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夜襲
第八十四章夜襲
亥時的回山縣城,夜色像潑開的濃墨,順著飛檐翹角往下淌。
長街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著,橘色光暈裹著寒氣,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圓斑。
晚歸的百姓縮著脖子匆匆趕路,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收攤,街角酒肆里的划拳聲混著肉香飄出來,一切都和尋常冬夜沒什麼兩樣。
沒人知道,數十道身影正混在人流之中,像水滴融進大海,朝著五個不同的方向緩緩滲透。
四十多名武禁司暗線分成五組,散落在整條長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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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頭走的是個賣糖葫蘆的周老漢,佝僂著背,肩上扛著插滿紅果的草靶子,慢悠悠地踱著步子,看著和走街串巷的生意人別無二致。
可他眼角的餘光始終掃著兩側街巷,每走三步便會輕輕晃一下草靶子,糖葫蘆串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那是給身後同伴報平安的暗號,一響是前路安全,兩響是有巡邏暗衛。
他身後三丈外,兩個挑著貨擔的腳夫並肩走著,扁擔壓得肩頭微沉,粗布棉襖下卻隱隱凸起,藏著淬了麻沸散的短刀。
再往後兩丈,打更的老陳敲著梆子走過。
「哐——哐——」的鑼聲順著長街傳遠,他寬大的袖子裡滑出三支飛鏢,順著袖口落在掌心,指尖熟練地摩挲著鏢尖。
三隊人馬錯落分布,前後呼應,看似各自閒逛,實則攻守兼備。
有人走在明處探路,有人守在側翼警戒,有人殿後盯著尾巴,彼此間不用說話,只靠眼神、手勢、甚至腳步聲的輕重就能傳遞消息。
這是他們潛伏在縣城裡十幾年練出來的默契,混在往來的百姓里,連葉家巡邏的暗衛都看不出半分破綻。
「前面就是西大街當鋪了。」
周老漢停下腳步,假裝對著糖葫蘆哈氣暖手,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身後兩步遠的腳夫能聽見。
「按計劃來,一隊引開前門守衛,二隊沖後院燒名冊,三隊堵後門。得手就撤,不許戀戰。」
兩個腳夫微微點頭,挑著擔子拐進了旁邊的窄巷,看似繞路走遠,實則是往當鋪後門迂迴。
剛拐過巷口,迎面正好撞上一隊葉家巡邏暗衛。
為首的人提著刀,眼神兇狠地掃過來。
「幹什麼的?大半夜挑著擔子瞎晃!」
走在前面的腳夫陪笑著停下,把貨擔往地上一放。
「軍爺,我們是城南貨棧的,給當鋪送點乾貨,掌柜的催得急,這不連夜趕過來嘛。」
他一邊說一邊掀開貨擔上的蓋布,露出裡面曬乾的菌菇、乾貨,看著再普通不過。
巡邏的暗衛伸頭掃了兩眼,沒看出異樣,罵了句。
「趕緊走」,便帶著人繼續往前巡邏了。
等巡邏隊走遠,巷子裡的兩人才鬆了口氣,對視一眼,腳步更快地往後門摸去。
整條長街依舊平靜,行人往來如常。
沒人察覺,一張針對葉家五處據點的大網,正在夜色里悄然收緊。
縣衙後院的丹房裡,燈火通明,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硃砂與藥草味。
玄機子背著手,在屋子裡來回踱步,青布道袍的下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陰寒的風。
桌上攤著一張麻紙,上面抄著趙三半個時辰前傳回來的訊息。
「葉風雨帶隊往黑石關搜尋,沿途未遇伏兵,請示下。」
剛收到這條傳訊的時候,玄機子第一反應就是嗤之以鼻。
趙三和王四早就失聯了,傳訊符沉寂了兩個多時辰,現在突然冒出來報平安,還用腳想都知道是假的。
必然是葉風雨反了水,被武禁司的人逼著發消息,想混淆視聽。
「雕蟲小技。」
他當時隨手把紙條扔在一邊,轉頭去擺弄桌上的煉魂陣陣盤,指尖捏著陣旗調整方位。
可處理了小半個時辰,他卻怎麼都靜不下心,指尖的陣旗捏了又放,總覺得哪裡不對。
兩個念頭在他腦子裡來回打轉,像兩隻嗡嗡亂飛的蒼蠅,揮之不去。
肯定是假的,對方故意耍花樣,想引我分神,我偏不上當。
萬一呢?
萬一趙三他們真的沒暴露,葉風雨本就膽小,不敢深入太白山,難道真的反水了?玄機子停下腳步,皺著眉,又伸手拿起那張紙條,湊到油燈下反覆端詳。
字跡是趙三的筆跡,傳訊符的氣息也對得上,連聯絡暗語都分毫不差。
可越是完美無缺,他就越覺得不對勁。
葉風雨是什麼人?
