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四百件，零次品
最後一件大衣掛上人台時，車間裡的機器聲一台接一台停了。
上午十點四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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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琪抱著出貨本站在白板旁邊，手指把紙角都捏皺了。
張素琴朝劉小慧伸手，聲音還是穩的。
「拿過來。」
劉小慧雙手把最後一件大衣遞過去，指尖還帶著汗，只敢托著邊，生怕蹭到料子上。
張素琴接過衣服，搭平，鋼尺啪的一聲壓在領座上。
車間裡一下沒了聲。
她一處一處量過去，領座弧度、袖山高度、下擺圍度，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馮玉梅站在後排，手指死死摳著圍裙邊；
孟翠翠嘴唇發白，蔡琴盯著那把鋼尺，眼都不敢眨。
張素琴翻開里襯，又用指腹摸了一遍肩線。鋼尺最後一次落下。
「一毫米不差。」
車間死寂了三秒。
張素琴把衣服往人台上一掛，聲音冷冷的。
「過。」
轟的一下。
掌聲炸開了。
有人拍機台，有人拍木箱，縫紉機被拍得咣咣響。
周琪眼圈一下紅了，轉身把最後一顆紅磁貼按在白板上。
四百件。
零次品。
白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紅點，像一整面紅旗。
馬雲飛站在車間門口，輕輕吐了口氣。
這一關，真過了。
孟翠翠第一個撐不住，趴在機器上哭出了聲。
「我這輩子……真沒幹過這麼硬氣的活。」
馮玉梅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
蔡琴坐在燙台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上的創可貼還沒撕。
她想起莞城那間悶得發慌的宿舍。
加班到半夜，組長拿本子記遲到，飯票扣得比針腳還細。
可在這裡，張素琴罵歸罵，錢當天給，活做對了就認。
劉小慧沒哭。
她從工服口袋裡摸出一個起毛的硬紙板帳本。
那是她以前在老廠記工錢用的，紙頁邊角都卷了。
她拿鉛筆，一筆一筆往上加。
計件。
加班。
體力補貼。
再加這八天陸續發到手裡的現金。
最後一個數寫出來。
七百八十五塊。
劉小慧盯著那個數，半天沒動。
李小娟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一下低了，像怕把那個數字嚇跑。
「劉姐，真……真有這麼多啊？」
劉小慧點點頭，沒說話。
她又翻到帳本後面。裡面夾著一張發黃的白條，紅章歪著，字也糊了。
陳興遠欠薪，二百一十六塊。
劉小慧看著那張白條，又看著剛寫下的七百八十五，手指一點點攥緊。
周圍幾個女工都安靜下來。
劉小慧把白條折好，塞回帳本最底下，又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指節粗，虎口有繭，指甲縫裡還有線灰。
過了幾秒，她把帳本緊緊揣進工服口袋，聲音不大，卻穩得很。
「這雙手，值錢了。」
沒人接話。
孟翠翠哭得更厲害，馮玉梅背過身擦眼睛。
蔡琴把熨斗底板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紅得嚇人。
張素琴冷著臉罵了一句。
「哭完沒有？下午驗貨，誰敢給我漏線頭，我照樣罵。」
話是硬的，但心事軟的。
可她轉身時，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下午一點，全員轉入驗貨。
一百個防潮大紙箱在裁剪區排開，牛皮紙、油紙、防潮袋、封箱帶，全都碼得整整齊齊。
張素琴坐在最前頭，劉小慧在她旁邊。
四百件大衣，一件一件打開，抖平，量尺，摸領座，查袖山，再翻里襯。
周琪拿著出貨單在後面打勾，嗓子啞得厲害。
驗到第三十七件時，張素琴忽然停手。
「誰包的這件？」
一個女工臉一下白了。
「張姨，咋了？我、我哪兒漏了？」
張素琴用剪刀尖挑出一根暗藏線頭。
線頭只有五毫米，藏在里襯折邊里。
「這也敢裝箱出廠？」
車間又靜了。
那女工眼淚都快下來了，趕緊伸手。
「我馬上拆，張姨，我馬上拆，您別急。」
