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兩毛錢的熱肉湯


  熱氣從三輪車斗里一冒出來,廠門口的聲音反倒小了。

  白棉布掀開,裡面是兩隻大鐵桶。

  一桶白菜粉條燉大肉。

  一桶熱湯。

  旁邊竹筐里摞著白面饃,個頭不小,熱氣把棉布頂得鼓起來。

  陳宇拿長柄鐵勺敲了敲桶邊。

  噹噹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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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飯!」

  「兩毛錢一份!」

  「有飯票的拿飯票,沒飯票的掏兩毛,別擠!」

  女工們站著沒動。

  最前頭幾個遠路來的,手裡攥著鋁飯盒,指頭都扣白了。

  有人小聲嘀咕:「兩毛啊……」

  「家裡還等著交書本費呢。」

  「別是菜湯泡粉條吧,聞著香,撈不著肉。」

  一個瘦高女工把搪瓷缸子往懷裡縮了縮。

  「我帶了麵餅,涼是涼點,能頂。」

  她說完,從布兜里摸出一塊硬邦邦的玉米面餅。

  邊角都乾裂了。

  馬雲飛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他知道這不是飯貴。

  是窮慣了。

  窮到兩毛錢都得在心裡掰成幾瓣。

  陳宇有點急,勺子又敲了一下桶邊。

  「都愣著幹啥?熱乎的,涼了可不好吃!」

  沒人往前。

  老趙媳婦站在車旁,圍裙上全是油點子,臉也有點掛不住。

  「陳主管,這……是不是嫌貴?」

  陳宇剛要吼,馬雲飛抬了下手。

  他走到鐵桶邊,拿勺子往底下一攪。

  油花翻上來,粉條下面卷出幾片厚厚的五花肉。

  不是肉末。

  是真肉片。

  馬雲飛把勺子遞迴陳宇。

  「第一勺打滿。」

  「菜得有,粉條得有,肉也得看得見。」

  陳宇一愣,馬上點頭。

  「明白。」

  馬雲飛又看向老趙媳婦。

  「饃按兩個給。」

  「湯不另收錢。」

  老趙媳婦忙說:「成,馬老闆放心,俺不敢摳。」

  人群里這才起了細小的動靜。

  趙麗紅站在前排,嘴唇抿了抿。

  她貼身衣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一毛錢紙幣。

  那錢被汗浸過,邊角軟塌塌的。

  她把錢攤在掌心,像下了狠心。

  「我先來。」

  陳宇看她一眼,沒多說,把鋁飯盒接過去。

  長柄勺伸進桶里,往底下一壓。

  嘩啦。

  油亮亮的白菜粉條扣進飯盒,熱氣撲到趙麗紅臉上。

  裡面有肉。

  三片。

  一片肥瘦相間,一片帶皮,還有一片厚得筷子都能夾住。

  陳宇又從竹筐里拿了兩個拳頭大的白面饃,塞到她飯盒蓋上。

  「拿好,別燙著。」

  趙麗紅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飯盒,半天沒動。

  旁邊一個女工探頭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瞪圓。

  「真有肉啊?」

  趙麗紅沒回答。

  她端著飯盒走到4號廠房牆根,蹲下。

  熱氣往她臉上撲。

  她先咬了一口饃。

  軟的。

  不是硬饅頭,不扎嗓子。

  白面香混著肉湯味,往喉嚨里一滑,她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湯。

  粉條燙嘴,白菜燉得軟,湯里有油星。

  趙麗紅低著頭,眼淚吧嗒一聲掉進飯盒。

  她趕緊用袖口擦。

  可越擦越多。

  她想起南邊廠門口那陣冷風。

  想起蹲在宿舍樓後頭,就著涼水啃干饅頭。

  想起老闆娘罵她們「內地來的,能吃飽就不錯」。

  那會兒也是中午。

  一群人圍著塑料桶分飯,湯清得能照見人影。

  肉味都聞不到。

  趙麗紅把饃掰開,蘸了肉湯,狠狠塞進嘴裡。

  她沒哭出聲。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人群里有人看見了。

  「趙麗紅哭了?」

  「咋了?不好吃?」

  「哭啥啊?」

  一個女工跑過去瞅了一眼,轉身就喊:「肉!她飯盒裡真有大肉片!」

  這一下,門口炸了。

  「給我打一份!」

  「我也要!」

  「飯票咋用?飯票抵兩毛不?」

  「別擠,俺搪瓷缸子別碰掉了!」

  陳宇趕緊把勺子一橫。

  「排隊!」

  「誰插隊,今天沒飯!」

  周琪從旁邊過來,手裡捏著登記本。

  「按車間排。」

  「老廠一隊,4號一隊。」

  「遠路的先打,下午還得趕工。」

  女工們這回沒人嫌兩毛了。

  鋁飯盒、搪瓷缸子、舊鐵碗,一件件伸過去。

  老趙媳婦帶來的黑瘦漢子負責遞饃。

  陳宇負責打菜。

  周琪在旁邊劃飯票。

  馬雲飛站在台階上看著。

  他沒再開口。

  有些話,說一百遍沒用。

  一勺帶肉的熱菜,比啥都實在。

  廠房外很快蹲滿了人。

  女工們端著飯盒,靠牆的靠牆,坐磚頭的坐磚頭。

  大白饃掰開,蘸湯吃。

  有人燙得直吸氣,還是捨不得放下。

  「這粉條燉得真透。」

  「俺在老國營廠那會兒,逢年過節才見這油水。」

  「南邊?南邊想都別想。一個月扣飯錢,吃的還是爛菜葉子。」

  「你說兩毛錢能買啥?在菜市場,連肉邊都摸不著。」

  有人壓低聲音:「馬老闆肯定貼錢了。」

  「那還用說?」

  「兩個饃,加肉湯,兩毛?老趙家不賠死?」

  「不是老趙家賠,是廠里補。」

  這句話一出來,吃飯聲都慢了半拍。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工把筷子停在半空,低聲說:「咱踩機器,人家給高工錢。吃飯,還給咱貼。」

