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她走進了廠


  趙麗紅站在鐵柵欄門外,手指扶著門框,半天沒推。

  院裡傳來婆婆的聲音。

  「小寶,把鞋穿上!地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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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

  小孩腳板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趙麗紅喉嚨一下堵住。

  她把編織袋往肩上提了提,輕輕推開門。

  院子不大,棗樹底下放著小板凳,牆邊堆著柴。

  婆婆正彎腰追小寶,聽見門響,抬頭一看,整個人僵住。

  「麗紅?」

  小寶也停了。

  四歲的孩子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手裡還攥著半截樹枝。

  他看著門口那個扛編織袋的女人,眼神是空的。

  趙麗紅蹲下來,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小寶。」

  小寶眨了眨眼。

  他看了她幾秒,又看向婆婆,像在把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人對上。

  婆婆眼圈一下紅了。

  「小寶,那是你媽啊。」

  小寶手裡的樹枝啪嗒掉地。

  下一刻,他光腳衝過來,一頭撞進趙麗紅懷裡。

  「媽——」

  趙麗紅抱住他,膝蓋磕在院子水泥地上,也沒覺得疼。

  孩子身上有汗味、土味,還有太陽曬過的暖味。

  她臉埋在小寶脖子裡,憋了十四個月的眼淚一下砸下來。

  「媽回來了。」

  小寶兩隻手死死摟著她脖子,哭得喘不上氣。

  「媽,你咋才回來……」

  婆婆站在旁邊,拿圍裙擦眼角。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先進屋,別蹲地上。」

  趙麗紅沒動。

  她把小寶抱得更緊,像一鬆手孩子又會不見。

  中午快放學時,巷子口傳來孩子們吵鬧聲。

  大寶背著舊書包走到門口,腳步停住了。

  屋檐下放著紅白藍編織袋。

  院子裡,趙麗紅正給小寶擦臉。

  大寶站在門檻外,沒喊人。

  他比她走時高了一截,褲腿短了半寸,門牙缺了一顆。

  趙麗紅抬頭看見他,手裡的毛巾停住。

  「大寶。」

  大寶盯著她,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趙麗紅慢慢走過去,蹲到他面前。

  她想摸他臉,手伸到一半又停了。

  「長高了。」

  大寶把書包帶往肩上拽了拽。

  「嗯。」

  趙麗紅給他理了一下歪掉的紅領巾,指尖碰到他脖子。

  孩子沒躲,可身子繃得硬。

  她低聲說:「媽這次不走了。」

  大寶抬眼看她。

  那眼神不像小寶,沒一下子撲過來。

  裡面有想,有怨,還有不敢信。

  「你以前也說過。」

  趙麗紅手指僵在他領口。

  院子裡靜了一下。

  婆婆在灶屋門口張了張嘴,想打圓場,又沒說出來。

  趙麗紅咽了口唾沫。

  「這回不一樣。」

  大寶小聲說:「哪兒不一樣?」

  趙麗紅把手放下來,認真看著他。

  「媽不去那麼遠了。」

  「縣開發區有個服裝廠,媽明天去看看。」

  「要是能進去幹活,以後騎自行車,或者坐班車,晚上能回家。」

  大寶眼睛動了一下。

  「每天?」

  「每天。」

  「下雨呢?」

  「下雨也回。」

  「你上班晚了,廠里不會扣錢?」

  趙麗紅心裡發酸,還是點頭。

  「媽會早起。」

  大寶低頭踢了一下門檻邊的土。

  「我不用你接。我都上一年級了。」

  話是硬的,可他聲音發悶。

  趙麗紅沒逼他,只輕輕說:「行。你不用媽接,媽就在家等你。」

  大寶站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往前挪了一步,把胳膊繞到趙麗紅脖子上。

  力氣很輕。

  趙麗紅卻一下抱住他。

  大寶臉貼在她肩頭,悶聲說:「你別再騙我。」

  「媽不騙你。」

  灶屋裡油花滋啦響。

  婆婆把一點肉末炒進雞蛋里,又切了半根絲瓜。

  家裡平常捨不得這麼吃。

  公公從隔壁下棋回來,手裡還捏著一枚別人忘收的象棋子。

  看見趙麗紅,他先愣,隨後把棋子塞進口袋。

  「回來了?」

  「爸。」

  公公點點頭,聲音悶。

  「回來就先吃飯。別的事吃完再說。」

  桌上擺著粗瓷碗。

  肉末雞蛋不多,婆婆把大半撥到趙麗紅碗裡。

  趙麗紅又夾回去。

  「媽,你們吃。」

  婆婆瞪她一眼。

  「外頭回來的人,臉都瘦脫相了,還讓啥讓。」

  小寶坐在趙麗紅腿邊,吃一口看她一眼。

  像怕她忽然不見。

  趙麗紅把從莞城帶回來的東西拿出來。

  兩袋牛奶粉,幾塊糖,還有一個變形金剛圖案的書包。

  書包在路上壓得有點變形。

  大寶嘴角動了一下,又硬忍住。

  「我們班現在好多都喜歡聖鬥士。」

  趙麗紅手頓住。

