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先要四號廠房

  縣政府大樓還是那股味。

  舊木地板混著煙味，樓道盡頭的搪瓷痰盂邊，

  還濺著幾星茶水。

  從上次辦三號廠房到現在，剛好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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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達室大爺探頭看了一眼，認出馬雲飛，立刻把登記本往旁邊一推。

  「喲，馬老闆，又來找劉主任啊？」

  「嗯，找他有事。」

  大爺笑得褶子都開了。

  「上去吧，上去吧，劉主任這幾天老念叨你們廠。」

  馬雲飛點了下頭，沒多停，沿著樓梯往二樓走。

  經委走廊里，周小琴正坐在門口小桌邊。

  一手抓瓜子，一手翻《知音》。

  聽見腳步，她本來懶洋洋抬頭。

  看清是馬雲飛，瓜子殼差點沒吐出來。

  「哎喲，馬老闆！」

  周小琴騰一下站起來，把雜誌往抽屜里一塞。

  「你咋來了？找劉主任吧？」

  她一邊說，一邊把椅子往外拉。

  「坐坐坐，我給你倒茶。劉主任剛還在辦公室呢。」

  半個月前，她看馬雲飛，還是看鄉下小老闆。

  現在不一樣了。

  主任連著給飛雲廠跑水電優惠，管委會那邊也提了好幾次。

  風向這東西，體制里的人鼻子最靈。

  馬雲飛沒坐。

  「劉主任方便嗎？」

  「方便，方便，就是在打電話。」

  周小琴壓低聲音，又帶點討好。

  「你等兩分鐘，我進去通報一聲。」

  「不用。」

  馬雲飛直接往裡走。

  周小琴愣了一下，趕緊跟上。

  「哎，馬老闆，主任還在電話里……」

  馬雲飛已經抬手敲了兩下門。

  裡面傳出劉宏業含著煙的聲音。

  「進！」

  門一推開，濃茶味和煙味撲出來。

  劉宏業坐在辦公桌後，白襯衫袖口卷著，嘴裡叼著煙。

  電話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

  「對，對，就是飛雲服裝廠。」

  「我上回不是跟你說了嘛，電費按八折先核。」

  「人家廠子是真開工，不是掛個牌子騙政策。」

  他抬眼看見馬雲飛，眉毛一挑。

  那神情像是早就等著人來謝他。

  劉宏業對電話那頭又加重了點語氣。

  「你別跟我說表還沒抄。」

  「該核就核，該走手續就走手續。」

  「縣裡扶持企業，不是寫在文件上好看的。」

  他說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菸灰缸里一按。

  「行，下午把單子送經委。」

  啪。

  電話扣下。

  劉宏業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

  「小馬啊，來了。」

  周小琴站在門口，小心問：「劉主任，我給馬老闆倒杯茶？」

  劉宏業擺擺手。

  「倒，倒好點的。」

  周小琴立刻轉身去拿茶杯。

  劉宏業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體制內那股熟悉的拿捏。

  「你們廠這回四百件，聽說滬上那邊驗得不錯？」

  馬雲飛坐下。

  「過了。」

  「過了就好。」

  劉宏業點頭，故意把話放慢。

  「你看，我上回給你跑的水電八折，也算沒白跑。」

  「別看一個月省不了天大的錢。」

  「可企業嘛，就是一分一厘摳出來的。」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吹了吹浮茶。

  「這事你得記著，縣裡不是不支持，是嘚看企業值不值。」

  周小琴端著茶進來，輕輕放到馬雲飛面前。

  「馬老闆，茶燙。」

  馬雲飛沒碰茶杯。

  他從隨身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壓在桌面上。

  「劉主任，電費的事先放一邊。」

  劉宏業手上的茶缸停住。

  「嗯？」

  馬雲飛看著他。

  「今天不聊幾百塊錢電費。」

  辦公室里靜了一下。

  周小琴剛要退出去，腳步也慢了。

  劉宏業臉上的笑收了半分。

  「那你想聊啥？」

  馬雲飛把那張紙推過去。

  紙上只有幾行字。

  新增用工。

  新增設備。

  新增廠房。

  最下面一行，被紅筆圈著。

  4號廠房。

  劉宏業眼皮跳了一下。

  「四號廠房？」

  他把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開發區四號？」

  「對。」

  「那廠房空了兩年，面積可不小。」

  劉宏業皺起眉。

  「三千二百平。」

