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覺悟


  祁秀芬那句話說完,辦公室里只剩機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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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嗡嗡。

  隔著一堵牆,像一群蟲子在鐵皮底下爬。

  陳宇坐在椅子上,嘴張了張,想說兩句緩和場面。

  「祁會計,你這話……」

  話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七十二萬。

  一個月七萬五千五百。

  申達那批貨忙死忙活,帳面淨剩一萬多。

  這些數不是罵兩句、拍兩下桌子就能過去的。

  馬雲飛手指壓著那張成本表,沒急著開口。

  祁秀芬也沒退。

  她坐得很直,文件夾壓在膝蓋上,像還攥著更重的話。

  周琪看了她一眼,又看馬雲飛。

  忽然,她把排班表合上,站了起來。

  「馬老闆,4號廠房那邊新工位還沒調完。」

  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趙麗紅那組下午要試領料,我得過去盯著。」

  馬雲飛抬眼看她。

  周琪沒躲,只說:「帳你們先談。車間不能空著。」

  辦公室里頓了一下。

  陳宇還坐著,沒反應。

  周琪從他身邊經過,鞋尖輕輕踢了踢他的鞋後跟。

  一下。

  不重。

  陳宇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鞋,又抬頭看周琪。

  周琪眼神往門口一偏。

  陳宇愣了半拍。

  他腦子裡還亂著。

  七十二萬像塊鐵,壓得他胸口發悶。

  他這幾天跑貨站、跑輔料鋪、跑糧站,只覺得腿快斷了。

  可他沒想到,這廠子每一天都在往外燒錢。

  燒得這麼狠。

  周琪又看了他一眼。

  這回眼神更冷。

  陳宇終於明白了。

  祁秀芬剛才說話前,看過周琪,也看過他。

  那不是客氣。

  是有些話,不方便當著他們倆繼續說。

  陳宇立刻站起來,把地上的蛇皮袋拎住。

  「那啥……我也得出去。」

  他咳了一聲,聲音有點干。

  「紐扣色號還沒對完,后街那家鋪子下午要關門。我去催一趟。」

  周琪沒拆穿他。

  馬雲飛看了陳宇一眼,點頭。

  「去吧。」

  陳宇下意識想說「雲飛你放心」,話到嘴邊,忽然卡住。

  他看見祁秀芬還坐在那裡。

  看見桌上那幾張紅圈表。

  看見馬雲飛的手壓著帳頁,臉上沒一點慌。

  陳宇喉嚨動了動,改口。

  「馬老闆,我先去辦。」

  馬雲飛目光微微一頓。

  很快,他嗯了一聲。

  陳宇拎著蛇皮袋出門。

  周琪跟在後面,把門帶上。

  門沒有關死,留了一條細縫。

  外頭走廊比辦公室悶,牆皮新刷過,石灰味還沒散乾淨。

  遠處車間裡有人喊:「五組領料簽字!」

  另一個女工應:「知道了,別催!」

  陳宇走了兩步,憋不住,壓著嗓子問:「周琪,你剛才踢我幹啥?」

  周琪停住腳,回頭看他。

  「你說幹啥?」

  陳宇皺眉,「我又沒添亂。」

  「你坐那兒就是添亂。」

  周琪聲音很低,卻像刀背敲人。

  「祁會計最後那眼神,你看不出來?」

  陳宇臉一熱。

  「我剛才不是被帳嚇住了嘛。」

  「嚇住也得長眼。」

  周琪往辦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她是會計。有些話能當著咱說,有些話不能。」

  陳宇不服氣地嘀咕:「咱又不是外人。」

  周琪一下盯住他。

  「你不是外人,那你是啥?」

  陳宇被問住。

  他想說自己是馬雲飛發小。

  從小一塊兒下河摸魚,一塊兒挨過馬衛東的罵。

  馬雲飛一句話,他半夜都能起來干。

  可話到了嘴邊,他沒說出來。

  因為現在不是河溝邊,也不是錄像廳門口。

  這裡是飛雲服裝廠。

  一百五十七個人在裡面踩踏板、領飯票、等工資。

  周琪往樓梯口走。

  陳宇拎著袋子跟上。

  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樓下有煤爐味飄上來。

  走到轉角,周琪停下。

  這裡聽不見辦公室里的話,只能聽見車間機器聲。

  她壓低聲音。

  「陳宇,你剛才問祁會計那句,差點把話攪亂。」

  「哪句?」

  「『那咱圖啥』。」

  陳宇臉色變了變。

  他確實問了。

  問出口時沒想太多。

  可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像在質疑馬雲飛。

  周琪看著他,「你心裡有疑問,正常。我也有。」

  陳宇抬頭。

