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擒舌
第八十一章擒舌
冬日的晨光鋪在回山縣北門外的山道上,薄雪覆蓋著碎石路面,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葉風雨一身玄色勁裝,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後跟著百餘名人馬,三十名暗衛、十三騎刀馬隊,再加六名白甲統領,浩浩蕩蕩朝著太白山的方向進發。
隊伍行進得不快,馬蹄裹著麻布,踩在雪地上聲響極輕,士卒們個個神情肅穆,刀槍齊備,看著像是正經的搜山隊伍。
可只有葉風雨自己心裡清楚,這趟進山,搜捕武禁司餘黨是假,借著由頭脫離葉凌天的視線、配合張道玄查探母陣才是真。
他握著馬韁的手微微收緊,目光掃過兩側的山林,心底多少有些打鼓。
昨天議事堂請纓有多順利,他心裡就有多沒底,葉凌天那小子心思深沉,真會這麼輕易放他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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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忖著,識海深處忽然響起張道玄平淡的聲音,像冰珠落進玉盤,清晰得很。
「後面有尾巴,兩個,鍊氣境的修士,應該是玄機子的人。不要聲張,照常趕路,別露破綻。」
葉風雨心頭一凜,握著馬韁的手瞬間繃緊,隨即又慢慢放鬆下來。
果然
葉凌天那小子果然沒那麼好糊弄,嘴上答應得爽快,背地裡還是派人跟上了。
他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微微側過頭,對著身旁的葉滄笑道。
「這太白山雪厚路滑,傳令下去,讓兄弟們都小心著點,別摔著了。」
語氣自然,和尋常帶隊的統領沒半點區別,任誰也看不出他剛接到了警示。
隊伍依舊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著,漸漸深入太白山麓。
兩側的林木越來越密,參天的古松遮天蔽日,陽光透過枝椏灑下來,碎成一地斑駁的光影。
山風卷著雪沫子刮過,帶著山林里特有的清寒氣息,吹得人臉上發僵。
張道玄混在暗衛隊伍里,穿著普通的黑衣勁裝,低著頭跟在隊伍側面,和尋常士卒別無二致。
他目光微微側移,給走在身側的陸少鳴遞了個眼神,下巴微不可察地往身後偏了偏。
陸少鳴心思最活,立刻就懂了。
他不動聲色地碰了碰旁邊的李四和二狗,三人腳步漸漸放緩,借著路邊灌木叢的掩護,身形一矮,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林子深處。
整個過程不過兩個呼吸的功夫,隊伍還在照常往前走,連走在最前面的葉風雨都沒察覺到動靜。
葉風雨剛覺得隊伍里少了點什麼,下意識想回頭看,識海里張道玄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抓舌頭去了。你穩住,別回頭,繼續往前走,找個寬敞的地方紮營修整。」
葉風雨心裡一安,立刻打消了回頭的念頭。
他抬手打了個手勢,朗聲道。
「前面有片開闊地,傳令下去,原地修整半個時辰,生火取暖,喂喂戰馬。」
「喏!」
親兵立刻下去傳令,隊伍緩緩停下,士卒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撿柴的撿柴,餵馬的餵馬,一片井然有序的樣子,完全看不出隊伍里少了三個人。
身後兩里地外的林子裡,兩個穿著粗布棉襖、背著藥簍的「山民」正貓著腰,遠遠吊在隊伍後面。
為首的是個三角眼漢子,叫趙三,是玄機子座下的三弟子,練了十幾年的陰神功法,最擅長跟蹤探查。
他扒著樹幹往前望了望,見隊伍停下修整,嗤笑一聲,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師弟道。
「師兄,你說咱們至於這么小心翼翼嗎?葉風雨就是個敗軍之將,還能翻了天不成?少主也太謹慎了。」
旁邊的王四比他沉穩些,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幾分陰鷙。
「別大意。師父說了,這葉風雨心思活泛,不得不防。咱們盯緊點,看看他到底是真搜山,還是想耍什麼花樣。要是敢有異心,直接做了他,回去也是大功一件。」
「怕什麼,師父給了這麼多護身的東西,對付他還不手到擒來?」
趙三滿臉不屑,拍了拍腰間的符袋。
「再說了,山里還有咱們十二處暗哨,他跑不了。」
兩人一邊低聲嘀咕,一邊借著樹木掩護往前挪。
