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寒蠱
第八十二章寒蠱
趙三和王四被捆得結結實實,棉襖上沾滿了雪粒和泥污,腦袋垂著,眼神空洞地盯著腳下的凍土,像兩截沒了生氣的木頭。
陸少鳴站在一旁,剛把滅口密令的事說完,葉風雨臉色就沉了下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睨著兩人,忽然嗤笑一聲,抬腳輕輕踹了踹趙三的肩膀,語氣里滿是嘲弄。
「就憑你們兩個?鍊氣九層的貨色,也敢說滅口?」
「葉某在北境拼殺了十幾年,四品高手見過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就憑你們倆這點微末道行,也想在這麼多親衛護衛下取我性命?玄機子教出來的弟子,就這點本事?」
話說得刻薄,換作尋常俘虜,要麼惱羞成怒要麼跪地求饒,可趙三和王四卻毫無反應。
他們只是微微動了動眼皮,依舊垂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既不反駁,也不求饒,像兩尊沒知覺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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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風雨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
這兩個人不對勁。
剛才在林子裡被抓的時候還會喊狠話,怎麼才審了一刻鐘,就變成了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難道是被打傻了?
「先生,這倆小子嘴還挺硬。」
陸少鳴撇了撇嘴。
「剛才搜過身了,除了進山的乾糧、火石、幾張傳訊符,還有半袋低級符紙,什麼都沒搜著。玄機子的弟子,身上居然連件像樣的法器都沒有,窮得很。」
張道玄原本站在一旁看太白山的輿圖,聞言抬起頭,目光落在兩個俘虜身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眯著眼,細細打量。
山風卷著寒氣吹過,旁人身上的冷都是皮外的,可這兩個人的冷,像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
他們的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面色灰白,就連呼吸出來的白氣,都比常人要淡上幾分。
更重要的是,他神念掃過的時候,兩人丹田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異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蟄伏著,氣息陰寒,和玄機子身上的陰煞之氣同出一源,卻又更加詭異隱蔽。
「不對。」
張道玄低聲說了一句,邁步走了過去。
李四和二狗正摩拳擦掌,打算把人拖進林子裡再上一輪刑,撬開他們的嘴。見張道玄走過來,兩人連忙停下動作。
「先生,您放心,我倆保證讓他們老老實實開口!」
「不用。」
張道玄抬手制止了他們,蹲下身來。
他先捏住趙三的手腕,指尖搭上對方的脈搏。
脈象沉細無力,跳動得異常緩慢,尋常醫者只會當是受了凍,可張道玄卻能清晰地感覺到,脈搏里夾雜著一絲極細的寒絲,順著經脈遊走,最後沉在丹田深處,悄無聲息。
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股寒氣……太熟悉了。
之前在暖閣和何嫣然議事時,對方曾提起過,葉家近年暗中與南疆修士往來密切,甚至可能引入了南疆蠱術。
當時他只當是尋常情報,並未深想,可此刻指尖觸到的寒絲,與何嫣然身上的「南疆寒蠱」,幾乎一模一樣。
「不可能……」他低聲自語,又伸手去探王四的脈搏。
一模一樣。
同樣的寒絲,同樣蟄伏在丹田深處,氣息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像兩顆埋在身體裡的定時炸彈。
張道玄沒有說話,伸出手,開始仔細地重新搜身。
他搜得很慢,從頭頂百會穴開始,順著脖頸、肩臂、胸腹、腰胯,一直到足底湧泉,每一處穴位、每一寸經脈都細細摸過。
