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反殺
第七十二章反殺
冬日的午後,陽光透過落盡葉子的枝丫,在陸家武館的演武場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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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道身影紋絲不動地立在場上。
雙腳扎著馬步,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在胸前抱成渾圓的架勢,正是特訓了近月的《極限站樁十八式》。
霜粒凝在他們的肩頭、發梢,無人抬手去拂,連呼吸都保持著統一的頻率,吐納綿長,宛如三十株深扎土中的蒼勁老樹。
半個月的特訓成效斐然,從前站半個時辰便腿抖不止的新兵,如今扎一個時辰樁依舊紋絲不動。
更重要的是,這份穩已經刻進了骨子裡——哪怕外面滿城搜捕、風聲鶴唳,只要站在樁上,心就能定下來。
堂屋的廊下,張道玄坐在竹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麵。
麵條是細韌的鹼水面,澆著鮮香的大骨湯,上面臥著個溏心蛋,撒了一把蔥花,熱氣裹著香氣飄得老遠。
旁邊陸少鳴蹲在台階上,吸溜吸溜吃得正香,油星子沾在嘴角也不在意。
「哥,你可真神了。」
他嚼著麵條,含糊不清地說。
「我剛才繞去風月樓後廚拿面,整條街都是葉家的暗衛,愣是沒人注意我。要不是您教的貼牆走、借人影的法子,我肯定被盯上了。」
張道玄笑了笑,挑了一筷子面。
「風月樓人多眼雜,後廚進出方便,是最好的掩護。下次少去那種地方,惹一身脂粉氣,藏都藏不住。」
「嘿嘿,這不是想著你愛吃口熱的嘛。」
陸少鳴撓撓頭,笑得一臉狡黠。
「再說了,風月樓消息最靈,我順便聽了一耳朵,葉家如今瘋魔了一般,挨家挨戶砸門搜查,城西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
他說得輕鬆,可心裡也清楚情勢有多嚴峻。
自清晨至今,武禁司的暗點被端了一個又一個,若非鴉群一路傳警,眾人根本無法平安聚於此地。
如今全城戒嚴,他們等於被困在了城西這一方小院子裡,退無可退。
可看張道玄的樣子,卻半點不急。
一碗麵吃得慢條斯理,連蔥花都挑得乾乾淨淨,仿佛外面的刀光劍影,都比不上手裡這碗熱面要緊。
陸少鳴偷偷瞥了他一眼,心裡越發踏實。
只要先生穩住陣腳,天就塌不下來。
「呱」
一聲清亮的鴉鳴劃破午後的寂靜。
二黑像道黑色的箭,從院牆外俯衝下來,穩穩落在張道玄肩頭,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爪子一松,一個封著蠟的小紙卷掉在了桌上。
張道玄放下筷子,拿起紙卷,指尖輕輕捻開。
紙上只有一行娟秀卻鋒利的字跡。
「葉家暗衛已合圍,半個時辰後抵陸家武館,何嫣然。」
字跡帶著淡淡的冷香,是上林院特製的松煙墨。
陸少鳴湊過來掃了一眼,嘴裡的麵條瞬間不香了,騰地一下站起來。
「什麼?!葉家的人這麼快就摸到這兒了?」
他原本還指望能撐到天黑,沒料到正午剛過,葉家的人就尋上門來了。
張道玄卻沒什麼反應,隨手把紙條放在桌邊,重新拿起筷子,繼續慢條斯理地吃麵,仿佛剛才看到的不是催命的警報,只是一句尋常問候。
「哥,都這時候了您還吃!」
陸少鳴急得團團轉。
「咱們趕緊撤吧?後院密道還能用,現在走還來得及!」
「急什麼。」
張道玄頭也沒抬,夾起溏心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心裹著麵條,鮮香滿口。
「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陸少鳴噎了一下,看著自家先生氣定神閒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也是,先生什麼時候打過沒把握的仗?
