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像她一樣的人,都回來了
趙麗紅一腳邁進4號廠房,縫紉機聲立刻撲過來。
嗡嗡嗡,密得像雨點砸在鐵皮棚上。
她下意識攥緊布包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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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音她熟。
以前縣服裝廠最紅火的時候,也是這麼響。後來廠里發不出工資,機聲一天比一天稀,最後只剩幾台老平車空轉,工友們一個個往南邊跑。
有人去了莞城,有人去了溫州,有人走了就沒再捎過信。
趙麗紅站在門口,腳底像釘住了。
車間裡白牆新刷過,日光燈亮堂,機器一排排擺得齊。靠窗地方還有風吹進來,布料味和機油味混在一起,不悶。
「麗紅姐!」
三組那邊,一個女人猛地抬頭。
劉小慧把手裡活交給旁邊人,幾步衝出來,拉住她胳膊。
「你真來了!」
趙麗紅被她拽得往前走,嘴上還小聲問:「我……沒來晚吧?」
「晚啥呀,周廠長昨兒還說缺熟手呢。」
劉小慧上下看她一眼,眼圈有點熱。
「瘦成這樣。南邊沒少熬吧?」
趙麗紅笑了一下,沒接。
她手心全是汗。
劉小慧也不多問,拉著她往西北角走。
「先登記。周廠長在辦公室。」
穿過車間時,趙麗紅忍不住四下看。
地面掃得乾淨,線頭都攏在竹筐里。工位之間留著過道,成衣筐不會絆腳。窗戶開著,玻璃是新補的,風一吹,白窗簾角輕輕動。
不像舊縣服裝廠末期。
那時候燈管壞一半,雨天屋裡滴水,工人踩踏板還嘚躲水盆。
也不像莞城電子廠。
那邊座位擠得肩膀挨肩膀,熱塑料味嗆人,手套破了自己買,焊錫燙到手也沒人問一句。
西北角小辦公室里,周琪正趴在桌上核計件單。
桌上放著搪瓷缸,旁邊一沓入職登記表。
劉小慧敲了下門框。
「周廠長,人來了。趙麗紅,以前縣服裝廠二車間的。」
周琪抬頭,眼睛很快在趙麗紅身上掃了一遍。
頭髮扎得緊,布包洗得發白,袖口磨毛。手指粗糙,虎口處有一片硬繭,不像單純踩平車磨出來的。
周琪伸手。
「手給我看看。」
趙麗紅愣了一下,還是把手遞過去。
周琪翻了翻她掌心,又捏了捏虎口。
「焊排線磨的?」
趙麗紅心口一跳。
「嗯。在莞城電子廠幹了一年多。」
周琪鬆開手,沒追問。
「能吃住流水線苦,也坐得住。就是手勁可能變了,等會兒試一塊布。」
趙麗紅趕緊點頭。
「行,我試。」
周琪把一張登記表推過去。
「先填。姓名、住址、原來幹過啥,家裡電話有就寫,沒有就寫鎮上能捎話的。」
趙麗紅拿起筆,手指有點僵。
她一筆一畫寫下名字,又寫楊樹鎮。
寫到「原工作單位」時,她停了停。
縣服裝廠,莞城電子廠。
兩個地方,一個倒了,一個她走了。
周琪看見了,敲了敲桌面。
「實話寫,沒啥丟人的。」
趙麗紅低頭寫完。
周琪拿過表,邊看邊說:「飛雲這邊規矩先跟你說清楚。」
趙麗紅立刻坐直。
劉小慧站在旁邊,也沒走。
「熟手底薪三百元起,計件另算。」
周琪說得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
「培訓期一天五塊補貼,管一頓午飯。培訓不是白使喚你,來一天認真學一天,該給就給。」
趙麗紅手指捏住褲縫。
「三百……真是底薪?」
「對。」
「那計件,不從三百裡頭扣?」
周琪皺眉看她。
「扣啥?底薪是底薪,計件是計件。干多少算多少,牆上貼單價,月底按帳發。」
趙麗紅嘴唇動了動。
莞城那邊,說是培訓,頭一個禮拜沒錢。飯錢照扣,水電照扣,工服押金也扣。月底拿工資條,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項目。
她忍不住又問:「手套呢?口罩呢?」
周琪把筆往桌上一放。
「廠里發。棉紗手套、口罩,該領就領。幹活用的東西,不能讓你們自己掏腰包。」
趙麗紅這回是真愣住了。
「都……廠里發?」
「咋,你還想自己買啊?」
劉小慧在旁邊笑了一聲。
「麗紅姐,我剛來那會兒也不信。後來發手套,我還問能不能少扣點錢,周廠長差點拿本子敲我。」
周琪瞪她一眼。
「別貧。」
她又看向趙麗紅。
「轉正後簽用工合同。工傷統籌,廠里按規定辦。你記住,飛雲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小作坊,帳上都得清。」
趙麗紅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合同。
工傷。
勞保。
