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今天就開門

  劉宏業盯著那張紙，指節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十月底一百五，年底還不知道咋樣。」

  「你小子這不是擴廠，這是拿縣裡廠房跟你一起賭。」

  馬雲飛沒急著解釋。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申達合同複印件，往劉宏業面前推近半寸。

  「劉主任，三千五百件。」

  「單件五十。」

  「這張單子，產值接近十八萬。」

  辦公室里一下靜了。

  劉宏業的眼睛落在那串數字上，原本夾煙的手停在半空。

  五十塊一件。

  三千五百件。

  他在心裡只乘了一遍，後背就微微繃住了。

  十八萬。

  擱淮海縣，多少鄉鎮企業一年帳面都未必有這個數。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響。

  「你確定這是實單？」

  馬雲飛把電匯底單也擺出來。

  「合同蓋章。」

  「預付款已經走帳。」

  「第一批一千件面輔料，鐵路加急。」

  劉宏業拿起那張底單，眼神徹底變了。

  他不是沒見過吹牛的。

  南方來的倒爺，嘴上動不動百萬千萬，最後連電話費都欠。

  可銀行底單和滬上紅章，不能靠嘴吹出來。

  他把底單放下，喉結動了一下。

  「小馬啊……」

  這聲「小馬」，比剛才沉了許多。

  他走到窗邊，指著開發區那排低矮廠房。

  「你知道咱開發區這幾年最大的是哪家嗎？」

  馬雲飛沒接話。

  劉宏業自己說下去。

  「新明塑料廠。」

  「一九八八年，最紅火那陣子，一百一十七個人。」

  「那時候縣裡開會，天天拿它當樣板，逢會就提。」

  他轉過身，眼睛發亮。

  「一百一十七人啊，就已經是開發區的天花板了。」

  「你要是真能在十月底干到一百五……」

  後面的話他沒說完。

  可馬雲飛聽懂了。

  這不是一個廠房的問題。

  這是劉宏業六年、十年，甚至整個經委系統都想抓的政績。

  劉宏業回到辦公桌後，拉開抽屜，翻出一沓泛黃表格。

  紙角卷著，上頭印著開發區閒置廠房租賃申請。

  他拿鋼筆帽敲了敲表頭。

  「正常走，半個月。」

  「但你這事不一樣。」

  「我給你壓到七天。」

  他說得很重。

  「七天內，管委會、資產登記、經委意見，我替你跑。」

  「張局那邊，我去匯報。」

  「七天，已經是把流程往死里擠了。」

  馬雲飛看著那張申請表，沒有伸手。

  「七天不行。」

  劉宏業臉上的熱勁一下卡住。

  「啥？」

  「七天太慢。」

  辦公室里風扇吱呀轉著，吹得桌角複印件輕輕發抖。

  劉宏業眉頭擰起來。

  「小馬，你別得寸進尺啊。」

  他把鋼筆往桌上一放，「我說七天，已經是在替你擔風險了。」

  「這不是開倉庫門拿麻袋，公家資產嘚有手續。」

  馬雲飛聲音還是平的。

  「後天機器到。」

  劉宏業一怔。

  「後天？」

  「平車、包縫機、燙台，第一批後天到縣裡。」

  「機器落不了地，就得租倉庫。」

  「每天八十塊倉儲費，不算大錢。」

  馬雲飛抬眼看他。

  「可機器不開，工人沒工位，面料沒地方防潮。」

  「交期一耽誤，十八萬單子黃。」

  「滬上不會聽咱解釋。」

  劉宏業嘴唇動了動，沒立刻反駁。

  馬雲飛繼續道：「我今天來，不是問能不能批。」

  「我是問，今天能不能開門。」

  「今天？」

  劉宏業終於壓不住聲了。

  「你要我今天就把四號廠房給你開了？」

  馬雲飛點頭。

  「對。」

  劉宏業氣笑了，抬手指了指自己辦公室。

  「你當我這兒是鑰匙鋪啊？」

  「想開哪間就開哪間？」

  馬雲飛沒笑。

  「四號廠房大門左邊掛的是三環鎖。」

  「鎖孔里全是灰。」

  「西側兩扇玻璃碎了，用舊木板斜釘著。」

  「門口水泥縫裡長了半尺高的草。」

  劉宏業臉上的笑慢慢收住。

  馬雲飛看著他。

  「劉主任，那廠房空了不是兩年。」

  「至少四年沒人真正用過。」

  「公家資產閒著是資產。」

  「落到生產線上，才叫政績。」

  這句話落下，劉宏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當然知道四號廠房空了多久。

  只是縣裡帳面寫兩年，面子上好看些。