  周琪沒繞彎子。

  「按現在這個模式,帳面上不好回本。」

  陳宇心裡一沉。

  「真回不了?」

  「你自己沒聽見?」

  周琪掰著手指算。

  「申達一件加工費五十左右。工錢、輔料、水電、損耗、運輸,一扣,還剩多少?」

  「計件單價那麼高,核心工序還加價。」

  「女工拿到手的錢是真厚,可差價從哪兒補?」

  陳宇沒吭聲。

  周琪把聲音壓得更低。

  「多數是馬老闆自己填。」

  這句話比祁秀芬的紅圈還重。

  陳宇喉結滾了一下。

  「他哪來那麼多錢?」

  周琪看他一眼。

  「這不是你該在樓梯口問的。」

  陳宇被堵得說不出話。

  周琪繼續說:「咱能看見的,就是帳。」

  「帳面回不了,祁會計就必須講。」

  「這種話,得她拿表、拿票、拿算盤紙講。」

  「不能靠咱倆憑感覺亂嚷。」

  陳宇低頭看著手裡的蛇皮袋。

  袋口沒紮緊,幾卷線軸露出來,藍的黑的混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幾天衝進辦公室時的樣子。

  門也不敲。

  張口就是「雲飛」。

  一屁股坐下就抱怨。

  以前他覺得這叫兄弟不見外。

  現在想想,辦公室里進進出出都是人。

  周琪、祁秀芬、女工、搬運、外頭來的招工人。

  他這麼喊,別人怎麼看馬雲飛?

  又怎麼看廠里的規矩?

  周琪像知道他在想啥,語氣緩了半分。

  「你跟馬老闆關係近,沒人不知道。」

  「可越是你,越不能亂。」

  陳宇抬頭,「我咋亂了?」

  周琪冷笑一聲。

  「你自己數數。」

  「不敲門就闖辦公室。」

  「當著新人喊雲飛。」

  「安排門衛時拍胸口說你今晚睡廠里。」

  「採購、招工、倉庫、飯菜,全往自己身上攬。」

  她一句一句說,陳宇臉一點點沉下去。

  周琪沒有罵髒話。

  可比罵人還刺。

  「以前人少,能靠你一股勁頂。」

  「現在不行了。」

  她抬手往車間方向一指。

  「一百五十七個人。」

  「一百五十七雙眼睛看著。」

  「你喊他雲飛,別人就敢喊。」

  「你不敲門,別人就覺得規矩是擺樣子。」

  「你跟他拍桌子,下面組長就敢跟周廠長頂。」

  陳宇嘴唇動了動。

  沒頂回去。

  周琪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私底下你們怎麼稱兄道弟我不管。」

  「但在廠里,你得有分寸。」

  「一百五十七個人看著呢。」

  陳宇沉默了。

  樓梯間裡一陣風穿過破窗縫,帶著布灰味。

  他手裡的蛇皮袋忽然變沉。

  廠子不是燒烤攤。

  不是兄弟幾個喝兩瓶啤酒、拍桌子說干就干。

  馬雲飛也不只是他發小。

  他是老闆。

  是這一百五十七個人等著發工資、等著吃熱飯、等著有個穩定活路的主心骨。

  他陳宇要是還拿發小身份壓在前頭,那不是親近。

  是拆台。

  過了好一會兒,陳宇才低聲說:「我明白了。」

  周琪看著他。

  陳宇把蛇皮袋口紮緊,手指用力勒了一圈。

  「以後在廠里,我喊馬老闆。」

  「進辦公室敲門。」

  「該我辦的事,我辦。」

  「不該我聽的話,我走。」

  周琪沒誇他。

  她只是點了一下頭。

  「明白就趕緊幹活。」

  陳宇苦笑一下。

  「你這人,嘴是真不饒人。」

  「我饒你,帳饒你嗎?」

  陳宇被噎住,反倒笑不出來了。

  周琪把排班表夾在胳膊下。

  「門衛那事別拖。」

  「供銷社、糧站、老街小賣部,電話一個個打。」

  「家屬登記表也別丟了。」

  「還有,找人談飯菜時帶個女工家屬,你別自己瞎拍板。」

  陳宇點頭,「知道。」

  他走下兩級台階,又停住。

  「周琪。」

  「啥?」

  陳宇回頭看她,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

  「飛雲……真能撐住吧?」

  周琪沒馬上答。

  樓下有人推著成衣筐過去,鐵輪子碾過水泥地,嘩啦一響。

  她看向二樓那扇虛掩的門。

  「我不知道。」

  陳宇臉色一僵。

  周琪接著說:「但馬老闆敢把錢砸進去,肯定不是為了聽咱在這兒泄氣。」

  「咱能做的,就是別讓他的錢爛在門鎖、飯菜、倉庫和亂規矩上。」

  陳宇慢慢點頭。

  「成。」

  他轉身往樓下走。

  這一次腳步沒剛才那麼散。

  周琪站在樓梯口,看著他下去,才抱著排班表往4號廠房走。

  走廊盡頭,縫紉機聲又密起來。

  二樓辦公室門縫裡沒有人說話。

  腳步聲漸漸遠了,樓梯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而身後那扇虛掩的門裡,氣氛卻有些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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