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發工資
張素琴沒再說話,拎著布包走進日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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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安靜下來。
馬雲飛站在一排縫紉機前,看著機台上的針板、油漬和碎線頭。
三千五百件,不是靠熱血能吃下來的。
正規帳務、倉庫、質檢班組、人手梯隊,都得立起來。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往門口走去。
九月的陽光照在廠房外面的水泥地上,曬得發白。
下午一點多,車間空的能聽見屋頂鐵皮被太陽曬的輕響。
馬雲飛回到二樓辦公室,抓起桌上的電話,先撥了傳呼台。
「你好,幫我呼6892017,留言13001,回電號碼835194。」
「好的先生,馬上為您呼叫。」
不到二十分鐘,電話就響了。
陳宇那邊喘著氣,聽著像一路跑進小賣部的。
「小飛,啥事啊?這麼急?」
「兩個事。」馬雲飛把周琪留下的帳本壓住,聲音平穩,
「第一,去縣裡找個有證的會計,再找一個能管行政、檔案、合同的人。」
陳宇愣了一下。
「會計?你嫂子不是會算帳嘛?」
「她一個人,扛不住三千五百件。」
馬雲飛沒解釋太多,「月薪四百五。」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陳宇聲音一下拔高:「四百五?小飛,縣財政局長都不一定拿這個數吧!」
「所以才能儘快有人來。」
馬雲飛繼續說:「第二,找老趙施工隊,三天內用石膏板在廠區隔出兩間辦公室,一個標準倉庫。倉庫要墊高,防潮,能鎖門,門窗釘鐵皮。」
陳宇聽明白了,「三千五百件的料子要到了?」
「嗯。」
「行,我這就去辦。」
掛斷電話,辦公室里只剩風扇吱呀轉。
周琪留下的三本帳本攤在桌上。馬雲飛把算盤拉過來,又拿草稿紙,一項一項往下核。
底薪、計件、加班、體力補貼、返修扣補。
每一筆後面都有簽名和手印。
他算到張素琴那一欄時,鉛筆停了一下。
技術主管底薪,加領座歸拔提成,加八天趕工獎勵。
合計,一千八百九十二塊。
這數在淮海縣,能把任何一戶人家嚇得半宿睡不著。
再往下。
孟翠翠,三百零二塊四毛。
她雖然才剛進廠幾天。
可那幾天,她硬把側縫從歪兩厘米,踩到零次品出廠。
馬雲飛把最後一欄相加,算盤珠子啪的一聲歸位。
總額,15653元。
他看著那個數,沒有猶豫。
工資不能拖。
窮人最怕的不是苦,是白干。
下午三點,陳宇開著桑塔納停在廠門口。
馬雲飛拎著公章包下樓。
陳宇探頭問:「去哪兒?」
「信用社。」
縣城信用社櫃檯前,電扇吹得票據嘩啦響。
馬雲飛把取款單、公章、介紹信推進去。
櫃員看了金額,眼睛一下抬起來。「兩萬?」
「對公取現。」馬雲飛點頭。
櫃員又看了一遍章,轉身喊主任。
主任出來,拿著印鑑卡比了三遍,又讓馬雲飛簽字。
陳宇站在旁邊,手插褲兜,眼睛盯著櫃檯裡面。
一捆捆百元票、五十元票、十元票被拿出來,牛皮紙封條撕開,鈔票邊角齊刷刷。
櫃員快速一張張點清。
嘩嘩嘩。
聲音在小小房間裡格外刺耳。
旁邊來存五塊十塊的老頭老太太,全都扭頭看。
主任把錢裝進黑色提包,推出來時聲音都輕了些。
「點清了,兩萬整,您收好。」
馬雲飛當面又抽查了兩捆。「清了。」
陳宇把包拎起來,胳膊往下一沉。
出了信用社大門,他咽了口唾沫,「小飛,這包可比磚頭壓手啊。」
「宇哥,我們回廠。」
馬雲飛拉開車門。
桑塔納開進廠區時,周琪已經被喊回來了。
她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見那隻黑包,臉色一變。「這是……?」
馬雲飛把黑色包往桌上一扔,嘩啦一聲拉開拉鏈。
一摞摞百元、五十元、十元票露出來。
「沒有比現大洋更能定人心的東西了。」
辦公室里靜了一下。
「行。」周琪手指捏緊名單,眼圈有點紅。「我一毛都不會給你算錯。」
接下來兩個鐘頭,辦公室里全是數錢聲。
十塊壓十塊,五塊找五毛,一角、兩角硬幣單獨放進小紙包。
周琪拿紅筆在牛皮紙信封上寫名字。
張素琴,1892元。
孟翠翠,302.4元。
……
封口糊上漿糊,又用手掌壓平。
當天下午,廠門口支起一張舊木桌。
周琪坐中間,馬雲飛站旁邊,陳宇守在隊尾。
女工們原本都回了家,聽見通知又趕來。有人圍裙還沒摘,有人懷裡抱著孩子。
周琪敲了敲桌子,「按花名冊排隊,念到名字上來領錢。」
「當面點清完,再按手印。出門以後丟了,廠里不補啊。」
隊伍一下安靜。
第一個是張素琴。
周琪把厚信封遞過去。「張姨,您的一千八百九十二。。」
張素琴接信封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她拆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數,百元票一張張翻過去。
數到最後,她把錢重新塞回去,只說了一句:「清了。」
紅印泥盒推過去。
張素琴按下手印,拎著信封站到旁邊。
後面的人看得眼睛發直。
一千八百多。
這是真錢啊!