庶出的旁支統領,最是惜命,打了敗仗之後本該縮在縣城裡戴罪立功,怎麼敢主動帶兵往太白山跑?
武禁司的人又不是擺設,會讓他大搖大擺搜山?
「不對……不對……」玄機子低聲念叨著,指尖捻著發白的鬍鬚,眉頭擰成了疙瘩。
對方故意發一條這麼假的消息過來,根本就沒想讓他信。
他們的目的從來不是騙他分兵去黑石關,而是……擾他心神!
用一條一眼就能識破的假消息,勾著他反覆琢磨,分心走神,把注意力全牽扯到山裡的事上,就顧不上縣城裡的動靜!
「不好!」
玄機子猛地抬頭,眼中精光暴漲,像突然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失聲喊道。
「我知道了!他們要有大動作!快!快去告訴少主,武禁司今夜要有大動作!全部人手集結,守住各處據點!」
他一邊喊一邊往外沖,道袍袖子掃倒了桌上的銅燈,燈油潑了一地,沾得道袍下擺油乎乎一片,他也顧不上撿。
可他剛衝到門口,腳還沒邁出門檻,城西方向忽然傳來。
「轟」
的一聲巨響!地動山搖,連縣衙的瓦片都震得簌簌發抖,灰塵從房樑上往下掉。
緊接著,城北驛館、城東雜貨鋪的方向接連響起爆炸聲,火光沖天而起,把半邊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
巨大的衝擊波順著地面傳過來,震得人腳底發麻。
玄機子腳步一僵,像被抽走了渾身力氣,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門檻上。
晚了
還是晚了一步。
對方算準了他多疑的性子,用一條假消息吊著他琢磨了整整一個時辰,正好卡著他想通的瞬間動手。
爆炸一響,全城大亂,再想布置防備,已經來不及了。
他坐在地上喘了兩口氣,望著城西沖天的火光,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兩個字。
「完了……」
風卷著火藥味飄過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下一秒,他猛地又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不對
爆炸聲是從城西糧棧、城北驛館、城東雜貨鋪傳來的,那都是些囤積糧草、傳遞消息的次要據點,不是核心要害。
武禁司費這麼大功夫,不可能只為了燒幾個糧棧、炸幾間鋪子。
聲東擊西!
「壞了!他們的目標是煉魂陣!」
玄機子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道袍上沾了塵土也毫不在意,嘶聲喊道。
「來人!快帶人去城南亂葬崗、城東渡口、城西土地廟!快!保護陣基!一支隊跟我去亂葬崗,二支隊去渡口,三支隊去土地廟!快!」
院子裡的守衛聞聲而動,亂鬨鬨地往各處跑,甲葉碰撞聲、腳步聲、呼喝聲混在一起,整個縣衙後院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玄機子抓過自己的拂塵,腳步匆匆地往外趕,眼底滿是戾氣。若是陣基出了問題,煉魂子陣無法按時啟動,少主絕對饒不了他。
長街上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爆炸聲嚇壞了夜裡趕路的百姓,哭喊聲、驚叫聲、犬吠聲混在一起,人們四散奔逃,像沒頭的蒼蠅似的往家裡跑。
孩童的哭聲、婦人的尖叫、店鋪老闆關門的砰砰聲,把原本寧靜的冬夜攪得支離破碎。
葉家的巡邏隊也亂了陣腳,一部分人慌慌張張往爆炸的地方趕,一部分人被人流衝散,還有一部分守在縣衙門口不敢動,原本嚴密的街面防守,瞬間空了一大半。
「走」
城南巷口的陰影里,李長空低喝一聲,帶著第四組精銳從巷子裡沖了出來。
他們混在亂跑的人群里,借著混亂的掩護,直奔城南亂葬崗的方向而去。
每個人臉上都蒙著黑布,手裡握著短刀,腳步飛快,卻沒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一行人貼著牆根走,專挑偏僻的小巷穿插,避開往爆炸點趕的葉家隊伍。
「李先生,咱們真要去拆陣基?」
身邊的副手一邊跑一邊低聲問。
「玄機子很快就能反應過來,等他帶著增援趕到,咱們恐怕不好撤。」
「怕什麼。」
李長空腳步不停,眼神銳利如鷹。
「爆炸只是開胃菜,拖住他們一炷香功夫足夠了。咱們的目標不是毀陣,是給陣基做點手腳。等玄機子反應過來,咱們早撤沒影了。」
這也是張道玄信里特意交代的,不硬拼,只搗亂。
炸糧棧是聲東,動陣基是擊西;鬧得越大,葉家就越亂。
等他們首尾難顧的時候,武禁司的人早就全身而退了。
一行人借著夜色和混亂的掩護,飛快地穿過兩條街巷,離城南亂葬崗越來越近。
沿途遇到兩波慌慌張張的葉家巡邏兵,都被他們貼著牆根躲了過去。
亂葬崗方向的防守本就薄弱,大部分人手又被爆炸點調走,此刻只剩下寥寥幾人守著,根本不堪一擊。
李長空抬手打了個手勢,隊伍立刻停下。
他探出頭往亂葬崗中央望了一眼,那棵百年老槐樹下,果然守著四名葉家修士,正圍著樹幹打轉,時不時抬頭往縣城方向望,顯然也被爆炸聲攪得心神不寧。
「兩組人繞後,一組人正面牽制,速戰速決。」
