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落實
祁秀芬坐直後，屋裡沒人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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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雲飛看著本子上那五行字，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
「不能一起亂抓。」
周琪抬眼。
陳宇也停住了收拾紐扣的手。
馬雲飛把本子橫過來，在五行旁邊畫了三道豎線。
「今天必須落地的，寫第一欄。」
「能先頂半個月的，寫第二欄。」
「本周拿方案的，寫第三欄。」
他聲音不大，可屋裡一下穩了。
「門衛夜巡、面料封區、組長，今天落。」
「午飯、後勤崗位，先頂半個月。」
「宿舍、正式倉庫、人事帳，本周出方案。」
周琪盯著那三欄，沒吭聲。
她剛才一肚子火，這會兒反倒被壓下去半截。
馬雲飛點了點第一欄。
「一條不堵，後面全塌。」
「面料丟了，生產停。」
「組長沒有，新人亂。」
「門口沒人，廠子晚上就是篩子。」
陳宇咧了咧嘴，「篩子這話難聽，可真是。」
祁秀芬拿起鉛筆，在自己的帳冊邊上另起一頁。
馬雲飛看向周琪。
「先說組長。」
周琪立刻把排班表翻開，手指往上點。
「4號廠房，至少兩個。」
「一個帶熟手和半熟手，一個帶生手培訓。」
「老廠再補一個，不然我兩頭跑，遲早亂。」
馬雲飛問：「條件。」
周琪想都沒想。
「第一，懂工序。」
「第二，敢返工。」
「第三，嘴能壓住人。」
她頓了一下，又補一句。
「光手快沒用。那種自己幹得好，一開口就軟的，不行。」
陳宇插嘴：「太兇的也不行吧？把新人罵跑了咋辦？」
周琪瞪他。
「組長不是唱戲的，還得哄人啊？」
馬雲飛抬手，壓住兩人的話頭。
「能罵，但得罵在活上。」
「不能罵人窮，不能罵人笨，不能拿家裡事戳人。」
周琪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這條我寫到車間規矩里。」
馬雲飛繼續問：「你心裡有人沒有？」
「有。」
周琪把表往前推。
「4號廠房，趙麗紅算一個。」
「她今天看出袖縫吃進去三分，眼毒，也敢說。」
「另一個，我想從老廠臨時抽半天人帶，不能全調。」
馬雲飛看著她。
「劉小慧？」
周琪皺眉。
「小慧在老廠核心線，抽走半天行，長期不行。」
「那就半天。」
馬雲飛說：「讓她教組長怎麼看返工、怎麼記計件，不讓她脫產。」
周琪點頭。
「老廠補一個，我提沈青青。」
陳宇有點意外，「她？平常不聲不響的。」
「就因為不聲不響。」周琪說，「活穩，返工少。她不是會吵的人，但誰偷懶，她眼睛看得見。」
馬雲飛把三個名字寫下。
趙麗紅。
劉小慧帶教。
沈青青。
「下午三點前，你把人叫來。」
「我親口跟她們說。」
周琪應得乾脆，「成。」
馬雲飛又在旁邊寫：臨時組長補貼。
周琪立刻抬頭，「補多少？」
「先按月二十塊。」
陳宇吸了口氣，「不低了。」
周琪沒反對。
組長不是白頂罵的。
馬雲飛說：「補貼單獨列，祁會計記帳。」
祁秀芬點頭，「我單列一欄，月底跟工資一起發。」
陳宇剛要說話，馬雲飛已經翻到下一項。
「門衛和打更。」
陳宇坐直。
「我今晚帶倆兄弟先守。」
「不行。」
馬雲飛直接否了。
陳宇一愣，「為啥？」
「你守一夜，明天採購誰跑？飯誰找？招工誰登記？」
