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母陣迷蹤


  第八十章母陣迷蹤

  燭火在案頭跳了一下,橘色的光落在攤開的北境輿圖上,將雲渡城以南的地界暈成一片模糊的暖黃。

  張道玄負手立在桌前,指尖在輿圖上緩緩滑動,從回山縣出發,划過黑石關、青溪鎮、雲渡城,最後停在雲渡城南面的一片丘陵地帶。

  按照煉魂陣「五子拱母」的常規排布,五座子陣環繞的中心,理應就是母陣所在。

  雲渡城以南正好處於四座已探明子陣的幾何中心,氣脈貫通,地勢開闊,怎麼看都是布置母陣的絕佳位置。

  可他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

  太順了

  葉家謀劃蟒雀吞龍局多年,行事素來縝密,連子陣都藏在陰僻之地,母陣這麼核心的節點,怎麼可能剛好落在最顯眼的中心位置?

  他指尖在那片丘陵上點了點,閉上眼,前世道門玄衣所學的地脈堪輿之術在腦海里飛速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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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脈走向、地氣厚薄、山川走勢,一條條線索交織碰撞,卻始終有哪裡不對。雲渡城以南氣脈雖通,可分支太多,節點雜亂,氣運流轉之間會有大量損耗。

  用來布置子陣尚可,作為匯聚五方地氣的母陣,未免太過勉強了。

  就像用細水管匯聚五條大河的水流,承載不住,只會四處漫溢。

  以葉家的手筆,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障眼法……」

  張道玄低聲自語,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這根本就是故意擺出來的幌子,用來誤導探查之人。

  若是武禁司真的把人手都派去雲渡城以南,正好中了葉家的圈套,白白浪費精力,還會錯過真正的母陣。

  可真正的母陣,又會在哪裡?

  他指尖繼續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太白山麓一路掃過周邊村落,腦海里不斷篩選著符合條件的地點。

  要緊鄰太白山,能借山脈渾厚地氣;要地勢隱蔽,不易被外人察覺;要氣脈凝聚,能承載五方子陣的氣運匯聚……

  一個個地點浮現,又一個個被排除。

  就在他冥思苦想之際,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句話,是當初周茹虎來匯報葉家動向時,隨口提過的一句。

  「先生,屬下查到一條舊聞,葉家的祖地,其實就在太白山腳下的張家村,只是後來家族搬遷,那地方就荒廢了,很少有人再提。」

  當時他只當是尋常宗族舊事,沒往心裡去。

  後來和何嫣然核對葉家情報時,何嫣然也證實過這個說法,葉家早年確實發跡於張家村,只是入主北境腹地後,便將祖地封了起來,對外只說是老宅荒廢,每年只派少數人回去祭掃。

  張家村……張道玄眸光驟然一凝,指尖猛地落在了太白山南麓的一個小點上。

  輿圖上,張家村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村落,偏居太白山腳下,遠離城鎮,甚至不在官道沿線,看起來偏僻又閉塞,怎麼都不像是布置大陣的地方。

  可他順著地脈走勢一推演,心臟卻猛地跳了一下。

  張家村緊鄰太白山脈主峰,正好卡在太白山主地脈的節點上。

  山為陽,村為陰,陰陽相濟,地脈渾厚得驚人。

  依託太白山上千年積累的渾厚地氣,不僅能將五座子陣傳來的氣運加速匯聚,還能將其中駁雜的陰煞之氣融合淨化。

  最終凝練出最精純的氣運,供給蟒雀吞龍局使用。

  比起雲渡城以南的。

  「看似合理」,張家村才是真正「藏於無形、借力山川」

  的母陣寶地。葉家把母陣藏在廢棄祖地里,既合情合理,又極難被人察覺。誰能想到,攪動整個北境氣運的大陣核心,會藏在一個不起眼的荒村里?