這些詞她以前聽過,可很少真落到她身上。
她低聲問:「要是我手生了呢?」
周琪沒有馬上答。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雙新的棉紗手套,拍到桌上。
「手生不怕,怕的是偷懶和糊弄。」
她站起身。
「走,試機。」
五組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台新平縫機。
機頭油紙剛撕不久,踏板邊還乾淨。窗外是開發區的土路,風帶著一點曬熱的塵味吹進來。
周琪拿來幾片碎布。
「直線,拐角,回針。按你以前會的做。」
趙麗紅戴上手套,又摘下來。
她想了想,還是空手摸布。
布一到手裡,心裡才踏實一點。
可腳踩上踏板那一下,機器聲剛起,她的手腕就不自覺往下壓。
這是焊排線留下的毛病。
在電子廠,她每天捏著小零件,手指要死穩,不能抖。可平縫機送布,手不能壓死,嘚順著牙齒走。
第一針出去,線歪了半分。
趙麗紅臉一下熱了。
周琪站在旁邊沒吭聲。
劉小慧也屏住氣。
趙麗紅咽了口唾沫,把布退出來,重新對邊。她把手腕放鬆,指尖輕輕扶住布邊,腳下踏板一點點踩勻。
嗡——
線跡往前走。
一寸,兩寸,半尺。
針腳慢慢勻了。
拐角處,她停針,抬壓腳,轉布,再落下去。
動作開始找回來了。
不是全忘了。
這雙手還記得。
她又縫了兩塊,額頭滲出汗,卻沒停。
最後一段回針收住時,機器聲一停,她心裡也跟著空了一下。
周琪拿起樣片,翻正面,又翻背面。
她指甲划過線跡,眼神很挑。
趙麗紅站在旁邊,手指蜷著,沒敢說話。
劉小慧忍不住先問:「周廠長,咋樣?」
周琪沒理她。
她把第一塊樣片挑出來。
「第一針偏了。」
趙麗紅心往下一沉。
周琪又把後面兩塊放到機台上。
「後面的沒毛病。」
她抬手,拍了一下五組靠窗的工位台面。
啪。
「這個位子,先給你。下午跟著五組走,別逞能,速度慢點不要緊,質量給我穩住。」
趙麗紅愣在原地。
過了兩秒,她才反應過來。
「周廠長,我能留下?」
「耳朵不好使啊?」
周琪把樣片塞回她手裡。
「能留下。表我收了。中午吃飯去後勤領飯票,手套口罩到倉庫登記。」
劉小慧一下笑開。
「麗紅姐,我就說你行!」
趙麗紅低頭看著那台平縫機,手掌慢慢按上機台邊。
木頭是新的,邊角還有點硌手。
她鼻子發酸,趕緊低下頭。
「我好好干。」
周琪已經轉身去喊別人。
「別光說。飛雲認活,不認眼淚。」
趙麗紅坐下,腳重新踩上踏板。
這一次,機器聲從她腳底響起來,穩穩匯進整間車間的嗡鳴里。
中午,廠里放飯。
她領了一張飯票,一碗白菜粉條,一隻白面饃。她沒捨得吃完,把半個饃用紙包好,塞進布包。
劉小慧看見,沒笑她,只說:「下午別餓著,活一趕起來頂不住。」
趙麗紅點點頭。
她吃完飯,跟周琪請了半個鐘頭。
「我回趟楊樹鎮,看看孩子,馬上趕回來。」
周琪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騎車?」
「嗯,二八大槓。」
「路上別磨蹭。下午一點半前到。」
「到。」
趙麗紅騎車回去時,腿上有勁。
土路顛得車把直抖,她也沒覺得累。
小寶正在院裡玩泥巴,看見她推門,立刻撲過來。
「媽!你咋中午回來了?」
趙麗紅蹲下,把那半個饃掰給他。
「媽找到活了。」
小寶嘴裡塞著饃,眼睛亮起來。
「那你晚上還回來不?」
「回來。」
她摸了摸孩子頭,又看了眼灶屋裡的婆婆。
「廠里留我了。底薪三百,計件另算。」
婆婆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
「真留了?」
「真留了。」
趙麗紅沒多待,喝了半瓢涼白開,又騎車往縣裡趕。
下午一點二十,她到了廠門口。
剛把二八大槓靠牆鎖好,她就看見門外站著十幾個女人。
有的拎編織袋,有的抱著舊布包,還有人褲腳上沾著泥,像是剛從鄉下趕來。
她們擠在門口,不敢往裡進,伸著脖子往車間看。
「同志,這裡還招女工不?」
「俺以前在常州幹過縫紉。」
「聽說培訓還給五塊錢,真的假的?」
「劉小慧是不是在這廠?俺是她姨家那邊捎話來的。」
趙麗紅站住了。
這些臉,她太熟了。
曬黑的,熬瘦的,眼底帶著南方廠房裡熬出來的紅血絲。手裡攥著車票、介紹信、舊工資條,像攥著最後一點膽子。
門裡,縫紉機還在響。
門外,那十幾個女人還站著,沒有散的意思。
她們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有一種趙麗紅認得的東西。
因為今天早上,她自己站在這扇門前的時候,眼睛裡裝的也是同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