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真正的雷出現了


  馬雲飛把本子合上,手掌壓在封皮上。

  「組織上的事,先按剛才辦。」

  他抬眼看向祁秀芬。

  「祁會計,講帳。」

  祁秀芬抱著牛皮紙文件夾,先看了周琪一眼,又看了陳宇一眼。

  屋裡一共四個人。

  帳這種東西,往大了說是廠子的命門。往小了說,誰花了多少錢,誰手裡有多少票,攤開就容易傷臉面。

  陳宇皺眉,「咋,我不能聽?」

  周琪沒好氣地瞥他,「你天天拿收條回來,當然嘚聽。」

  祁秀芬沒接話,只看馬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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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雲飛聲音很穩。

  「不清場。」

  「以後飛雲不是我一個人拍腦袋。」

  「錢從哪兒花出去,活從哪兒頂上來,你們幾個都嘚心裡有數。」

  祁秀芬這才把文件夾放到桌上,抽出一沓手工表。

  紙邊被翻得發毛,紅藍鉛筆畫了好幾道線。旁邊夾著銀行電匯底單、機器收據、輔料鋪子的白條,還有周琪記的流水帳。

  祁秀芬推了推眼鏡。

  「我先說一句。」

  「票不齊,是問題,但不是最大的問題。」

  陳宇立刻坐直,「我那些票不是不補,是有些小鋪子就不給。人家說就幾塊錢紐扣,開啥票。」

  「所以我說不是最大的問題。」

  祁秀芬把一張收條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沒票,可以補收條,可以讓對方按手印,可以從今天開始規範。」