他們自恃修為比普通士卒高,又有山林掩護,篤定不會被發現,腳步都放得很鬆,完全沒把前面的隊伍放在眼裡。
可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盯著前面隊伍的時候,三道黑影已經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他們側後方。
陸少鳴蹲在一棵粗壯的松樹枝椏上,借著松針的掩護,把兩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對著下面的李四和二狗比了幾個手勢:兩人,修士,一前一後。
你們倆繞到前面,布置絆索陷坑,我在後面盯著。
李四和二狗微微點頭,身形一矮,像兩隻靈貓,踩著厚厚的積雪,悄無聲息地朝著前方的山道繞去。
他們特訓了大半個月的山地潛行,最擅長在山林里穿梭,腳步踩在積雪上連半點聲響都沒有,不過片刻功夫就消失在了林子裡。
陸少鳴依舊蹲在樹上,目光牢牢鎖著兩個探子,手指扣著腰間的短弩,隨時準備動手。
他心裡清楚,這兩個人是玄機子的弟子,身上肯定有關於陣法和母陣的消息,抓活的比殺了有用。
山道轉彎處,李四和二狗快速忙碌著。
他們從懷裡掏出精鐵打造的絆索,一頭系在道旁的樹幹上,一頭連著埋在雪下的翻板機關。
旁邊提前挖了個半人深的陷坑,坑底插著削尖的槐木棍,坑口鋪著枯枝和薄雪,看著和尋常路面沒什麼兩樣。
陷坑兩側的樹幹上,還架了三架小型手弩,弓弦拉滿,用細索連著絆索,只要有人踩中絆索,弩箭就會自動射向兩側,逼著人往中間的陷坑躲。
整套陷阱是特訓營里反覆練過的「山林捕俘套」,專門用來活捉目標,結構簡單卻環環相扣,專門克制反應快的修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陷阱就布置好了。
兩人快速退到旁邊的灌木叢里藏好,對著陸少鳴的方向打了個一切就緒的手勢。
陸少鳴見一切妥當,身形一晃,從樹上跳了下來,故意踩斷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誰?」
趙三立刻警覺起來,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符紙上。
可等了半天,林子裡只有風吹過松枝的簌簌聲,連個鬼影都沒有。
「師兄,你太緊張了吧,估計是野兔子。」
王四撇了撇嘴,不以為意。
「這深山老林的,野獸多了去了。咱們趕緊跟上,別跟丟了,回去晚了師父該罵了。」
趙三皺了皺眉,又仔細聽了聽,確實沒別的動靜,才放下心來,罵了一句。
「娘的,嚇老子一跳。」
兩人繼續往前趕路,心裡的警惕又放下了幾分。
在他們看來,葉風雨的隊伍都在前面,身後不可能有人,剛才那聲響肯定是竄過的山鼠野兔。
走著走著,趙三走在前面,一腳結結實實踩在了絆索上。
「嗯」
他腳下微微一頓,還沒反應過來,兩側樹林裡突然射出三支弩箭,直奔他面門和胸口而來!
「小心!」
王四驚呼一聲,一把拽住趙三的胳膊,兩人同時往旁邊跳去。
他們反應不慢,堪堪躲過了弩箭,可腳下一空,整個人直接往下墜去。
「撲通!」
兩聲悶響,兩人結結實實摔進了陷坑裡。
坑底的尖木棍雖然沒直接扎死他們,卻也劃破了棉襖,胳膊腿上都劃開了好幾道血口子,刺骨的寒意混著痛感瞬間蔓延開來。
「該死!有埋伏!」
趙三又驚又怒,剛想運功跳出去,頭頂忽然落下一張大網,兜頭蓋臉把兩人罩在了裡面。
網繩是特製的牛筋混著鋼絲,越掙扎收得越緊,勒得他們骨頭都疼。
陸少鳴從林子裡走出來,站在坑邊,笑眯眯地看著坑裡的兩人。
「二位,跟了一路了,累不累啊?下來歇歇腳唄。」
趙三抬頭看見他,氣得目眥欲裂。
「你是什麼人?竟敢暗算我們!我們可是玄機子道長的弟子,葉家的人!識相的趕緊放了我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葉家的人?」
陸少鳴嗤笑一聲。
「抓的就是葉家的人。」
他一揮手,李四和二狗立刻跳下去,用麻核堵了兩人的嘴,再用精鐵鏈子捆了個結結實實,像拖死豬似的從坑裡拖了上來。
兩人又氣又急,還想掙扎,可陸少鳴直接點了他們的軟麻穴,渾身酥軟,連力氣都使不出來,只能任由擺布。
半個時辰後,陸少鳴帶著李四和二狗,押著兩個灰頭土臉的俘虜,回到了修整的營地。
葉風雨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喝水,看見兩人被押過來,心裡咯噔一下。
他一眼就認出了兩人腰間露出的符袋——那是玄機子門下的標記,錯不了。
葉凌天果然派了玄機子的人跟著。
他心裡暗自慶幸,還好有先生在,不然等進山深了,被這兩個人在背後捅刀子,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張道玄從隊伍里走出來,依舊是普通暗衛的打扮,可在場的六名白甲看見他,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眼神裡帶著幾分敬畏。