  「那媽下回給你買聖鬥士。」

  大寶把書包抱過去,嘴上還說:「也能用。」

  手卻攥得緊,指節都白了。

  公公低頭扒飯,過了會兒才問:「那廠,靠譜不?」

  趙麗紅沒敢把話說滿。

  「我先去看。聽說是飛雲服裝廠,縣開發區裡頭。」

  婆婆立刻說:「我聽趕集的人說過,招女工,給錢不低。」

  公公皺眉。

  「給錢不低,就怕又是哄人。」

  趙麗紅點頭。

  「我找熟人問問。」

  下午太陽斜著照進院子。

  小寶蹲在棗樹下看螞蟻搬饃渣,嘴裡嘟嘟囔囔。

  趙麗紅坐在小板凳上,膝蓋邊放著布包。

  她看了一會兒,起身去了鎮上小賣部。

  小賣部門口掛著搪瓷牌子,寫著「公用電話」。

  老闆娘正嗑瓜子,見她拿出紙條,就把電話機往外推。

  「打縣城啊?三毛一分鐘。」

  趙麗紅把錢攥在手裡,撥了劉小慧家裡的固定電話。

  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有人接。

  「餵?」

  「是小慧不?」

  「你哪位?」

  「我是趙麗紅,以前縣服裝廠二車間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後聲音猛地高了。

  「麗紅姐?你回來了?」

  趙麗紅一下握緊話筒。

  「回來了。小慧,我問你個事。」

  「飛雲廠……還招人不?」

  那頭有機器聲,嗡嗡響。

  劉小慧像是捂著話筒往邊上走。

  「招!咋不招!」

  「昨天還在報到呢,新廠房都開了。」

  「你以前幹過服裝,又在南邊流水線上待過,來就對了。」

  趙麗紅心跳快起來。

  「工錢真有那麼高?」

  「熟手底薪三百起,計件另算。」

  劉小慧語速很快,像怕她不信。

  「幹得好,四五百往上不是瞎說。」

  「我現在一個月拿多少,回頭你看工資條就知道。」

  趙麗紅嘴唇有點干。

  「培訓給不給錢?」

  「給。一天五塊,還管一頓飯。」

  劉小慧壓低聲音,又加了一句。

  「麗紅姐,你明早直接來開發區飛雲服裝廠。」

  「門口寫著牌子,別走錯。找周廠長,或者說我叫你來的。」

  「馬老闆這邊不糊弄人,錢按帳發,計件單都貼牆上。」

  趙麗紅聽到「貼牆上」,心裡那點防備鬆了一點。

  南邊廠子最怕帳不清。

  月底老闆一句扣這扣那,工人連吵都沒底。

  她低聲說:「行。我明天去。」

  劉小慧聲音軟下來。

  「回來就好。孩子小,別再往外跑了。」

  趙麗紅沒接上話,只「嗯」了一聲。

  掛電話時,她又數了三毛錢遞過去。

  老闆娘好奇問:「飛雲廠?」

  趙麗紅點點頭。

  老闆娘嘖了一聲。

  「最近鎮上不少人打聽呢。要是真給三百,南邊誰還去啊。」

  趙麗紅把布包背好,沒有多說。

  夜裡,兩個孩子睡在她旁邊。

  屋裡點著一隻昏黃燈泡,蚊帳邊有小蟲撞來撞去。

  趙麗紅把身上的錢全攤在床沿。

  一百、五十、十塊,幾張皺巴巴的五塊。

  數到最後,二百九十多。

  存摺上還有一點,可不多。

  丈夫討工錢那場官司,賠償債還壓著。

  半年後人出來,家裡還嘚過日子。

  她把錢重新分好,一份塞進貼身布兜,一份給婆婆留家用。

  婆婆坐在床邊納鞋底,針在頭髮上蹭了一下。

  「明天真去?」

  「去。」

  「要是人家不要呢?」

  趙麗紅看了眼睡著的大寶。

  孩子懷裡還抱著那個變形金剛書包。

  「再找。」

  婆婆嘆了口氣,沒再勸。

  燈滅後,屋裡只剩孩子輕輕的呼吸聲。

  小寶睡覺不老實,一隻腳從被子裡露出來。

  趙麗紅伸手,把那隻暖乎乎的小腳輕輕塞回被窩。

  她的手放在孩子腳背上,沒有立刻拿開。

  十四個月。

  她沒摸過這雙腳,不知道他啥時候長大一圈,不知道他夜裡還踢不踢被。

  現在這雙腳在她手心裡,熱的,軟的,是真在家裡。

  趙麗紅閉了閉眼。

  她得留下。

  也得掙錢。

  第二天天剛亮,公公從鄰居家借來一輛二八大槓。

  車鈴不太響,后座綁著麻繩。

  趙麗紅把頭髮紮緊,穿上洗舊的外套。

  婆婆往她包里塞兩個饃。

  「路上吃。別捨不得。」

  大寶站在門口,裝著不在意。

  「你晚上回來不?」

  趙麗紅推著車,停下看他。

  「回來。」

  小寶抱著門框喊:「媽早點回!」

  「好。」

  從楊樹鎮到縣城,路不好走。

  車軲轆碾過土坑,震得手腕發麻。

  趙麗紅騎一段,推一段,額頭出了汗。

  快到開發區時,路邊廠房一排排過去。

  有的鐵門緊閉,門縫裡長草。

  有的窗戶碎著,牆上貼著發白的招工紙。

  她心裡往下沉了一點。

  直到前面傳來密密的縫紉機聲。

  嗡嗡嗡。

  像一片紮實的蜂群。

  飛雲服裝廠的大門開著,門口有人搬布,有人推成衣筐。

  院裡曬著剛刷白的牆,空氣里有機油味和布料味。

  趙麗紅把二八大槓停在牆邊,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

  掌心有硬繭。

  以前在縣服裝廠幹過兩年,這雙手還記得。

  她抬起頭,聽著門裡嗡嗡響的縫紉機聲,走進了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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