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造胎禁令
造胎禁令
從戰場返回後,孫祈獨自一人前往東甌古城。
來到地下洞穴,白色的晶體依舊懸於半空,溫潤的白光照亮四周,只是表面的灰色穢斑跟最初時相比,已經減少了一部分,尤其是晶體的底部一這是齧鐵獸最喜歡舔舐的區域。
孫祈先跟玄瑛打了聲招呼,然後袖子一揮,整座祭壇憑空而現,伴隨著濃烈到近乎粘稠的邪穢之氣。
「這是何物?」
玄瑛的聲音從晶體中傳出,帶著幾分審視:「此物邪穢之性極重,光是看到便讓人心生雜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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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祈簡單介紹了一下千穢污血的來歷,然後道:「這東西可以吸收穢氣,效率比我以攝穢絕印吸收要快上許多,想來對前輩也有幫助。」
玄瑛聽完後,發出一聲喟嘆:「難怪百年前穢斑增長速度突然放緩,我一直以為是那魔頭出了什麼變故,沒想到竟是被這滴千穢污血截流了一部分,無意間幫到了我————既然是有緣之物,你且試之。」
孫祈得了許可,但沒有著急啟動儀式,而是先將祭壇上的八件邪穢之物一一取下,只留一座空壇。
衍象真人在無極門地底布置此物時,因靈脈位於支脈,需以八穢為引方能將穢氣導向血珠,而他現在直接到了穢氣的源頭,無需借用外物媒介。
若非孫祈還需要祭壇作為工具,控制千穢污血成形的時間,恐怕連祭壇都不必留下。
安置完畢,孫祈以真元催動祭壇上的引導陣法,血珠微微一顫,表面波紋流轉加快,一股明顯的吸力從中生出,如漩渦般向四周蔓延。
晶體表面那些深淺不一的穢斑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灰色的斑痕像被無形的細針一點點挑除,露出下方潔白的晶面。
孫祈在旁觀察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估算出吸收效率約等於他動用攝穢絕印時的三倍有餘。
玄瑛也察覺到了這一變化:「按此速度,七年左右便可淨化整塊晶體的穢斑。」
孫祈搖頭道:「恐怕等不了七年,五年後此物便滿百年之期,屆時便會成形出世,這還是根據以前的效率估算出來的時間,如今直接置於靈脈源頭,吸收穢氣的速度比以前更快,順利的話,四年足矣。」
「你的想法倒也無錯,須知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物極必反,完滿之物,反而容易招來天妒,真要等到百年再出世,很可能會引發天劫。」
「九九之數足矣,不必等到十全十美。」
孫祈比表示贊同,魔道修士做事急功近利,不留餘地,並不符合道家思維,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等滿百年。
「我奪了幽寰老祖等候百年的寶物,雖然已經攪亂了命數,避免被占算,但他若派人實地調查、收集線索,被查到只是早晚的事,屆時正心道院可承受不住一位金丹真人的報復,還望前輩出手護持。」
「這本就是約定之中的事,只要不離開靈脈所及的範圍,我自能護得你們周全。」
孫祈拱手致謝,不再多留,他重新將祭壇上那些灰白的光絲檢查了一遍,確認陣法的運轉沒有疏漏,便告辭離開。
回到道院,孫祈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集院內眾人,宣布一條簡短的命令:即日起,所有師生弟子一律留在道院範圍之內,不得外出,期間免食宿費,外來訪客一概謝絕,若有緊急事務,需經贊教准許方可放行。
命令簡潔,沒有多餘的解釋,知情者心知肚明,這是為了防備千闕宮的報復,不知情者雖然心有疑惑,可修行門派封山乃是很常見的舉措,何況免了住宿費,可以白蹭靈脈,只要不是禁足一輩子,絕大多數人樂得占便宜。
諸事照舊,只是少了往日外出接活的熱鬧,學子們將精力都放到了修行上。
一個月過去,無事發生。
