,只覺方才的驚心動魄恍如一場大夢。
秀才躬身行了一禮,語氣里還帶著點後怕。
「先生,幸好有鴉群一路示警,不然我們恐怕真要栽在榮盛昌了。」
其他兩名隊員也紛紛點頭,臉上滿是慶幸。
要是晚走半刻鐘,被堵在密道里,就算能殺出來,也得折損幾個人。
張道玄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他們,語氣平淡。
「急什麼,坐下歇會兒。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人還沒到齊,等都到了,我們去給葉風雨送份大禮。」
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興奮和期待。
先生說的大禮,肯定不是小事。
鐵狗立刻來了精神,往旁邊的石墩上一坐,摩拳擦掌,粗聲粗氣地說。
「先生,啥大禮?是不是要端了葉家的老巢?俺第一個沖前面!保證把葉風雨那小子給您拎過來!」張道玄沒答,只是笑了笑,目光投向院外的高牆。
巷子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又有幾道身影翻牆躍了進來,正是周虎、林七、吳疤他們,一個個滿身風塵,顯然也是一路狼狽奔逃過來的。
人,正在一點點聚齊。炭火噼啪響了一聲,茶香漫得更開了。山雨欲來的肅殺里,這一方小院,反倒成了最安穩的地方。
而此刻,城西的另一條巷子裡。
葉風雨站在一座剛被搜完的空宅院裡,腳下是被翻得狼藉不堪的雜物,碎瓦片散落一地。
他抬頭望向不遠處的陸家武館方向,青灰色的屋脊在成片的宅院裡並不起眼,卻偏偏是城西這一片,唯一還沒搜過的地方。
荒廢了好幾年的舊武館,館主是個不問世事的老拳師,看著最不起眼,卻偏偏是藏人的絕佳去處。
他抬手,指尖輕輕敲擊著腰間的刀柄,一下,又一下。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煩躁的心緒漸漸平復。
「葉華。」
「屬下在!」
「調集兩隊人,跟我走。」
葉風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倒要看看,他們的洞,到底有多少。」
身後,兩隊黑衣暗衛緊隨其後,刀出鞘半寸,寒芒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