「拆什麼拆。」
張素琴一剪刀剪掉線頭，又用指腹壓了壓折邊。
「記住這個地方。下回再漏，就不是剪一根線的事，整箱退回去重查。」
女工連連點頭，嘴唇都咬白了。
馬雲飛站在旁邊看著，沒有插話。
嚴到這份上，貨才硬。
四個小時後，最後一件驗完。
張素琴把剪刀往桌上一放。
「封。」
周琪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下意識問：「真封啊？」
張素琴抬眼看她。
「不封，你還想再摸一遍？」
周琪吸了口氣，扭頭沖外面喊。
「封箱！」
大紙箱接一個合上，防潮袋壓平，封箱帶刺啦刺啦地拉開。
每個箱子正面，都貼上白底黑字的標識。
飛雲服裝廠。
外貿菸灰色羊毛大衣。
檢驗員簽字。
張素琴。
周琪看著那一排紙箱，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咱們……真做出來了。」
馬雲飛走過去，拿起第一張出貨單。
「不是做出來。」
他把單子遞給周琪。
「是零次品出廠。」
周琪手一抖，趕緊把單子夾進板夾里。
「我這就安排裝車。」
傍晚前，貨車開進廠門。
陳宇帶著兩個後勤，把一百個大紙箱往車上抬。
他嘴裡叼著煙，煙沒點，嗓門倒是亮得很。
「輕點！都給我輕點！這箱子比你們命都貴，磕一下我跟你們急啊！」
女工們站在車間門口看，沒人笑。
大紙箱一箱一箱上車，車廂很快碼滿。
最後一道篷布蓋上，繩子勒緊。
馬雲飛抬手拍了拍車廂板。
「走郵政鐵路快件，單據別丟。」
陳宇點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放心，我跟到站台。看著它裝上車，我再回來。」
馬雲飛轉身上樓，撥通滬上長途。
電話轉了兩道，聽筒里全是沙沙電流聲，陳紅梅的聲音很快傳來。
「馬老闆，出貨了嗎？」
「出貨了。」
馬雲飛看著桌上的出貨單。
「四百件，一百箱，零次品標準出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陳紅梅的聲音明顯壓不住了。
「你們真做到了？」
「單據馬上從縣郵局傳真過去。」
「好。」
陳紅梅吸了口氣，語氣比平時重了些。
「只要滬上驗收通過，三千五百件的大單，立刻下給你。」
她頓了頓。
「馬老闆，你這次，是真給了我底氣。」
馬雲飛語氣平靜。
「後面的面輔料，別斷。」
「今晚我就催倉庫排鐵路。」陳紅梅說，「你也準備擴人吧。」
「三千五百件，不是七十個人能啃下來的。」
「我知道。」
電話掛斷。
馬雲飛把出貨單交給周琪。
「跑一趟郵局，傳真。」
周琪接過單子，抱著板夾就往樓下走，腳步快得像帶風。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馬雲飛閉了閉眼。
腦海里的數字亮了一下。
【淮海縣當前常住人口：395551人。】
他盯著第一行看了兩秒。
又漲了。
貨出了，人也回來了。
這場仗，贏的不只是一張訂單。
傍晚，車間開始收拾。
女工們把機台擦乾淨，線軸歸位，剪刀放進工具盒。
劉小慧把自己的硬紙板帳本壓在胸口，走路都比以前直。
蔡琴把熨斗底板擦到發亮。
孟翠翠摸了摸那台陪她熬了八天的機器，小聲問：「明兒還干不？」
張素琴從旁邊經過。
「明兒休半天，下午練手。」
孟翠翠立刻點頭。
「哎！」
廠門外，黑色桑塔納響了兩聲喇叭。
陳宇探出頭，滿臉興奮。
「小飛，走啊！鎮上新開了個四川火鍋，聽說正宗得很，今兒不得吃一頓？」
周琪抱著板夾站在門口。
「你們去吧，我把帳再對一遍，省得明早亂。」
馬雲飛看她一眼。
「帳明早對。今晚都去。」
周琪愣了一下。
張素琴冷聲道：「我不吃辣。」
陳宇立刻接話。
「給您點清湯鍋，張姨您坐主位。」
「誰敢往您鍋里扔辣椒，我第一個收拾他。」
張素琴瞪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少貧。」
廠房燈一盞盞關掉，只剩門口那盞白熾燈還亮著。
汽車引擎突突響起來，車子晃了兩下，拐上開發區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
馬雲飛坐在副駕駛上，搖下車窗。
內陸縣城的貨，已經在路上。
但在滬上高檔寫字樓里，一場針對這家「草台班子」工廠的極度不信任風暴，才剛剛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