孟翠翠走到桌前時,手在圍裙上擦了三遍。
周琪把信封遞給她,「孟翠翠,三百零二塊四毛。」
孟翠翠把信封接過去,牛皮紙鼓鼓的,壓在手心裡發沉。
她拆開數了一遍,又數一遍。
數到第三遍時,眼淚啪嗒掉在桌沿上。
「我以前在陳興遠那兒幹了四個月……不吃不喝的,也沒見過這麼多真錢……」
周琪沒罵她,只把印泥往前推了推,「按手印吧。」
孟翠翠用力按下去。
天快黑時,最後一個信封發完。
帳本上,簽名、手印、金額,一欄不少。
周琪把剩下的錢重新點了一遍,「發出15653元,餘款4347元。」
馬雲飛點頭,「封起來,明天入帳。」
……
當天傍晚,孟翠翠把信封塞進貼身衣兜,騎著自行車到了南堤橋菜市場。
她以前買菜,一個土豆,一毛兩毛的都要跟人講半天。
今天她站在肉攤前,手隔著衣服摸了摸信封。
「買點啥?邊角肉便宜,一塊八。」
攤主老李拿刀拍了拍案板。
孟翠翠盯著案板上那塊好前腿肉。
肥瘦正好,肉皮還亮著。
她咽了口唾沫。
「前腿肉咋賣?」
「兩塊五一斤。」
「給我割兩斤半。」
「翠翠,今兒捨得啊?」老李手一頓。
孟翠翠把信封往懷裡按了按,「孩子饞肉了。」
「哈哈哈——」老李笑了一聲,刀落下去。
「嘿,是飛雲廠發錢了吧?」旁邊賣蒜苗的大嫂立刻湊過來。
老李稱完肉,又多搭了一小塊骨頭,
「拿回去給孩子燉湯喝,別嫌少啊。」
孟翠翠愣了愣,以前自己賒兩毛蔥,人家都拉臉。
今天肉攤主動添骨頭。
她低聲說:「謝謝李哥。」
出了菜市場,她又買了土豆、蒜苗和半斤豆腐,籃子越裝越沉。
走到老文具店門口時,她停住了。
櫥窗里掛著一個藍色奧特曼書包。
塑料皮亮亮的,正面印著大眼睛英雄。
她兒子放學路過這兒,看了好幾回。
問過一次價。八塊錢。
孟翠翠當時把孩子拉走,說這東西不經用。其實不是不經用。
是買不起。
她站在櫥窗前,摸了摸懷裡的信封。
文具店老闆娘抬頭。
「看書包啊?八塊,不講價。」
孟翠翠對著牆上一排排書包指去。
「給我拿那個藍的。」
老闆娘愣了一下,摘下書包。
孟翠翠從信封里抽出一張十元票,票子新得發挺。
老闆娘接過去對著燈看了一眼,找回兩塊錢。
「飛雲廠發工資了?」
孟翠翠把書包抱在懷裡,點了下頭。
老闆娘立刻笑了。
「那廠是真硬氣啊。」
「以後孩子本子鉛筆啥的,你上我這兒來,給你算便宜點。」
孟翠翠走出文具店,把書包重新塞回袋子裡,加快了腳步。
走著走著,步子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
肉和土豆和蒜苗和書包擠在一起,沉得胳膊酸。
但她沒換手。
她怕換手的時候,袋子裡的東西會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