  「我要的就是三千二百平。」

  馬雲飛語氣平得很。

  劉宏業把紙放下，身子往後一靠。

  「小馬，你這步子邁得有點大吧？」

  他指了指窗外方向。

  「三號廠房才給你多久？」

  「你現在七十來個人，機器都沒擺滿，就盯上四號？」

  「廠房不是菜市場攤位，想挪就挪。」

  「管委會、招商局、財政口、資產登記，哪一道不要簽字？」

  馬雲飛沒有接話，只看著他。

  劉宏業被他看得有點不舒服，語氣又硬了些。

  「再說了，縣裡閒置資產也不是你一家能看。」

  「別人要用，我總不能一句話就給你划走。」

  周小琴在門口捧著暖水瓶，沒敢出聲。

  她聽明白了。

  馬雲飛這不是來感謝的。

  這是來要東西的。

  而且一開口就是大東西。

  劉宏業把煙重新叼上，卻沒點。

  「小馬，你先跟我說實話。」

  「你是不是接了新單？」

  「接了。」

  「多大？」

  「三千五百件。」

  劉宏業夾煙的手一頓。

  「三千五百？」

  馬雲飛點頭。

  「滬上申達，合同蓋章，預付款已經走帳。」

  劉宏業坐直了一點。

  「合同帶了嗎？」

  馬雲飛從文件袋裡抽出傳真複印件，擺到桌上。

  申達時裝的紅章壓在右下角。

  劉宏業拿起來看。

  越看，臉色越沉。

  不是壞事。

  是太快了。

  上回他給馬雲飛定的目標，是年底招滿一百個本縣工人。

  那時候他覺得，這已經夠大膽。

  夠他拿去局長面前說一嘴。

  可現在，半個月不到，三千五百件合同擺在桌上。

  劉宏業喉結動了一下。

  「小馬啊，訂單大是好事。」

  「但縣裡辦事有流程。」

  「你要廠房，得先打報告。」

  「報告上來以後，經委這邊研究。」

  「再報管委會，涉及資產租賃，還得讓領導碰頭。」

  「快的話，也得……」

  「多久？」

  馬雲飛直接問。

  劉宏業被打斷，眉頭一皺。

  「正常走，十天半個月。」

  「我等不了。」

  劉宏業臉一沉。

  「你等不了，手續就能不走了？」

  馬雲飛把合同複印件按住。

  「第一批一千件面輔料，已經從滬上發鐵路。」

  「最多三天到縣裡。」

  「現在三號廠房能撐七十四個人。」

  「再加機器，消防通道都不夠。」

  「料子一到，沒地方堆，防潮做不好，一匹進口羊毛呢損耗，就是幾千塊。」

  劉宏業沒吭聲。

  馬雲飛繼續道：「工人回來，沒工位，留不住。」

  「機器買來，沒地方擺，開不了。」

  「訂單壓著，廠房卡住，全盤停。」

  辦公室里只剩風扇吱呀響。

  劉宏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放到菸灰缸邊。

  「小馬，你別光說急。」

  「你現在到底打算擴到多少人？」

  馬雲飛看著他。

  「十月底前，一百五十人。」

  劉宏業沒反應過來。

  「多少？」

  「一百五十人。」

  馬雲飛把那張用工測算紙推到他面前。

  「熟練縫紉工、鎖邊工、整燙工、倉管、機修、電工。」

  「全部招。」

  「關鍵崗位工資面談，不封頂。」

  劉宏業盯著紙，眼神一下變了。

  「不封頂？」

  「對。」

  「你瘋了？」

  這句話剛出口，劉宏業自己都覺得不合適。

  可他沒收回去。

  馬雲飛語氣沒有半點波動。

  「劉主任，淮海縣出去打工的人，不是因為不想家。」

  「是因為家裡給不起價。」

  「我給得起。」

  他手指點在「一百五十人」那一行。

  「人回來，廠子開起來，水電用量上去，稅收上來。」

  「留守孩子有人管，女工不用去南方熬命。」

  「這不是我要一個空廠房。」

  「這是縣裡要不要接住這批回來的人。」

  這話落下，劉宏業眼皮一跳。

  馬雲飛沒給他緩的時間。

  「劉主任，上回你說年底一百人，就帶我見局長。」

  「我現在把數提前。」

  「不是年底。」

  「十月底。」

  「也不是一百。」

  「一百五。」

  他直視劉宏業。

  「我需要4號廠房。」

  「現在就要。」

  周小琴站在門外，瓜子殼夾在指尖，半天沒嗑下去。

  劉宏業夾煙的手僵在半空。

  菸灰沒點著，卻像已經燒到手指。

  他原本準備好的官腔，全被這一百五十人砸碎了。

  年底破百，是穩穩噹噹的政績。

  十月底一百五，就是賭局。

  賭贏了，他劉宏業能把飛雲廠當樣板往上報。

  賭輸了，廠房違規特批、資產流轉、領導追問，哪一樣都能砸到他頭上。

  辦公室里安靜得厲害。

  外頭走廊里，只有周小琴終於回過神，輕輕咔嚓嗑開一粒瓜子。

  劉宏業慢慢把煙放下。

  身子從椅背上離開，往前傾了幾度。

  「小馬啊。」

  「我給你定的目標是年底——年底——破一百。」

  「你現在跟我說十月底就要一百五？還要三千兩百平的新廠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