  「真正大的,是虧。」

  屋裡靜了一下。

  外頭縫紉機聲一陣一陣,隔著牆也壓不住。

  周琪慢慢把排班表放下。

  馬雲飛沒說話,只點了一下頭。

  「繼續。」

  祁秀芬打開第一組帳。

  「建廠以來,能找到的原始單據,我都過了一遍。」

  「銀行電匯底單,設備採購票據,廠房修整支出,面料預付款,輔料收據,工人工資預支,培訓補貼,飯票支出。」

  她看向陳宇。

  「還有你口述、但票據沒補齊的採購和跑腿花銷。」

  陳宇臉一熱,「我回頭補。」

  「不是現在追你。」

  祁秀芬語氣不重,卻很硬。

  「我是要把廠子的窟窿先算出來。」

  她翻到第二頁。

  「老廠機器整修,4號廠房平縫機、鎖邊機、燙台、鍋爐管線,前後支出一大筆。」

  「廠房這邊雖然縣裡給了優惠,可牆面、線路、窗戶、門鎖、桌椅板凳,都不是白來的。」

  周琪聽到「門鎖」,指尖動了一下。

  剛才還在說晚上像篩子。

  現在帳上又明晃晃壓回來。

  祁秀芬繼續往下念。

  「工人這塊,前期發過預支,培訓補貼,核心工序加價,趕工獎金。」

  「申達那批羊毛呢,咱也墊了相關費用。」

  「再加水電、煤球、運輸、雜項。」

  她停了一下,把算盤紙推到桌中央。

  「粗算到今天,淨投入約七十二萬元。」

  陳宇像被人一下摁住了後脖頸。

  「多、多少?」

  「七十二萬左右。」

  祁秀芬沒有抬高聲音。

  「有幾張票還沒歸檔,陳宇那邊還有待補收條,最後數字可能上下差一點。」

  「但大方向不會差。」

  陳宇嘴唇動了動,半天沒罵出來。

  七十二萬。

  在淮海縣,很多國營廠一年都見不著這麼多活錢。

  他這幾天跑來跑去,只覺得花錢快。紐扣幾百,煤球幾十,飯錢一摞一摞往外拿。

  可攤成總帳,像一塊石頭砸下來。

  周琪沒吭聲。

  她手指壓著排班表邊角,紙被按出一道白印。

  她早知道馬雲飛敢花錢。

  可七十二萬這個數,還是讓她胸口一緊。

  馬雲飛看著那張算盤紙,臉上沒變。

  他知道錢花出去了。

  也知道還會繼續花。

  只是祁秀芬把它從一筆筆流水,變成了一把刀,擺在所有人面前。

  「拆開講。」

  馬雲飛說。

  祁秀芬點頭,把第三頁翻開。

  「申達四千件大衣,按現在談的加工費,單件五十元左右。」

  「全部順利交付,加工收入約二十萬元。」

  陳宇像抓住救命繩,「那不就有錢回來了嗎?」

  周琪抬眼,「你先聽她說完。」

  祁秀芬看了陳宇一眼。

  「二十萬是收入,不是掙到手的錢。」

  她拿紅鉛筆點在幾欄上。

  「按馬老闆定的原則,計件單價高,核心工序更高,很多錢是直接讓給工人的。」

  「這批貨,人工支出占大頭。」

  周琪低聲補了一句:「九成讓利。」

  陳宇愣住,「九成?」

  周琪沒看他。

  「你以為劉小慧、李小娟她們為啥拼命?」

  「錢真給到手了。」

  祁秀芬接上。

  「扣掉工人工資、輔料、水電、損耗、運輸、管理費用。」

  「這批申達訂單就算不出岔子,廠里淨利潤大概一萬二到一萬五。」

  陳宇這回真坐不住了。

  「二十萬的活,最後就剩一萬多?」

  「還得是不返工、不誤期、不多損耗。」

  祁秀芬說。

  屋裡一下沉下來。

  一萬多不少。

  可跟七十二萬投入放在一起,就像一瓢水倒進乾井。

  陳宇抹了把臉,「那咱圖啥啊?」

  周琪沒罵他。

  這個問題,她心裡也壓過。

  她知道馬雲飛要把人留下來,要把南邊那些女工喊回來。也知道高工資是刀,是旗,是招牌。

  可帳面上,廠子確實不像正常加工廠。

  正常加工廠恨不得一件衣服多摳3毛工錢。

  飛雲倒好,能給的全給,不能給的也想辦法補。

  馬雲飛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面。

  「祁會計,講長期。」

  祁秀芬翻到最後一組表。

  這一頁寫得最密。

  月固定成本。

  她把表壓平。

  「現在飛雲在冊和試用加起來,一百五十七人。」

  「按熟手底薪三百元起,生手、半熟手摺算,簡單按人均三百估。」

  「光工人底薪,一個月約四萬七千一百元。」

  陳宇喉嚨滾了一下。

  祁秀芬繼續。

  「水電,按兩邊廠房現在機器運轉算,約三千二百元。」

  「設備折舊和維護,按最保守攤,一個月一千四百元。」

  「管理和後勤工資,門衛、打更、幫廚、倉庫、人事登記這些補上後,至少四千八百元。」

  周琪聽到這裡,臉色更沉。

  這些崗位剛剛才定。

  不是亂花,是必須花。

  祁秀芬的筆尖往下一挪。

  「工傷統籌和保險試點支出,轉正後按現有規模,預估每月約七千元。」

  陳宇脫口而出,「這也得交?」

  周琪瞪他,「人家手被機器扎了,腿在路上摔了,你讓誰扛?」

  陳宇閉嘴。

  祁秀芬沒停。

  「物流、包裝、輔料損耗,還有日常雜項,按最低算,也得一萬二上下。」

  她把幾欄合在一起,紅鉛筆在總數處畫圈。

  「合計,一個月固定成本約七萬五千五百元。」

  「全年就是九十萬六千元。」

  屋裡沒人說話。

  外頭有人喊了一聲「領料要簽字」,聲音很快被機器聲蓋過去。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剛才的會議上。

  領料要簽字。

  崗位要補。

  飯要熱。

  門要有人守。

  宿舍要找。

  每一樣都是對的。

  每一樣都要錢。

  陳宇臉色有點發白,第一次直觀看到飛雲廠每天燒錢的速度。

  他以前覺得馬雲飛有本事,能弄來機器,能接滬上訂單,能讓女工回來。

  可帳攤開才知道,這廠子不是在走,是在一邊跑一邊往爐子裡鏟錢。

  周琪沒有反駁。

  她早從計件單價和加工費差額里感覺到這件事。

  只是她不懂總帳,今天才看清這股壓力有多重。

  馬雲飛看著那張表,表情還是平靜。

  可他心裡很清楚。

  真正的雷不是眼下沒錢。

  他能拿出錢。

  真正的雷,是飛雲不能永遠靠他暗中往裡輸血。

  一家廠,要靠自己的訂單、利潤、技術和議價權活下去。

  否則工資發得越穩,人回得越多,成本越高,最後越像一輛沒剎車的車。

  祁秀芬把手工成本錶轉向馬雲飛。

  紙面上,紅圈刺眼。

  她沒有加重語氣,卻比剛才每一句都沉。

  「馬老闆,我是做帳的,不是做經營的。」

  「但按帳面看,您現在的經營模式,非常不正常。」

  短短一句話落下,陳宇的手僵在膝蓋上。

  周琪抬頭看馬雲飛,眼神里第一次不只是執行,還有擔心。

  馬雲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那張月固定成本表拿到自己面前。

  從四萬七千一百,到七萬五千五百。

  從二十萬收入,到一萬多淨利。

  數字很冷。

  冷得比車間裡的鐵機頭還硬。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這張表,留給我。」

  祁秀芬點頭,「我謄一份歸檔。」

  「原始票據繼續補。」

  馬雲飛看向陳宇。

  「今天起,沒票的收條按手印。誰買,誰收,誰用,三個人名字對上。」

  陳宇立刻點頭,「明白。」

  馬雲飛又看向周琪。

  「計件單價不動。」

  周琪一怔。

  「暫時不動。」馬雲飛補了一句,「人剛回來,刀不能先往自己人身上砍。」

  周琪嘴唇抿緊,點了點頭。

  這話她聽得懂。

  馬雲飛把成本表疊好,放進記事本里。

  「帳的問題,今天先到這兒。」

  祁秀芬卻沒有收文件夾。

  她雙手交疊壓在上面,目光沒有迴避。

  「馬老闆,我是做帳的,不是做經營的,按理說這些話不該我來講。

  但既然您讓我坐在這兒說,我就把話說清楚。您現在的經營模式,非常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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