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先把電通上
下午一點四十五，馬雲飛站在開發區四號廠房門口。
鐵門外雜草長到小腿高，門柱上的白漆剝了一半，牆根還壓著碎玻璃。他低頭看了眼表。
一點五十二分，一輛破面的晃晃悠悠開過來。
車門一拉，管委會老許從副駕駛下來，胳膊底下夾著文件袋，嘴裡叼著煙。
「馬老闆是吧？」
老許把煙盒遞過來，笑裡帶著點無奈，「劉宏業今天可沒少催，上午三個電話，下午又一個，催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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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咂了咂嘴，「說你這邊急，叫我別磨蹭。」
馬雲飛接過煙，沒點，「麻煩許師傅跑一趟。」
「麻煩不麻煩先不說，手續嘚先簽。」
老許從文件袋裡抽出場址移交單，紙角都卷了。
「臨時移交，正式租賃手續後補。廠房現狀接收，門窗、水電、地面，壞哪兒你自己先記著，後頭再核。」
馬雲飛掃了一遍，拿筆簽名。
老許看著那字，笑了一聲。「年輕人，手夠穩啊。」
他收起單子，摸出一串鑰匙。
兩人走到鐵門前。掛鎖有拳頭大，鎖眼裡堵著灰。
老許把鑰匙插進去，擰了半圈沒動，嘴裡嘖了一聲。
「別硬來，這種老鎖得順著勁。」
他把鑰匙往外退一點，又往裡一壓。
咔。
鎖芯終於鬆了。
馬雲飛伸手拉門。鐵門先是卡住，隨後發出長響。
吱——
灰塵撲出來，帶著霉味、機油味，還有一股多年沒人進出的悶氣。
老許偏頭咳了兩聲，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嘖，這味兒，老倉庫一開門就這樣。」
馬雲飛抬腳進去。
廠房裡面比三號大得多。
六米挑高，鋼樑橫在頭頂，陽光從破窗洞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飄。
地面上還有機器壓出的黑印。
角落堆著半截發霉的木托盤。
牆上紅漆字褪得厲害。
安全生產人人有責。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寫著一九八八年。
馬雲飛停在那面牆前，看了兩秒。
老許跟上來，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上一任留下的。」
他撣了撣褲腿上的灰，「范老闆，做電子件的。那時候說得可好聽，啥給南方大廠配套，年底產值過百萬。」
老許笑得有點冷。
「結果呢？欠了工人工資，夜裡卷了設備跑了。剩下半廠房爛帳，工人來堵了三回門。」
馬雲飛沒接話。
他看著那行紅字。
標語還在，人早沒了。
這地方荒著，不是因為牆塌了，是因為沒人敢再信。
老許嘆了口氣，「所以張局這些年對南邊來的老闆脾氣大，也不是沒原因。」
馬雲飛轉身往西側走，「配電房在哪？」
老許一愣，「你先看電啊？」
「機器後天到。」
一句話，把老許後面的閒話堵了回去。
西側小門半掩著，門上掛著蜘蛛網。推開時，一片灰往下掉。
裡面光線暗，牆邊立著一排配電櫃。
馬雲飛摸出打火機，啪的一聲點著。火苗一亮，舊閘盒上的灰厚得發黑。
老許伸手在櫃門上抹了一下，指頭立刻黑了。
「電閘都在，線路我讓電工來查一遍。」
他拍了拍鐵櫃，「主線要是沒斷，合閘就能通電。」
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不過——」
馬雲飛看向他。
老許指了指配電柜上面的舊銘牌。
「四號原來申報容量，八十千瓦。」
「你要是就擺幾十台普通平車，問題不大。可劉宏業說你要大擴，這數就懸了。」
馬雲飛把打火機收起來，「七十台平車和包縫機。」
老許眼皮一跳。
馬雲飛繼續道：「還有裁剪設備、整燙台、照明，後頭可能再加一組蒸汽。」
老許臉色立刻變了。
「那不夠。」
他說得很乾脆，「八十千瓦，撐不住你這麼折騰。」
配電房裡安靜下來。
外頭風吹過破窗，鐵皮輕輕響。
老許掏出煙，想點，又看了眼配電櫃，還是沒點。
「你峰值多少？」
「九十到一百千瓦。」
馬雲飛報得很平。
老許看他一眼，「你還算過？」
「算過。」
「那你還敢要這廠房？」
「空間先拿下，電再解決。」
老許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半天才笑。
「馬老闆，你這膽子是真不小啊。」
他把煙夾在手裡，皺眉想了幾秒。
「擴容肯定得走供電所，申請、勘線、批容量，少說也得幾天。」
馬雲飛問：「正常流程多久？」
「正常流程……」
「許師傅。」
馬雲飛打斷他，「我問的不是正常流程。」
老許抬頭看他。
這一眼的內容很複雜。
他在管委會幹了快十年，什麼老闆都見過。急脾氣的，磨洋工的，畫大餅的，干一票就跑的。
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哪一種，他還沒完全看準。
可劉宏業急成那樣，合同又壓在桌上。這事不能按普通小廠看。
老許把煙塞回煙盒。
「臨時辦法有。」
馬雲飛沒催。
老許指向東邊，「隔壁三號廠房，你們飛雲現在負荷不到四十千瓦吧？」
「差不多。」
「從三號主線拉一路過來，並聯到四號，應急借三十千瓦。」
老許說完，又立刻補了一句。
「先說清，這不是長久辦法。」
「錯峰用。」
他用手比了一下，「三號白班開，四號夜班開。別兩邊一起滿負荷踩，峰值不上去，就不容易跳閘。」
馬雲飛看著配電櫃，「會不會有隱患？」
「線路老，我不敢給你打包票。」
老許也沒裝，「所以先讓電工查主線，換掉老閘盒，接線頭全重新壓。」
他頓了頓，語氣也認真了些。
「要是你們趕工，兩邊一起上，那肯定跳。」
這句話，馬雲飛記下了。
臨時並聯能救急，也會埋雷。但現在先得讓機器落地，讓車間動起來。
「今天能查線嗎？」
老許皺眉，「今天？」
馬雲飛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撕下一頁。
「七十台機器後天到。」
「明天上午我要清出地面，下午施工隊進場。」
「今晚之前，我要知道哪些線能用，哪些線必須換。」
他把紙遞過去。
上面寫著三項。
查主線。
換閘盒。
並聯三十千瓦。
老許接過去，盯著看了兩秒。
「你連活都給我排好了？」
「省得許師傅再跑第二趟。」
老許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氣還是笑。
「行，我叫電工過來。」
他轉身往門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住。
「不過供電所那邊，你別以為靠我一句話就成。」
馬雲飛點頭，「臨時方案先上，擴容審批您幫我催。」
「催可以，但供電所那邊的人，你也得自己去走一趟。」
老許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記得帶兩條煙，別帶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