他撓了撓頭,也重新蹲回台階上,捧著碗繼續吃麵,只是心裡的慌,莫名就散了大半。
其實這消息,張道玄早有預料。
葉風雨絕非庸碌之輩,城西地界有限,廢棄宅子屈指可數,陸家武館縱然目標不大,也絕無可能長久隱匿。
他從進城的那一刻起,就等著這一天。
躲,從來都不是辦法。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苟全性命。
一碗麵吃完,張道玄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站起身來。
「去把你爹請過來。」
「是。」
陸少鳴立刻跑向後院的密室入口。
沒片刻功夫,陸全就跟著走了過來,剛閉關破關的四品武者氣息沉凝如山,走路都帶著剛猛的拳意。
「張老弟,怎麼了?是不是葉家的人找過來了?」
他沉聲問道,眼裡沒有半分懼色,反倒帶著點躍躍欲試的興奮他這雙拳頭,早就癢了。
張道玄點點頭,把他拉到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十幾個呼吸之後,陸全滿臉興奮,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就像是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一般。
「這件事有意思,交給我你放心。」
說完,他轉身就往後院走,腳步飛快。
演武場上,三十名武禁司精英還在站樁,紋絲不動。
陽光漸漸西斜,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斜長。
張道玄走到演武場中央,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集合。」
兩個字落下。
前一刻還像石雕般扎著馬步的三十人,瞬間收勢、起身、列隊,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三十人就整整齊齊排成了三列,站在張道玄面前,脊背挺直,目光銳利,連呼吸都同步。
半個月的特訓,練的不只是力氣和身法,更是令行禁止的紀律。
鐵狗站在第一排,拳頭攥得咯咯響,眼裡冒著光。
先生突然集合,肯定是要動手了!
他早就憋壞了。
從深山到城裡,一路藏頭露尾,不是鑽陰暗密道就是繞偏僻小巷,我等武人,哪有這般天天縮頭縮腦的道理?
早就想跟葉家的人真刀真槍干一場了。
「先生!」
張道玄剛要開口,鐵狗就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粗聲粗氣地喊。
「是不是要跟葉家動手了?天天這麼藏著掖著,我都要憋瘋了!您就下令吧,俺第一個沖!」
話音剛落,旁邊秀才就嗤笑一聲,揶揄道。
「你腦子裡除了肌肉就是打打殺殺是吧?先生話還沒說完,你蹦躂什麼?就你這急性子,衝上去也是送人頭。」
「你!」
鐵狗眼睛一瞪,就要反駁。
「行了」
張道玄抬手按住兩人,目光掃過面前的三十張臉。
有興奮,有緊張,有躍躍欲試,也有藏不住的狠厲。
躲了這麼久,壓了這麼久,是時候讓他們見見血了。
「你們猜得沒錯。」
他聲音平靜,卻像石子投進沸水,瞬間炸開了所有人的情緒。
「葉家暗衛,還有半個時辰,就會包圍陸家武館。」
「從進山到現在,我們一直在躲,一直在撤。很多人心裡大概在想,武禁司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窩囊了?」
底下有人抿了抿嘴唇,臉上露出認同的神色,顯然是說到了心坎里。
「今天,不用躲了。」
張道玄的聲音提了幾分,鋒銳像出鞘的刀。
「實戰第三課,我教你們——反殺。」
「別人把刀架到我們家門口了,怎麼辦?」
「不是關門求饒,不是翻牆跑路。」
「是把他的刀掰斷,把他的人留下,讓他知道,武禁司的洞,不是那麼好挖的。」
話音落下,演武場上瞬間安靜了幾秒。
隨即,壓抑的興奮轟然炸開。
「好!!」
鐵狗大吼一聲,拳頭重重砸在掌心,滿臉通紅。
其他人也個個眼神發亮,攥緊了刀柄。
憋了這麼久,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他們是武禁司的精英,不是見不得光的老鼠!
「別高興得太早。」
張道玄抬手壓了壓,場面瞬間安靜下來。
「對方有四十二名暗衛,加上葉風雨這個四品統領,再加上正在趕回來的刀馬隊和四品白甲,人數比我們多,整體修為比我們高。正面硬拼,我們贏不了。」
「但這裡是陸家武館,是我們的主場。」
「記住,反殺不是硬拼,是用腦子打。利用地形,利用陷阱,利用他們的輕敵,一口一口把他們吃掉。」
張道玄下達命令的語速極快,但是每個字都十分清晰落在下面武禁司精英們的耳朵里,猶如戰鼓一般。
「秀才,你帶八個人,守前門。對方破門的時候,象徵性抵擋兩下就往後撤,把人往演武場引。記住,要敗得像真的,別露破綻。」
「是」
秀才躬身領命。
「鐵狗,你帶十個人,埋伏在兩側廂房的房樑上。等敵人全部衝進演武場,聽我號令,從兩側突襲,專挑後排的弓箭手和傳令兵下手。」
「放心吧先生!俺保證把他們的狗頭都敲碎!」
鐵狗拍著胸脯應下。
「周虎、林七,你們帶六個人,守後院的密道入口。葉風雨老奸巨猾,肯定會分兵堵後路。你們的任務,就是把後路的人吃掉,別讓他們壞了大事。」
「喏!」
周虎二人齊聲應道。