  馬雲飛連掛鎖灰塵都看過，說明不是一時衝動來要。

  這小子早盯上了。

  劉宏業把煙點著，狠狠吸了一口。

  菸頭亮得發紅。

  「你說得輕巧。」

  他把煙夾在指間，往桌邊磕了磕，「我今天把鑰匙給你，明天有人問手續呢？」

  「管委會問，財政口問，資產辦問，我咋說？」

  馬雲飛伸手拿過那張申請表。

  「給我筆。」

  劉宏業皺眉，卻還是把鋼筆遞過去。

  馬雲飛沒在正面填表。

  他把申請表翻到背面，筆尖落下。

  辦公室里只剩鋼筆劃紙的沙沙聲。

  劉宏業站在旁邊看。

  第一行字出來，他眼皮就跳了一下。

  承諾：飛雲服裝廠於一九九三年底前，在崗工人不少於五百人。

  下面，馬雲飛寫上日期。

  再簽名。

  馬雲飛。

  字不花，筆鋒壓得很硬。

  他把表推回去。

  「劉主任，我不讓你白擔。」

  「年底前五百人。」

  「做不到，四號廠房怎麼收回，你們按規矩來。」

  劉宏業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五百人。

  不是五十，也不是一百五。

  是五百個崗位。

  五百個家庭。

  五百份工資。

  這要是真落在淮海縣，別說開發區，縣裡班子會都得專門提。

  劉宏業抬頭看他，聲音發緊。

  「你知道自己寫的是啥嗎？」

  「知道。」

  「這不是畫餅？」

  馬雲飛看著他，眼神沒有半點躲。

  「劉主任，畫餅不簽字。」

  「我簽了。」

  辦公室里靜得厲害。

  窗外自行車鈴響了一聲，很快又遠了。

  劉宏業夾著煙，菸灰長了一截。

  忽然，他把煙狠狠摁進菸灰缸。

  「媽的。」

  「我在經委十二年，頭一回見你這麼瘋的。」

  他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從一堆文件袋底下翻出一串鑰匙。

  鐵環上掛著三把黑鑰匙，鑰匙牌上寫著開發區4。

  啪的一聲。

  鑰匙串砸在桌面上。

  「拿去。」

  馬雲飛伸手，穩穩接住。

  鑰匙很涼，也很沉。

  劉宏業盯著他。

  「我先給你開門。」

  「手續我後補。」

  「今天下午我就去找張局。」

  「管委會那邊，我替你頂一句：企業擴產急需，特事特辦。」

  他指了指那張背書。

  「但這張紙，你別想賴。」

  馬雲飛把鑰匙收進掌心。

  「我不賴。」

  劉宏業又坐回椅子上。

  過了幾秒，他聲音低了些。

  「小馬，還有件事，我本來不想這麼早說。」

  馬雲飛看向他。

  劉宏業把申請表背面那行字折好，壓進文件夾里。

  「上周縣裡班子會上，張局提過你們飛雲。」

  「沒點名夸太狠，但話里話外，就是說有個年輕人敢用本縣工人，敢發真錢。」

  馬雲飛眼神微動。

  劉宏業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認真。

  「張局在看。」

  「縣裡也在看。」

  「年底市里有個返鄉創業帶動就業的表彰。」

  「要是你這五百人真立起來，飛雲廠就不是普通小廠。」

  「是樣板。」

  他說完，手指在文件夾上點了點。

  「所以你別光想著訂單。」

  「人、帳、保險、廠房安全，都給我立穩。」

  「別到時候火燒起來，誰都兜不住。」

  馬雲飛點頭。

  「帳我已經請了總帳會計。」

  「工傷統籌也會辦。」

  「廠房今天開門，先查電線、窗戶、防潮。」

  劉宏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子，真是一步都算好了。」

  馬雲飛沒接這句，只把鑰匙放進衣兜。

  「劉主任，我先去四號廠房。」

  「下午機器清單和招工計劃，我讓周琪送一份來。」

  「送來。」劉宏業立刻說，「越細越好。」

  他抬手就去抓電話。

  「我現在給管委會老許打。」

  馬雲飛起身往外走。

  門一開，周小琴正端著兩杯茶站在門口。

  茶麵還冒著熱氣。

  她剛才聽得一清二楚，連雜誌掉在抽屜邊都沒顧上撿。

  馬雲飛沖她點了下頭，下樓去了。

  辦公室里，劉宏業的聲音已經急急傳出來。

  「小周，把管委會老許的電話再撥一遍。」

  周小琴端著兩杯茶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把茶杯放下。

  她忽然覺得，那個雜誌故事沒有下午的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