陸少鳴在旁邊看著,心裡有些納悶,剛才他已經里里外外搜了三遍,連鞋底都摳開看過了,確實什麼都沒有啊。
幾分鐘後,張道玄收回手,臉色驟然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後退兩步,沉聲喝道。
「所有人立刻後退!離他們二十步遠!快!」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在場眾人都是一愣,可沒人敢多問,葉風雨帶著六名白甲立刻後撤,親衛們也紛紛退開,轉眼間就在兩個俘虜周圍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張道玄抬手一翻,袖中滑出三十六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泛著淡淡的瑩白光芒。
他身形一動,幾乎化作一道殘影,在兩個俘虜身周轉了一圈。
嗤嗤嗤——銀針入肉的細微聲響接連響起。
不過眨眼功夫,三十六根銀針已經精準地扎進了兩人周身三十六處大穴,從頭頂到足底,封住了所有經脈的流轉節點。
做完這一切,張道玄才長出了一口氣,指尖微微發涼。
「好險。」
他低聲說了一句,眉頭緊緊蹙起,「這段日子太順了,警惕性反倒降了。
差點栽在這兩個小角色手裡。」
葉風雨湊上前來,滿臉疑惑。
「先生,到底怎麼回事?這倆人身上有什麼名堂?」
「南疆寒蠱。」
張道玄語氣凝重。
「蠱蟲藏在他們丹田深處,處於休眠狀態,肉眼看不見,尋常搜身根本查不出來,這是子母蠱,母蠱在施術者手裡,只要施術者心念一動,或者他們自身生機斷絕,子蠱就會立刻爆發。」
「爆發之後,寒毒會在一息之內擴散開,覆蓋方圓二十步。只要在這個範圍內,不管修為高低,都會被寒毒侵入經脈,輕則修為受損,重則經脈凍結,當場斃命。」
話音落下,周圍瞬間一片死寂。
葉風雨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剛才他還湊到跟前去踹人,離得最多也就三五步。
要是那時候蠱蟲爆了,他首當其衝,根本躲不開!
六名白甲也臉色發白,面面相覷。剛才他們也都圍在旁邊,真要是炸了,誰都跑不了。
「這……這是什麼邪門玩意兒?」
陸少鳴瓮聲瓮氣地問,滿臉後怕。
「合著這倆是移動的毒炸彈?」
「比毒炸彈還狠。」
張道玄搖了搖頭。
「寒毒無孔不入,內力護體都擋不住。而且他們自己根本不知道體內有蠱,剛才你們審問不出東西,不是他們嘴硬,是相關的記憶被抹掉了。」
他抬眼看向兩個依舊呆滯的俘虜。
「玄機子給他們種下蠱蟲的同時,也動了他們的識海,抹去了和蠱蟲相關的記憶。他們只記得要跟蹤我們、找機會滅口,連自己身上藏著殺招都不知道。」
難怪剛才葉風雨嘲諷半天,兩人毫無反應。
他們的神智本就被蠱蟲和禁術影響得七七八八,連完整的思緒都維持不住,自然不會反駁,也不會求饒。
葉風雨聽得心底發寒。
玄機子這老東西,居然這麼陰狠。
連自己門下的弟子都拿來當死士用,還抹去記憶種下蠱蟲,簡直是不擇手段。
「能不能逼出點東西?」
葉風雨沉聲道。
「總得知道,玄機子在山裡到底布置了多少這種人。要是每個暗哨都帶一隻,咱們貿然衝過去,豈不是正中下懷?」
張道玄點點頭。
「我試試。」
他走上前,指尖凝出一縷淡淡的清氣,按在趙三的眉心。
清氣緩緩滲入對方的識海,小心翼翼地撥開被禁制的記憶碎片。
趙三渾身抽搐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過了片刻,張道玄收回手,眉頭皺得更緊了。
「識海被破壞得很厲害,只能零星挖出一點碎片。」
他緩緩道,「給他們下蠱的確實是玄機子,進山前每人喝了一碗湯藥,蠱蟲就是那時候種下的。山里十二處暗哨,每處都至少有一兩人帶蠱,專門用來對付進山的外人。」
「還有……」
他頓了頓。
「玄機子手裡,不止有寒蠱這一種。」
葉風雨倒吸一口涼氣。
十二處暗哨,每處都有帶蠱的死士。
這要是一個個踩過去,就算他們人多,也得折損大半。
「這老毒物,居然敢動用南疆邪術。」
葉風雨咬牙切齒。
「就不怕朝廷追究嗎?私養蠱師,可是滅族的大罪!」
張道玄冷笑一聲。
「葉家連蟒雀吞龍的氣運局都敢布,還會怕這點罪名?等他們大局一成,北境都成了囊中之物,朝廷還能拿他們怎麼樣?」
寒蠱只是開胃菜。
為了蟒雀吞龍的大局,葉家什麼陰狠手段都使得出來。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到一旁,取出麻紙和炭筆,低頭快速寫了起來。