馬雲飛看著他，「你不是棍子，你是管棍子的人。」
陳宇嘴動了動，沒頂。
周琪在旁邊哼了一聲。
「總算有人把這話說了。」
馬雲飛寫下四個名額。
「兩人白天守門，兩人夜裡輪巡。」
「本地踏實的中老年人優先。」
「手腳乾淨，認字最好，不認字也得能記號。」
陳宇問：「工資咋開？」
「白天門衛，月二百。」
「夜裡打更，二百五到三百，管一頓夜飯。」
「要是兩邊廠房都巡，按高的給。」
周琪皺眉算了算。
「這個價能招到人。」
陳宇摸著下巴，「能是能，就是得快。」
「別滿城跑。」
馬雲飛點了點桌子。
「用公用電話，打到供銷社、糧站、老街小賣部。」
「找熟人帶話。」
「你認識的退下來的門衛、老工人、民兵，先篩。」
「再讓廠里女工回去問家裡。」
陳宇眼睛動了一下。
「家裡？」
馬雲飛沒急著解釋。
「先把話放出去，今天下午四點前，要人到廠門口試。」
周琪問：「咋試？」
「問三件事。」
馬雲飛伸出三根手指。
「夜裡發現門鎖被撬，先幹啥。」
「外頭來人說是老闆親戚要進廠，咋辦。」
「卸貨少一箱，他敢不敢按住不簽字。」
陳宇一拍大腿。
「這三句夠了。」
周琪也點頭。
「答不上來的，不能要。」
馬雲飛加了一句。
「陳宇，你面試時別嚇人。」
陳宇瞪眼，「我啥時候嚇人了？」
周琪冷笑，「你往門口一站，像收帳的。」
祁秀芬低頭記帳，嘴角也動了一下。
屋裡緊繃的氣鬆了半分。
馬雲飛沒讓氣氛散太久。
「午飯。」
周琪立刻抬頭。
這是她最急的。
馬雲飛問陳宇：「附近能做大鍋飯的，你知道幾家？」
陳宇掰手指。
「開發區口子上有家國營飯店，飯貴，態度臭。」
「楊樹鎮有兩家辦流水席的婦女，紅白事都接。」
「糧站家屬院有個老趙媳婦，做飯利索，就是沒門面。」
周琪說：「國營飯店先問，貴就算。」
「咱要的是能送到廠里。」
馬雲飛寫下標準。
「明天開始送熱飯。」
「按人頭，一份八角到一塊二。」
「廠里補一部分，工人自己出一部分。」
周琪皺眉。
「讓工人出？」
馬雲飛看她。
「全免費，會亂。」
「有人領兩份，有人帶回家，有人不來上班也想占。」
「自己出三毛到五毛，廠里補大頭。」
祁秀芬立刻抬頭。
「這樣帳能清。」
周琪想了想，也點頭。
「菜不能太差。」
「熱菜一個，湯一個。」
「饃要夠。」
馬雲飛說：「先簽半個月。」
「送得好，繼續。」
「送得差，換。」
陳宇應下，「我下午就去問。」
馬雲飛卻把筆一停。
「不是你一個人去。」
陳宇愣了。
「那誰去？」
馬雲飛看向周琪。
「找一個嘴利索的女工家屬，跟他一起去。」
「談飯菜，女人比他細。」
周琪立刻明白。
「我問問誰家有人閒著。」
陳宇不服，「我咋就不細了？」
周琪看了眼地上滾出來的線軸。
陳宇低頭，把線軸踢回袋子裡，不說話了。
馬雲飛把本子翻到下一頁，寫下兩個字。
家屬。
屋裡又靜了一下。
他抬頭，語氣比剛才更沉。
「門衛、幫廚、清潔、倉庫搬運，都優先從本廠工人的直系親屬里找。」
周琪眼神動了。
陳宇也慢慢坐直。
祁秀芬的筆停在紙上。
馬雲飛繼續說：「爹娘、丈夫、兄弟、嫂子，只要人踏實，都能試。」
「崗位工資按活定。」
「清潔一百八。」
「幫廚二百到二百二。」
「搬運二百五。」
「門衛打更按剛才說的。」
周琪沒有馬上接話。
她在腦子裡過人名。
誰家男人沒活。
誰家婆婆能做飯。
誰家老爹看門穩。
一串名單很快冒出來。
陳宇也聽明白了，聲音低了點。
「雲飛，你這是不光招工啊。」
馬雲飛看著他。
「一個人進廠，是員工。」
「一個家裡兩口人都在廠里掙錢，那就是把根扎在這兒了。」
話落下，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外頭縫紉機聲密密響著，像從牆那邊壓過來。