他們可是親身體會過這位先生的手段,神魂上的禁制至今還懸在頭頂,沒人敢有半分不敬。
「哥,人抓到了,兩個玄機子的弟子,跟著咱們一路了。」
陸少鳴上前稟報。
張道玄點點頭,目光掃過兩個俘虜,淡淡道。
「之前方瓊在的時候,教過你們幾手審問的法子吧?現在正好練練手,看看學了多少。記住,留著口氣,我要活的口供。」
陸少鳴眼睛一亮,咧嘴一笑。
「哥你就放心吧!,保證讓他們老老實實開口。」
他揮了揮手,示意李四和二狗把人押到旁邊的密林深處去。
「走!別磨蹭!」
二狗踹了兩人一腳,押著他們往林子深處走去。
沒過多久,林子裡就傳來了悽厲的慘叫聲,一聲接著一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叫聲裡帶著恐懼和痛苦,像是承受了什麼難以忍受的折磨,中間還夾雜著含糊不清的求饒聲,順著風飄到營地里,格外刺耳。
營地這邊,六名白甲臉色都有些發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他們當初被種下禁制的時候,也體會過神魂被針扎的滋味,可那和這慘叫聲比起來,好像都不算什麼了。
方瓊的刑訊手段他們早有耳聞,據說能讓鐵打的漢子哭著求饒,沒想到陸少鳴這麼個年輕人,居然也學了個七八分。
葉風雨端著水囊的手頓了頓,嘴角抽了抽。
他本來還想著以後找機會翻盤,現在一聽這慘叫聲,心裡那點念頭又淡了幾分。
這位張先生手下的人,一個比一個狠。
連葉風雨身邊的親衛們都聽得心底發寒,面面相覷,不知道林子裡的人到底在遭受什麼折磨,看向陸少鳴背影的眼神都多了幾分畏懼。
慘叫聲從悽厲漸漸變弱,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不過一刻鐘的功夫,就徹底沒了聲響。
又過了片刻,陸少鳴擦著手上的血跡,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到張道玄身邊躬身道。
「先生,都招了。」
「說」
張道玄語氣平靜。
「這兩個人是玄機子的三弟子和四弟子,專門負責山中暗哨的聯絡。」
陸少鳴語速很快。
「張家村的母陣確實建在葉家祖地下面,現在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三日後的子時,就要引太白山地氣啟動第一重陣。」
「除了他們兩個,山里還有十二名玄機子門下的修士,分散在各處暗哨里,負責守著進山的要道。另外,葉凌天三天後會親自帶剩下的兩名供奉進山,主持母陣啟動儀式。」
「還有……」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的葉風雨。
「他們還接到了密令,要是發現葉統領有二心,就直接動手滅口,不用回報少主。」
葉風雨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握著水囊的手指節泛白。
好一個葉凌天!
果然沒安好心!
合著自己主動請纓進山,正好遂了對方的意,打算在山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掉自己,連個把柄都不會留下。
張道玄指尖微微敲擊著掌心,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三日後
子時啟動母陣。
時間比他預想的還要緊迫。
他抬眼望向太白山深處,張家村的方向隱在重重山巒之後,看不清輪廓。
「三日後……」
他低聲自語。
「看來我們得趕在葉凌天之前,先去張家村看看了。」
陸少鳴立刻道。
「先生,那山裡的十二處暗哨怎麼辦?咱們就這麼過去,很容易暴露。」
張道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暗哨?正好。」
「咱們就順著這些暗哨,一路摸過去。」
「我倒要看看,是葉家的邪陣厲害,還是我的道門手段高明。」
風卷著雪沫子吹過營地,帶著山林里的寒意,吹得火堆噼啪作響。
所有人都知道,一場圍繞母陣的較量,已經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營地西北方向三十里處,一座隱蔽的山洞裡,幾名黑衣修士正看著熄滅的傳訊符,臉色陰沉。
「趙三和王四的傳訊符滅了,他們失手了。」
「通知下去,所有暗哨加強戒備,有外人進山了。」
「啟動第二重預警,把消息傳回縣城,告訴少主,葉風雨果然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