紙上沒有多餘的話,只有六個字。
南疆寒蠱,玄機子。字跡力透紙背。
他將紙條折好,走到林間,發出一聲呼哨。
二黑很快從夜色里俯衝下來,落在他的手臂上。
「把信送去上林院,交給何小姐。」
張道玄將紙條綁在鴉腿上,輕聲叮囑。
「路上小心。」
二黑叫了一聲,振翅而起,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張道玄望著鴉影遠去的方向,臉色依舊凝重。
寒蠱的出現,意味著局勢比他預想的還要惡劣。
玄機子的手段,已經超出了尋常武者的範疇,牽扯到了南疆邪術。
這種東西防不勝防,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必須讓何嫣然那邊早做準備。
上林院是北境的核心據點,人員密集,要是被人偷偷下了蠱,後果不堪設想。
同一時間,城北上林院,主樓書房還亮著燈。夜已經深了,何嫣然還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各地送來的密報。
她穿著一身家常的素色長裙,長發鬆松挽著,少了幾分白日的凌厲,多了幾分沉靜。
金玲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輕聲道。
「小姐,都三更了,您歇會兒吧。張家村那邊的暗線已經派出去了,有消息會立刻回報。」
何嫣然揉了揉眉心,接過熱湯,剛要開口,窗外忽然傳來翅膀撲棱的聲音。
她動作一頓,抬眼望去。
二黑落在窗沿上,歪著腦袋看著她。
「是張先生的鴉信。」
何嫣然立刻放下湯碗,快步走過去,取下了鴉腿上的紙條。
紙條展開,只有短短六個字。南疆寒蠱,玄機子。何嫣然的臉色瞬間變了。原本還帶著幾分倦意的眉眼,瞬間覆上了一層寒霜。
她指尖捏著紙條,指節微微泛白,眼底翻湧著驚怒與殺意。
自從莫名其妙的中了「南疆寒蠱」之後,他便在極力追查到底是誰在害自己,只是他耗費了武禁司大量的人力和資源卻一無所獲。
漸漸的為了對抗「南疆寒蠱」的寒氣,何嫣然逐漸蟄伏起來,對於武禁司的管理的減少,使得武禁司陷入到一種散漫的狀態。
對於兇手的追查也不了了之。
今天通過張道玄,他知道兇手是誰,他怎能不氣。
之前她還想著韜光養晦,由明轉暗,和葉家慢慢周旋,儘量不撕破臉。
可現在看來,對方根本沒打算講規矩。
連寒蠱都拿出來了,再藏著掖著,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最後把所有人都折進去。
「金玲。」
何嫣然的聲音很冷,像結了冰。
「傳李長空進來。」
「是。」
金玲見她臉色不對,不敢多問,立刻退了出去。
片刻後,李長空快步走進書房,躬身行禮。
「小姐,深夜相召,可是出了大事?」
何嫣然沒有說話,將手裡的紙條遞了過去。
李長空接過一看,臉色驟然劇變,猛地抬頭。
「南疆寒蠱?!玄機子?」
何嫣然轉過身,背對著他,望著牆上的北境堪輿圖,聲音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之前我們還想著隱藏實力,暗中布局,現在看來,是我們太天真了。」
「玄機子敢把寒蠱帶進回山縣,就沒打算留餘地。山裡有帶蠱的死士,城裡說不定也有。再藏著掖著,等他們把蠱蟲散布到全城,就晚了。」
她緩緩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一字一句道。
「傳令下去。」
「武禁司北境所有在冊人手,全員出動,不用隱藏實力。所有暗點全部啟用,城中所有葉家密探、聯絡點,今夜全部清剿。」
李長空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小姐!全員出動的話,我們經營了十幾年的暗線就全暴露了!這可是北境武禁司的根基啊!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我們可以先調人手過來,沒必要把所有牌都亮出來!」
「根基?」
何嫣然冷笑一聲,抬手點了點地圖上回山縣的位置。
「人都沒了,還要根基有什麼用?寒蠱一旦擴散,整個回山縣都會變成死城。到時候別說暗線,我們自己都活不成。」
「告訴所有人,不必再藏了。」
「今夜之後,回山縣的天,該變一變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