李長空壓低聲音下令,「動手乾淨點,別弄出大動靜。」
眾人微微點頭,立刻分散開來,像捕食的狼群,悄無聲息地朝著老槐樹圍了過去。
同一時間,太白山深處,松林寂寂。
雪覆蓋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乎乎的,幾乎沒有聲響。
張道玄帶著隊伍潛伏在一片背風的山坳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連戰馬都被捂住了嘴,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松枝的簌簌聲,還有雪粒落在松針上的輕響。
遠處的縣城方向,忽然亮起一片暗紅的光,緊接著,沉悶的爆炸聲順著山風傳了過來,嗡嗡的,像遠處滾過的驚雷。
葉風雨心裡一動,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縣城動手了。
他轉頭看向站在高處岩石上的張道玄。
那人負手立在岩石上,玄色道袍融在夜色里,只露出一個挺拔的背影。
明明站在那裡沒動,卻給人一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沉穩感,仿佛縣城的爆炸、山中的暗哨,全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張道玄望著縣城方向的紅光,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爆炸是意料之中的,混亂也是意料之中的。
玄機子多疑,必然會被假消息牽制住心神,等他反應過來,縣城裡的陣基早就被李長空動了手腳。
這第一步棋,已經穩穩落子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閉上眼,神念如水波般鋪開,順著山林蔓延開去,覆蓋了方圓數里的範圍。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聲音,同時響在在場每個人的腦海里,清晰得像貼在耳邊說話。
「跟著烏鴉,找到暗樁,殺。」
沒有多餘的話,只有一個字的命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眾人都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先生的神念傳音!
他們抬頭望去,只見漆黑的夜空里,幾隻黑羽烏鴉盤旋著落下,停在前方不遠處的樹枝上,歪著腦袋看向眾人,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泛著微光,像是在引路。
陸少鳴最先反應過來,對著身後的李四和二狗打了個手勢,貓著腰率先摸了過去。
葉風雨也立刻壓低聲音下令。
「所有人跟上,噤聲!腳步放輕,踩厚雪的地方走!」
隊伍悄無聲息地動了起來,像一群夜行的狼,跟著前方的烏鴉,往山林深處摸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飄落的細雪覆蓋,看不出半點痕跡。
烏鴉起起落落,始終在前方三丈遠的地方引路,飛得不快不慢,剛好能讓隊伍跟上。
遇到岔路,烏鴉會停在正確的那條樹枝上叫兩聲,遇到陡坡和隱蔽的觀察點,烏鴉會繞著飛一圈,提醒眾人避開。
沿途所有葉家暗哨的視線死角,都被烏鴉精準地踩了出來。
葉風雨跟在隊伍中間,心裡又驚又嘆。
這位張先生的手段,真是層出不窮。
連烏鴉都能馴化成引路的斥候,還能精準避開暗哨,這等馭獸察敵的本事,他闖蕩北境十幾年,聽都沒聽過。
走在最前面的陸少鳴忽然抬手,隊伍瞬間停下。
他貓著腰,快步摸到一棵粗壯的古松後,探出頭往前望了一眼,又迅速縮回來,對著後面打了幾個手勢。
前方三十步,樹洞暗哨,兩個人,都在烤火,沒警戒。
眾人立刻散開,各自找好掩體,握緊了手裡的兵器,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張道玄緩步走到隊伍最前面,目光穿過松林,落在前方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上。
樹幹中間有個黑漆漆的樹洞,裡面透出一點微弱的火光,隱約能看到兩個人影晃動,正是葉家的第一處暗哨。
樹洞裡還傳來斷斷續續的抱怨聲,顯然兩個修士的注意力全在縣城的爆炸聲上,絲毫沒察覺外面的動靜。
張道玄微微抬手,指尖凝出兩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尖泛著淡淡的青光。
他偏頭對陸少鳴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又指了指樹洞兩側。
無聲的獵殺,一觸即發。
而樹洞裡的兩名葉家修士,還圍著火堆搓著手,一邊罵著天氣太冷,一邊議論著縣城的爆炸,絲毫沒察覺,死神已經站在了樹洞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