陳宇眼睛一下亮了。
他不是會算大帳的人，可這句話他聽得懂。
一家兩口人在飛雲掙錢，誰還捨得隨便走？
誰還會聽外頭一句南方錢多，就背包跑路？
周琪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樣吃飯、看門、清潔都能補上。」
「工人也穩。」
她看馬雲飛的眼神變了變。
不是撒錢。
是把錢砸在繩結上。
祁秀芬低頭，把「職工家屬崗位」幾個字記得很重。
她心裡那本帳，忽然多了一層。
這些支出不是單純花銷。
是把人留住的釘子。
馬雲飛沒有讓他們多想。
「陳宇。」
「哎。」
「今天下午開始摸排。」
「現有工人家裡誰閒著，誰識字，誰會記帳，誰做過倉管，誰能幫人事登記。」
「都問清。」
陳宇立刻點頭。
「我讓門口登記時加幾欄。」
祁秀芬馬上說：「我寫表。」
她抽出一張空紙，邊寫邊念。
「姓名，關係，住址，會不會認字，幹過啥活，能不能值夜，能不能做飯。」
周琪補一句。
「有沒有手腳不乾淨的傳聞，也得問。」
陳宇笑了一聲。
「這個我會查。」
馬雲飛看向他。
「別靠嚇。」
「讓熟人打聽。」
「有案底、愛賭、喝酒鬧事的，不要。」
陳宇收起笑，「明白。」
馬雲飛又點了點倉儲。
「倉庫物流先別空著。」
「從識字穩、手腳乾淨的人里挑兩個。」
「跟著周琪清點面料。」
「會不會倉管不重要，先會按單子數。」
周琪說：「我下午帶她們點布。」
「每匹掛布簽，批次不亂。」
馬雲飛點頭。
「採購也拆。」
「陳宇先帶一個人跑三天。」
「紐扣、線、煤球、飯菜，分帳記。」
「買啥，多少錢，誰收，祁會計要票。」
陳宇苦著臉，「有些小鋪子不給票。」
祁秀芬立刻抬頭。
「那就讓他寫收條，按手印。」
馬雲飛說：「對。」
「小錢也要清。」
「不是不信人，是廠子大了，不能靠嘴。」
陳宇這回沒反駁。
他被這兩天亂帳折騰怕了。
馬雲飛最後把本子翻回第一頁。
目光停在「宿舍」兩個字上。
周琪也看過去。
遠路女工中午啃冷饃，晚上摸黑趕路，這事壓在她心裡。
馬雲飛問：「遠路名單今天能出來嗎？」
「能。」
周琪說：「安平縣、雙河、遠鄉鎮，我讓登記時都標出來。」
祁秀芬補道：「有孩子要帶的，也標。」
馬雲飛嗯了一聲。
「宿舍不是今天能蓋起來的。」
「先找能住人的地方。」
「開發區附近閒置民房、舊宿舍樓、空院子，都打聽。」
陳宇說：「我認識一個管委會看門的，他知道哪片樓空著。」
馬雲飛把「管委會」三個字圈上。
「你先問。」
「不要驚動一堆人。」
「有水有電，能鎖門，廁所能用，就記下來。」
周琪問：「要是破呢？」
「能修就修。」
馬雲飛說：「床板、草蓆、蚊帳，先按最緊的來。」
「遠路女工優先。」
辦公室里，剛才那堆亂麻，被一根根拎出來。
誰做，啥時候做，做到啥程度，都落在紙上。
陳宇把蛇皮袋紮緊，站起來時腰都直了點。
「我現在去打電話。」
周琪也抱起排班表。
「我去挑組長，三點前帶人來。」
祁秀芬把新表格撕下來，遞給陳宇一份。
「別丟。回來我按這個入帳。」
陳宇接過，看了眼密密麻麻的格子。
「祁會計，你這表比公安問話還細。」
祁秀芬推了推眼鏡。
「廠里人多了，就得細。」
馬雲飛合上本子，又重新打開。
他把「宿舍」兩個字圈起來，筆尖在旁邊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我也去問問劉主任。管委會以前留下的舊宿舍、空院子，只要有水有電，能住人，就先撿起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