兩個月過去,依舊風平浪靜。
預想中金丹真人含怒上門的局面並未出現,甚至也沒有發現附近打探消息的人突然變多。
孫祈私下找顏言硯商議此事,兩人猜測,很可能是真武派與馭獸齋給的壓力太大,千闕宮正疲於防守抽不開身,即便幽寰老祖知曉寶物失蹤,也沒法派出可靠人手來專門追查此事。
衍象真人的實力再怎麼有水分,可好歹也是一位金丹修士,連他都無法保住性命,派築基修士調查只怕也是白給,與其鬧出動靜,讓所有人知曉己方折了一位金丹修士,平白折損士氣,還不如低調行事。
當然,也可能單純就是調查者過於無能,僅憑現場線索難以追查真相。
與此同時,東甌城附近的修行勢力正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此前正心道院每隔一段時間便出手清剿一家邪魔外道,雖然每次都儘量保證滅口,不使消息外泄,並且迄今為止也沒有暴露。
可邪修又不是傻子,同袍一個接一個的消失,只要不是人緣差到極點,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的孤寡修士,自然發現了端倪,但他們不捨得捨棄經營多年的據點,故而一直都抱著「未必會輪到我」「事情鬧大了幽寰老祖肯定會出手」的僥倖心態。
如今千闕宮被正道兩派圍攻,自顧不暇,連實力最強的無極門都被連根拔起,其餘的小門小戶哪裡還有膽量繼續留守?
於是乎,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東疆境內多家邪修門派紛紛遣散弟子、捲走細軟,悄悄撤離,有的逃往巫疆腹地,有的乾脆遠走他州,唯恐跑得慢了被當作下一個除魔衛道的目標。
隨之而來的,是東疆治安水平的明顯好轉。
不僅凡間不再時有村莊遭劫、行人被擄的消息,即便是行走在荒野間的底層散修,也很少再遇到劫修攔路打劫。
其中商人的嗅覺最為靈敏,一些人從散修口中探聽到消息,紛紛採取行動,決定把握這份安全期,以至於官道上的商旅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紹玄界,孫祈回到宿舍時天色已晚,習慣性地登陸個人帳號,貞面刷新的瞬間,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因為帳戶右上角的善功餘額赫然多了一位數。
天降橫財?
孫祈不相信玄庭的善功系統會出錯,仔細翻看變動記錄,發現來源註明是「學術引用獎勵」,再點進詳情頁,一條條引用記錄列了出來,數量可觀,並且源頭都指向他之前發布的那篇社科論文。
這讓他更加費解,一篇普普通通的社科論文,觀點大多是拾人牙慧,並無多少心意,連他自己都覺得是水文,怎麼突然被那麼多人引用?
孫祈立即上網搜索,並順著連結點開了幾篇相關報導,很快拼出了事情的全貌。
原來在最近一次兩玄庭召開的太和議事上,虛節真人竹青正式提交了一份關於仙術造胎政策的審議提案,而提案的核心內容為中止仙術造胎。
理由是目前尚未有任何一位仙術造胎修士成功晉升天人,仙術造胎的結果只是增加了中層修士的比例,進而占用了更多靈力資源,若術造嬰兒終究無法觸及天人境界,那麼這項持續了近百年的計劃便失去了它的根本價值,反而會為紹玄界的人才傳承埋下隱患。
當然,虛節真人也承認,最年長的仙術造胎修士至今不過百歲,而晉升天人的周期本就漫長,眼下斷言為時過早,不能蓋棺定論。
故而,他給出的建議是「暫緩」,即暫停仙術造胎,待出現第一個證道天人的術造修士後,再考慮重新啟用。
為了增強說服力,虛節真人給了諸多輔助論據,很多都是老生常談的觀點。
比如術造嬰兒大多由慈幼局統一社會化撫養,缺少家庭環境的情感滋養,成年後普遍性格冷淡疏離,成為宅修的比例遠超有父母陪伴的同齡人。
又比如新生代術造嬰兒具備天靈根和無暇之軀,前期修行過於順遂,缺乏拼搏精神,遭遇挫折容易一蹶不振,故而比常人更難突破肉身六重念威境。
而在論證這些觀點時,虛節真人引用了孫祈的那篇社科論文,並特意強調該論文的作者就是一位術造修士。
孫祈看著屏幕上的這些信息,放下手,靠進椅背里,他閉上了眼睛片刻,將前因後果重新過了一遍,立即明白為何橫財會降在自己頭上。
歸結起來無非四字——恰逢其會!