「陸少鳴,你帶兩個人,繞到他們身後。不用硬打,就放冷箭、扔石頭,燒他們的火把,攪亂他們的後援。記住,打完就跑,別戀戰。」
「交給我!」
陸少鳴咧嘴一笑,這種騷擾的活兒,他最擅長。
「剩下的人,跟我守在堂屋。等他們的主力全部進了演武場,我們再收網。」
幾個指令,便將這些武禁司的精英們的戰鬥神經調動起來。
「行動」
隨著張道玄一聲令下,
武禁司精英們在幾個呼吸之間向著不同方向奔去,無聲無息,混亂中帶著某種規律的井然有序。
整個陸家武館,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悄悄收起了爪牙,等著獵物自己撞進來。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份精準的情報,來自上林院的金羽衛。
就在葉風雨調集人手、合圍武館的同時,
幾條街巷的陰影里,幾道身著金紋勁裝的身影如鬼魅般潛伏著。
將葉家的兵力部署、行進路線看得一清二楚。
金羽衛是何嫣然親手訓練的私軍,人數不多,卻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的好手,素來只守上林院,從不出外勤。
這一次,何嫣然是真的動了怒。
葉家敢把主意打到上林院頭上,就該付出血的代價。
探查到合圍時間後,金羽衛立刻通過聯絡點,將消息綁在鴉腿上送了出去,剛好趕在葉家抵達前半個時辰,送到了張道玄手裡。
半個時辰,轉瞬即到。
暮色漸沉,西天漫開一片暗紅的霞色。
陸家武館外的街巷裡,一道道黑色身影悄無聲息地匯聚,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座武館圍得水泄不通。
前後門、兩側院牆,甚至屋頂都布了人手,連一隻麻雀都難飛出去。
葉風雨站在正門對面的牆頭上,玄色勁裝在暮色里像塊寒鐵。
他目光冷冽地望著緊閉的朱漆大門,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整整追查了一日,他終於尋到了蹤跡。
他就知道,城西這一片,最適合藏人的,就是這廢棄的陸家武館。
「統領,都布置好了。四面合圍,屋頂、巷口全安排了人,連蒼蠅都飛不出去。」
葉華快步走過來,躬身稟報,語氣裡帶著壓抑的興奮。
整整搜了一日,終於逮住正主了!
葉風雨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敲擊著刀柄。
「張道玄啊張道玄,你倒是會躲。可惜,還是躲不過我的手掌心。」
他以為躲進廢棄武館就安全了?
簡直是笑話。
「傳令下去,破門。」
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周身透著徹骨的殘忍。
「今天,連只鳥都不要給我放跑。」
「我倒要看看,被堵在窩裡的老鼠,還能往哪跑。」
「喏!」
幾名暗衛立刻上前,手裡拎著粗重的撞木,朝著大門狠狠撞了過去。
「咚——咚——咚——」沉重的撞擊聲在暮色里傳出老遠,震得門環哐哐作響,連牆頭上的霜粒都簌簌往下掉。
門後的秀才對著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眾人立刻握緊兵器,擺出戒備的姿態,臉上刻意露出幾分慌亂。
「轟隆——」一聲巨響,老舊的朱漆大門應聲而倒。
數十名黑衣暗衛持刀沖了進來,火把的光亮瞬間照亮了半個演武場。
為首的暗衛一眼就看到了場中。
的幾名武禁司弟子,獰笑著揮刀沖了上去。
「殺!!」
秀才故作抵抗了兩下,虛晃一槍,大喊一聲。
「撤!往後院撤!」
幾人轉身就往後跑,腳步踉蹌,一副潰不成軍的樣子。
「追!別讓他們跑了!」
暗衛們見狀,更是得意,一窩蜂地追了上去,紛紛衝進了演武場深處。
葉風雨站在門口,看著狼狽逃竄的武禁司弟子,嘴角的笑意更盛。
不堪一擊,果然只是一群只會藏頭縮尾的老鼠。
他闊步踏入大門,身後的暗衛如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進來,瞬間填滿了整座演武場。
可跑著跑著,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不追了?」
葉華皺眉喝道。
最前面的暗衛聲音發緊。
「葉隊長,不……不對勁。人不見了。」
演武場空空蕩蕩,剛才那幾個逃竄的人,竟憑空消失了。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在空曠的演武場裡格外刺耳。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爬上了所有人的後背。
葉風雨臉色驟然變得慘白。
不好!中計了!
他剛要下令撤退,頭頂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動手。」
張道玄的聲音,從堂屋的方向悠悠傳來。
下一秒,無數道身影從房樑上、廂房裡、地道口同時暴起,喊殺聲瞬間震碎了暮色。
而演武場的地面,忽然發出「咔嚓」一聲輕響。
幾塊石板猛地往下一沉,露出了底下插滿尖刺的陷坑。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暗衛根本收勢不住,伴隨著悽厲的慘叫直直掉了下去。
第一波反殺,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