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最後十一件
綠豆湯還冒著涼氣,幾個女工端著搪瓷缸子靠牆根坐著。
有人喝了兩口,眼皮就開始打架,車間裡難得安靜下來。
張素琴坐在二號燙台邊,手裡捧著半缸子水。水都涼了,她一口沒動。
周琪走過去,壓低聲音勸她:「張姨,你也眯一會兒吧,哪怕閉眼歇十分鐘也成。」
張素琴眼皮都沒抬:「我眯了,領座誰盯?」
周琪看著她的手。
那雙手還穩,可剛才拿尺的時候,動作已經慢了半拍。
她硬著頭皮說:「你今天手速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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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翠翠手抖,是累出來的,你也是。再這麼扛,明兒真要出廢料。」
燙台邊安靜了幾秒。
張素琴把搪瓷缸子放下,哼了一聲:「她上午要是再做下去,准廢。」
周琪這才鬆了口氣:「所以小飛停得對。」
張素琴沒接這句,只拿起尺子,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
「他膽子大。」
周琪笑了笑:「膽子不大,也開不出這工資啊。」
張素琴往二樓看了一眼。
馬雲飛站在欄杆邊,正看著下面,兩人的目光撞上。
兩人互相點點頭。
話不用多。
四點整,車間沒有電鈴。
周琪站在門口,嗓子一提:「開工!」
「都慢半拍,先把手找回來,別一上來就搶!」
女工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
有人洗了把臉,有人把毛巾搭回脖子上,孟翠翠走到工位前,先把兩隻手攤開看了看。
指頭還酸,可不抖了。
她深吸一口氣,坐下,壓腳,送布。
機器嗒嗒響起來。
上午那條側縫,她做了四十來分鐘,還被張素琴打回來;
這次十一分鐘,線壓著粉線走,針腳勻,收尾也乾淨。
孟翠翠剪斷線頭,自己先愣了一下。
張素琴走過來,把布片拎起,沒有立刻說話。
孟翠翠手心又開始冒汗,嘴唇抿得發白。
張素琴把布片翻到反面,看完縫份,又看收針,才吐出一個字:
「過。」
孟翠翠肩膀一下塌下來,差點沒坐穩。
旁邊馮玉梅小聲說:「行啊你,翠翠,這回真穩。」
張素琴立刻掃過去:「嘴閒就拆線去。」
馮玉梅趕緊低頭,半句不敢多說。
機器聲一台接一台壓上來。
平縫組跑得快,鎖邊組也接得住,二號燙台那邊,蔡琴重新拿起熨斗。
她看了一眼張素琴畫的輔助線,手腕壓低。
蒸汽嗤的一聲出來,布面順著弧線慢慢收進去。張素琴拿尺量了一下。
「半毫米。」
蔡琴抿了抿嘴,沒敢笑,繼續下一件。
馬雲飛站在車間邊,看了十幾分鐘。
停機兩小時,總算把人從懸崖邊拽回來了。
他心裡那根線鬆了一點。
晚上九點,最後一件返修片也清完。
周琪抱著出貨本進辦公室,聲音啞得像砂紙:「今天五十二件。」
她把本子拍在桌上,眼裡全是亮光:「零次品。」
馬雲飛抬頭。
陳宇靠在門口,眼睛一亮:「真零啊?」
「張姨盯的,你敢懷疑?」
周琪瞪他一眼,轉身對馬雲飛說道,「累計三百三十九件,還剩六十一件。」
「明天壓穩,後天上午收尾。」馬雲飛點頭。
「今晚錢照發?」
周琪看著他,嗓子啞著還不忘問帳。
「照發。」
馬雲飛從抽屜里拿出一疊十元票子。
周琪愣了一下:「這又是幹什麼?」
「體力補貼。」
馬雲飛把錢推過去,「連續加班五天以上,人人三十,單獨夾信封里。」
周琪喉嚨動了動:「這又得出去好兩千多啊。」
「去辦吧。」
馬雲飛語氣很平:「人撐住了,訂單才撐得住。」
十點,木桌擺到車間中間,信封一摞摞壓著。
周琪拿著名單,喊第一個名字:「孟翠翠。」
孟翠翠走過來,拆開信封,愣住了,「周廠長,這張……是不是放錯了?」
周琪把信封口往她手裡一按,「沒放錯,這是老闆特意發的體力補貼。」
說完,她又抬高聲音,沖整個車間說:
「連續加班五天以上,額外發放三十塊,人人有份,不走計件,不走考核。」
車間裡瞬間靜了。
有人懷疑自己聽錯了。
馮玉梅攥著信封,小聲問:「這錢……也算咱掙的?」
周琪看向馬雲飛:「老闆出的。你們撐得住活,這錢就該拿。」
沒人說話。
三十塊,聽著不多,但不少人家一個月都攢不下來。
孟翠翠把錢數了一遍,又數一遍,最後把那張一百塊貼身塞進內衣口袋。
她眼圈紅了,可硬是沒哭。
蔡琴接到信封時,手指也抖了一下。
她把票子折得很平放進懷中衣兜中,像怕它飛了似的。
張素琴最後一個過來。
她數完錢,把信封往圍裙兜里一揣,對著車間喊道:
「錢都領了,誰給再我做廢一件,別怪我罵人!」
周琪嗓子發啞,卻笑了:「您罵,沒人攔。」
十一點,車間陸續熄燈。
馬雲飛獨自留在二樓。排產本攤在桌上,紅鉛筆圈著最後兩天的節點,樓下還有熱氣往上冒。
他靠著椅背,閉了閉眼。
腦海里的數字亮了一下。
【淮海縣當前常住人口:395353人。】
馬雲飛盯著第一行看了兩秒。
漲了。
不是一天兩天的波動。
是有人真的回來了。
………
夜裡,一輛從南邊開回來的長途客車停在國道邊。
車窗開著一條縫,熱風往裡灌。
一個年輕女人坐在後排,膝蓋上放著帆布包。
包里有一封家書,信紙上字寫得歪歪扭扭。
「飛雲廠發真錢,手穩能學領座。」
「別急著賣力耗命,回來看看。」
女人把信紙折好,塞回包里。
售票員在前頭喊:「到淮海還得三個鐘頭,都別亂下車啊!」
她把帆布包抱緊,閉上眼。
………
清晨七點。
廠門口已經有人排隊打水洗臉,沒有一個遲到。
孟翠翠手指貼著膏藥,照樣坐到機台前;蔡琴把熨斗底板擦了兩遍;
劉小慧把最後一批袖片按順序排好。
張素琴走進車間,尺子往燙台上一放。
「還剩最後十一件。」
沒人接話。
所有人都看著她。
張素琴聲音冷硬:「平縫別搶,領座別飄,袖山吃勢按昨天的來。」
「誰在最後十一件上給我掉鏈子,我讓她拆到明年。」
周琪站在公告欄前,把最後一張排產表釘上。
馬雲飛站在門口,看著五十台機器同時開動。
轟鳴聲一下把整間廠房填滿。
布片沿著流水線往前走。
剪線,鎖邊,合縫,整燙。
每個人都知道下一步該接哪裡。
蔡琴接過最後一批領座,手腕壓下去,蒸汽頂起一團白霧。
熨斗沿著輔助線往裡推,布面慢慢收出弧度。
張素琴站在旁邊,眼睛沒眨。
「停。」
蔡琴立刻收手。
張素琴拿尺量了一遍,又翻面摸了一遍。
「過。」
蔡琴這才吐出一口氣。
最後十一件大衣,一件件掛上人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