首先論文的內容恰好滿足虛節真人的論證需求;
其次,這是一篇新發布的論文,雖說關於仙術造胎的爭議早已有之,甚至從它誕生起就沒有停過,但站在虛節真人的立場,他得考慮時效性,想說服別人認清現狀,就不能用十幾年前的舊論文;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如果論文的作者不是術造修士,或者父母雙全,引用時難免會被人詬病是帶有偏見的歧視性言論,而孫祈的身份恰好是術造孤兒,這篇論文便成了「內部視角」的佐證,別人亦無可指摘。
孫祈又上網搜索了各方觀點和評論,發現虛節真人的提案通過的可能性很大,因為這不觸動各方人士的利益,反對者寥寥。
很多人本能地認為,術造修士出於身份立場,會反對提案,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玄庭不再創造新生嬰兒,跟已經創造出來的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禁用仙術造胎,又不是把術造修士都回爐滅口。
此舉相當於對已經抵達對岸的人們說,要把橋炸掉,斷絕後來者,而抵達者只要不打算回去,根本無關痛癢。
甚至功利一點,新生兒數量大幅下降,等於變相減少靈力資源的競爭,從個人角度出發反倒是一件好事。
當然,絕大多數人的態度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對,畢竟多出來的那點靈力資源,完全不可能影響晉升天人的機率。
在紹玄界,只有天人修士才能獲得話語權,不成天人修士,哪怕你是肉身九重境第一人,甚至擁有越階勝敵的實力,一樣被認為沒資格上桌。
原因很簡單,紹玄界有時會遭遇虛獸的襲擊,要對抗虛獸,必須前往外域,而外域遍布混沌之氣,尋常修士難以生存,只有藉助大道真意才能抵禦混沌之氣的侵蝕。
這就是所謂的義務換權力,你擁有保護世界的力量,就擁有凌駕於他人的特殊權力。
在納偉力於個人的超凡社會中,這屬於普世價值。
如果術造修士被證明無法晉升天人,昊律真人會毫不猶豫的廢除這項技術,一點都不帶猶豫,哪怕它能幫助更多人成為肉身境的強者。
不能晉升天人的修士毫無價值!
玄庭高層中,抱有類似觀點的天人修士不在少數,其中又以昊律真人為首,眼下虛節真人雖然只是提出質疑,並沒有給出確鑿結論,但足夠影響政府的決策。
至於說停止仙術造胎,會導致人口數量下降,這更算不上問題。
畢竟維持人口基數,本質上就是為了增加誕生天人修士的機率,如果適得其反,維持人口毫無意義。孫祈沒想到自己的一篇水文竟然能摻和到如此高端的決策中,不由面露苦笑。
若是在以前,收到這樣一筆額外的善功,他大概會愉快地規劃一下接下來要兌換什麼功法,但眼下他身懷隱秘,不宜被太多目光聚焦,在晉升天人前,還是要保持低調。
不過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將大餅退回去,只能選擇多往好的方面想想,比如《九羽落天訣》的後續招式都可以兌換了。
隨後,孫祈登陸個人聊天軟體,正要找那位接受委託的三轉煉器師,詢問法寶的煉製進度,卻發現早在一個月前,九曜道院的院長就給自己發了一則信息,希望他能抽空進行面談。
「估計也是看到了這篇論文引發的輿論影響————也罷,接下來我要著手晉升九重境,本來也該找道院諮詢,是該見上一面。」
那位陸教習只有肉身八重境,已不可能再從經驗層面給予孫祈指點。
九曜道院中達到九重境的人不多,院長孟伯昭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