  「好一個聲東擊西。」

  張道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重重敲了敲張家村的位置。

  雲渡城以南是明面上的誘餌,用來吸引武禁司的注意力;真正的母陣,一直都藏在張家村的葉家祖地之下。

  他重新拿起炭筆,將五座子陣的位置與張家村相連,線條在輿圖上延伸開,剛好構成一個完整的五行拱衛大陣。

  子陣為枝,母陣為根,太白山地脈為養分,環環相扣,嚴絲合縫。

  推演到極致,連每一處氣脈的流轉、每一道節點的損耗都分毫不差。錯不了。母陣的位置,就是張家村。

  確認了核心節點,張道玄沒有絲毫耽擱。

  他走到窗邊,再次發出呼哨,二黑很快從夜色里落了下來。他取過麻紙,提筆快速寫下推演結果。

  煉魂陣母陣不在雲渡以南,此為葉家障眼法。真正母陣位於太白山南麓張家村,依託太白山地脈而建,乃葉家廢棄祖地。

  速派暗線前往張家村周邊潛伏偵查,留意可疑人員與陣法痕跡,切記不可輕舉妄動,打草驚蛇。

  另,周茹虎暫避位置靠近雲渡子陣區域,吩咐她務必隱蔽行蹤,切勿靠近陣眼。字跡剛勁利落,將所有關鍵信息盡數寫明。

  他將紙條折好,綁在二黑腿上,又叮囑道。

  「送去上林院,親手交給何小姐。」

  二黑叫了一聲,振翅飛入夜色,速度極快地朝著城北而去。

  張道玄望著鴉影遠去,心裡稍稍安定了些。有何嫣然在後方調度情報,張家村那邊的動靜很快就能摸清楚。

  只要母陣位置確定,破局就有了方向。

  他轉身回到桌前,剛收起輿圖,門外就傳來了輕緩的腳步聲。

  「進來。」

  張道玄沉聲道。

  房門被輕輕推開,葉風雨走了進來,躬身行禮。

  「先生,您找我?」

  他這些天一直扮演著恭順的敗軍之將,白天跟著葉凌天周旋,晚上就悄悄來別院聽候吩咐,行事極為謹慎,半點破綻都沒露出來。

  張道玄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座椅。

  「坐。有件事要你去辦。」

  葉風雨依言坐下,神色恭敬。

  「先生儘管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倒也不用萬死。」

  張道玄淡淡道。

  「明天議事的時候,你主動向葉凌天請纓,說要帶著本部刀馬隊和暗衛,進太白山搜尋武禁司餘黨,順便探查太白山入口的布防。」

  葉風雨一愣,臉上露出幾分遲疑。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先生,這……恐怕不妥。少主本就對我擅自開戰不滿,如今我主動要帶兵出城,他會不會起疑心?說不定還會以為我想藉機跑路,直接扣了我的兵權。」

  畢竟他剛打了敗仗,正是被猜忌的時候,主動請纓帶兵離城,怎麼看都像是要擁兵自重。

  張道玄卻搖了搖頭,語氣十分篤定。

  「他一定會答應的。」

  「為何?」

  葉風雨滿臉不解。

  「因為他嫌你礙眼。」

  張道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慢條斯理地分析道。

  「葉凌天是嫡長子,心高氣傲,素來瞧不起你這個庶出的叔叔。你打了敗仗,留在縣城裡,他看著心煩,還得分心提防你。你主動請纓去山裡搜捕,既合情合理,又能讓他眼不見心不煩。」

  「再者,太白山入口確實需要人盯守,你主動提出來,正好替他分擔了差事。他只會覺得你識趣、想戴罪立功,絕不會懷疑你有別的心思。」

  葉風雨聽完,恍然大悟。仔細一想,還真是這個道理。

  葉凌天那眼高於頂的性子,留著他在縣城,天天對著確實堵心。

  打發去山裡干苦力,既用了他的人,又不用天天看著礙眼,正合那位少主的心意。

  「先生高明,屬下沒想到這一層。」

  葉風雨心悅誠服。

  「屬下明天一早就去請纓,保證演得像那麼回事。」

  張道玄微微頷首。

  「記住,態度要誠懇,要做出想戴罪立功的樣子。別帶太多人,就帶你原來的本部人馬,六名白甲也帶上,顯得你底氣不足、需要人手自保,更不容易起疑。」

  「屬下明白。」

  葉風雨一一記下。

  等葉風雨退下後,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張道玄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太白山輪廓,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之所以安排葉風雨主動離城,當然不只是為了讓葉凌天眼不見心不煩。

