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手裡的錢是真的


  蔡琴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房間很小,十來個平方,一張床占了三分之一。

  床是房東留下的,鐵架子,中間塌了一塊,躺上去人往下陷,翻身的時候彈簧會響。

  她剛搬進來的時候睡不慣,半夜翻個身,彈簧吱嘎一聲,自己把自己吵醒。

  

  後來習慣了。

  人什麼都能習慣。

  窗戶朝北,下午照不到太陽,但熱氣從牆壁里滲出來,悶得人喘不上氣。

  頂上的吊扇慢悠悠轉著,吹下來的全是熱風。

  蔡琴坐到下鋪邊,先把門插銷插好,又豎著耳朵聽了聽外頭動靜。

  確認沒人,她才摸出那個鼓囊囊的信封。

  信封口被她折了三道,還用紅線纏了一圈。

  她小心拆開,把裡面的錢一點點倒在床單上。

  百元票,十元票,五元票,還有一把毛票和硬幣。她用手掌壓平,重新數。

  「一百、兩百、三百、四百。」

  「二十、八塊、四毛。」

  她又數了一遍,還是四百二十八塊四毛。

  蔡琴盯著那一小堆錢,手指慢慢攥緊床單。

  她從皖城回來的時候,身上剩了十七塊錢。

  在綠皮火硬座了十六個小時,再轉中巴到淮海縣。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脖子都歪了,酸得抬不起來。

  但那是一個月前的事。

  一個月前她還在莞城那間電子廠宿舍。

  宿舍比這齣租房還小,六個平方,床是上下鋪,她睡上鋪。

  下鋪的女孩經常上夜班,白天睡覺,兩個人作息剛好錯開,每個月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再後來電子廠倒了,老闆跑了,三個月的工資,一分沒拿到。

  她沒有去堵門,沒有去拉橫幅,沒有在廠門口哭。

  也不是她不是不想,是沒有力氣,沒有精力。

  要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去爭取自己本該屬於自己的血汗錢,需要很長時間,而那時候的自己連吃飯都成了問題。

  她只是收拾了行李——一個編織袋,硬坐了十幾個小時,回來了。

  她從床頭破木箱裡拿出一個小本子。

  本子封皮發軟,裡面夾著兩張以前廠里打的白條。

  蔡琴直接翻到空頁,拿鉛筆慢慢劃。

  房租,四十塊。吃飯省著點,四十五塊。煤球、針線、肥皂,十來塊。

  明天去郵局,給媽匯二百塊。

  她的膝蓋不能再拖了。

  剩下的,先藏好。

  她把二百塊單獨疊出來,壓進小本子裡,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因為錢多,是因為她頭一回覺得,自己不是被人隨便使喚完就丟掉的零件。

  她這雙手,能養活人。

  還能給老娘看病了。

  ……

  同一時間,新城路家屬院302室。

  豆豆抱著空奶粉罐,坐在小板凳上晃腿。

  劉小慧把搪瓷缸里的溫水試了試溫度,倒進奶瓶里。

  奶粉罐見了底,勺子刮下去,罐壁沙沙響。

  以前聽見這聲音,她心裡就像被鈍刀子割。

  一罐奶粉六七塊,豆豆喝得快,她就得算。

  今天少放半勺,明天兌稀一點。

  孩子喝不飽,夜裡哭,她只能抱著在屋裡來回走。

  劉小慧把奶瓶搖勻遞給豆豆。

  豆豆兩隻小手抱住,咕咚咕咚喝,喝得急,奶沫沾在嘴角。

  老公李建軍還沒回來。

  院子裡只剩水缸邊滴水的聲音。

  劉小慧從口袋裡摸出被捂了一路的信封。

  她小心拆開,把裡面的錢一點點倒出。

  一張、兩張……她數得很慢。

  女兒喝完了奶,把空奶瓶往床上一扔,開始哼哼唧唧地叫她。

  「媽媽,媽媽。」

  劉小慧抬起頭。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把女兒抱起來。

  女兒的小手摟著她的脖子,奶腥味撲在她臉上,黏糊糊的。

  「媽媽,喝完了。」

  「嗯,媽看見了。」

  她抱著女兒,在小房間裡慢慢走了兩圈。

  不是哄孩子,是她自己需要走一走。

  走到第二圈的時候,她停在床邊,看了一眼奶粉罐子。

  劉小慧把臉埋在孩子肩窩裡,半天才出聲。

  「豆豆,媽能買奶粉了。」

  她聲音很輕,像怕驚著誰。

  「買整罐的……不兌稀的。」

  豆豆聽不懂,只伸手去抓桌上的塑料奶粉罐。

  罐子空了,被拍得咚咚響。

  劉小慧站起來,打開牆角的破柜子。

  柜子里放著半袋掛麵,兩顆土豆,還有一件豆豆去年穿小了的棉襖。

  棉襖袖口磨得發亮,棉絮都往外鑽。

  她伸手摸了摸。

  冬天還早,可今年不能再讓豆豆穿這件了。

  買一套厚實點的碎花小棉襖。

  再買兩罐奶粉。

  剩下的錢,明天帶母親去縣醫院看看身體。

  想到縣醫院,劉小慧心裡又緊了一下。

  掛號,拍片,藥錢。

  以前這些字一冒出來,她就喘不過氣。

  現在她低頭看了眼信封。

  六百八十一塊六毛,壓在掌心裡。

  沉。

  也穩。

  「咳咳——」

  隔間裡傳來錢美華壓著嗓子的咳聲。

  劉小慧把錢重新裝進信封,走到隔間門口。

  小屋窄得只能放一張小床。

  錢美華蜷在床上睡著了。

  那條腿彎著,膝蓋上貼著黑乎乎的膏藥。

  為了省錢,她從不肯去醫院。

  疼了就貼兩毛一張的膏藥,疼狠了,就咬著牙罵兩句。

  年輕時紡織廠站機器,後來菜市場蹲水溝邊殺魚、糊紙盒。

  那雙腿早就熬壞了。

  劉小慧站在床邊,鼻子一酸。

  錢美華翻了個身,小床吱呀響。

  她迷迷糊糊嘀咕:「小慧啊……奶粉別買貴的,孩子喝啥不是喝嘛……」

  劉小慧沒吭聲。

  她彎腰把母親腳邊滑開的薄被拉上來,又把被角掖嚴實了。

  錢美華睡得沉,眉頭還皺著。

  膝蓋大概還疼。

  劉小慧看著她,手指壓住懷裡的信封。

  明天不商量了,也不聽娘說省錢。

  直接叫三輪車,硬拉著去縣醫院。

  她轉身時,豆豆抱著空奶粉罐站在門口,小聲喊:「奶奶。」

  劉小慧把手指放到嘴邊。

  「噓——讓奶奶睡。」

  豆豆點點頭,把奶粉罐抱緊了。

  屋裡沒有風。

  窗戶糊著舊報紙,外頭的光透不進來。

  錢美華不知道,明天女兒會帶她去醫院。

  ………

  馬雲飛到家時,天還沒黑透。

  院子裡煤爐冒著一點藍煙,屋裡飯桌已經擺好了。

  兩菜一湯,紫菜蛋花湯還冒著熱氣。

  馬衛東那雙筷子橫擱在碗上,桌邊放著半截煙。

  趙秀蘭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水。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兒個居然天沒黑就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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