  回山縣城裡有三名五品供奉,還有葉凌天坐鎮,耳目眾多,行事處處受限。可一旦進了太白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太白山連綿數百里,山深林密,地形複雜,是天然的藏身之地。

  他前世修行時曾在太白山中遊歷過不短的時間,對山中的地形、地脈、洞穴都了如指掌。

  進了山,就等於進了他的主場。到時候,他可以借著葉風雨的隊伍做掩護,暗中查探張家村的母陣情況。

  可以在山中布下道門陣法,應對葉家的追兵。

  甚至可以暗中聯絡山中的武禁司暗點,調動更多人手。

  脫離了葉凌天的視線,脫離了縣城的束縛,可操作的空間便會無限廣闊。

  更重要的是,只有把葉風雨這支隊伍拉出去,才能真正變成他手裡的刀。

  在縣城裡處處受制,進了山,這支人馬才能徹底發揮作用。

  「葉凌天啊葉凌天……你以為是把礙眼的人打發走了,殊不知,正好遂了我的意。」

  張道玄低聲自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這盤棋,他已經布下了先手。

  次日清晨,縣衙議事堂。

  葉凌天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聽著玄機子匯報子陣的布置進度。

  下方一眾將領分列兩側,葉風雨站在最末尾,低著頭,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

  等玄機子說完,議事堂里安靜了片刻。

  葉風雨看準時機,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沉聲道。

  「少主,屬下有一事請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葉凌天抬了抬眼皮,語氣淡淡。

  「說」

  「回少主,屬下前次戰敗,心中愧疚難安。思來想去,唯有戴罪立功,方能彌補過錯。」

  葉風雨語氣誠懇,頭埋得很低。

  「太白山乃我軍北上要道,如今山中情況不明,武禁司餘黨也可能藏在山中。屬下願帶本部人馬進山搜尋,一來探查山中地形布防,二來清剿武禁司殘部,為少主分憂。」

  話音落下,議事堂里一片安靜。

  眾人都等著看少主怎麼處置這位打了敗仗的庶出統領。

  葉凌天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本來還想著找個由頭把葉風雨打發遠點,省得天天在眼前晃,看著就煩。沒想到對方倒是識趣,自己主動提出來了。

  正好

  他故作沉吟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你有這份心,很好。既然你主動請命,那便准了。」

  「你帶本部刀馬隊和六名白甲即刻出發,進山仔細搜尋,有任何異動立刻傳信回報。記住,以探查為主,不可貿然深入。要是再壞了大事,你知道後果。」

  語氣帶著幾分警告,卻實實在在地答應了請求。

  「謝少主!屬下必不辱命!」葉風雨連忙叩首謝恩,心裡卻鬆了口氣。先生果然算得絲毫不差。葉凌天擺了擺手:「下去準備吧,午後就出發。」

  「喏」

  葉風雨躬身退下,轉身走出議事堂。

  他沒看到,在他轉身的瞬間,主位上的葉凌天給玄機子遞了個眼色。

  枯瘦道人微微頷首,指尖不動聲色地掐了個法訣。

  待葉風雨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玄機子才低聲道。

  「少主,這葉風雨主動請纓進山,會不會有問題?」

  葉凌天冷笑一聲,指尖轉動著玉佩,語氣帶著幾分嘲弄。

  「他能有什麼問題?一個庶出的敗軍之將,無非是想躲進山里避風頭,順便撈點功勞挽回顏面罷了。」

  「不過……」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山裡的母陣正在緊要關頭,不能出任何岔子。你派兩個人悄悄跟著,盯著他們的動向。要是安分守己便罷,要是敢有別的心思……」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屬下明白。」

  玄機子躬身應下。

  「屬下早已安排了兩名弟子,隨時可以跟上。保證他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葉凌天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望向堂外,望向太白山的方向。

  「張家村的母陣再過十日便可初步成型,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任何差錯。」

  「是。」

  議事堂里的對話,悄無聲息地淹沒在晨光里。

  而即將帶隊進山的葉風雨,還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

  一場圍繞太白山與張家村的明暗博弈,隨著隊伍的啟程,正式拉開了帷幕。深山之中,究竟誰是獵人,誰是獵物,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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