  另一個咬著饃,眼圈紅了。

  「不是把咱當牲口用。」

  「是真把咱當人看。」

  沒人接這話。

  可很多人都低下頭,咬饃咬得更狠。

  趙麗紅把最後一點湯喝乾淨,飯盒底都颳得發亮。

  她站起來,把飯盒往水桶邊一放,轉頭看向台階上的馬雲飛。

  想說點啥。

  喉嚨卻堵住了。

  馬雲飛看見了,只朝她點了一下頭。

  夠了。

  這頓飯,不是買眼淚。

  是讓人心裡有桿秤。

  中午的風帶著肉香,在廠區里繞了一圈。

  飯剛吃完,周琪拿著一個裝電池的鐵皮擴音喇叭,站到4號廠房門口的石階上。

  喇叭外殼掉了漆,開關一推,先刺啦響了一聲。

  女工們紛紛抬頭。

  周琪沒廢話。

  「都聽著。」

  「馬老闆定了,從今天起,飛雲廠招後勤,職工家屬優先。」

  人群立刻靜下來。

  周琪把紙展開,聲音從鐵皮喇叭里震出來。

  「幫廚,清潔,門衛,打更,搬運。」

  「爹娘、丈夫、兄弟、嫂子,只要人踏實,都能來登記。」

  「月錢兩百起。」

  「會認字、能值夜、手腳乾淨的,優先。」

  下面一下炸了。

  「兩百起?」

  「俺男人在磚窯搬磚,一個月還拿不全兩百!」

  「俺婆婆會做大鍋飯,能來不?」

  「俺弟識字,能守夜!」

  「周廠長,登記在哪兒登?」

  周琪把喇叭往下壓了壓。

  「別喊。」

  「下午四點,廠門口統一登記。」

  「陳宇那邊有表。」

  「誰家啥情況,寫清楚。」

  「有賭錢喝酒鬧事的,別往廠里塞。」

  「塞進來也退。」

  人群里又是一陣哄聲。

  可這回不是亂。

  是熱。

  好多女工臉都漲紅了,飯盒還沒洗,已經開始掰著指頭算家裡人。

  一個遠路女工激動得直拍大腿。

  「我男人要是也能進廠,俺倆一個月加起來……娃上學不愁了!」

  另一個抱著搪瓷缸子,眼淚在眼眶裡轉。

  「那冬天就不用摸黑騎二十里路了。」

  「家裡有人也在這兒,心裡穩。」

  陳宇站在門衛室旁邊,聽得後背發麻。

  剛才他把親叔擋在門外,心裡還有點堵。

  現在看著這一張張臉,他忽然明白了。

  這門要是不守住,這些人的指望就會被關係戶擠爛。

  馬雲飛從台階上下來,對陳宇說:「表收好。」

  「登記時先問能幹啥,再問是誰家親屬。」

  「先活,後關係。」

  陳宇立刻點頭。

  「明白,馬老闆。」

  這聲喊得順了。

  周琪看了他一眼,沒刺他。

  下午一點半的鈴快響了。

  女工們洗飯盒的洗飯盒,擦嘴的擦嘴,腳步比上午輕快不少。

  有人一邊往機台走,一邊低聲說:「這活,俺得干穩。」

  「誰敢糊弄,我都看不過去。」

  「飛雲要是黃了,去哪兒找這麼個廠?」

  機器還沒響,車間裡已經有了勁。

  周琪把喇叭交給陳宇,轉身走到趙麗紅面前。

  趙麗紅剛把飯盒塞進布兜,見她過來,趕緊站直。

  「周廠長。」

  周琪從排班表里抽出一塊紅布。

  紅布邊縫得粗,針腳歪歪扭扭。

  上面用黑墨寫著四個字。

  臨時組長。

  趙麗紅盯著那塊紅袖標,臉一下僵住。

  「給……給我的?」

  周琪把袖標遞過去。

  「第五組,你帶。」

  趙麗紅手沒敢接。

  「我?周廠長,我才來幾天……」

  「你眼毒,敢返工,也知道心疼料。」

  周琪看著她。

  「第五組生手多,本地老工也多,最亂。」

  「你不用哄人。」

  「按工序說話。」

  「誰走偏,誰返工。」

  趙麗紅咽了下唾沫,手心在褲縫上擦了兩下,才接過袖標。

  紅布很輕。

  壓在她手裡卻沉。

  馬雲飛走到旁邊,只說了一句:「組長補貼,月底單發。」

  趙麗紅猛地抬頭。

  「馬老闆,我不要補貼也能幹。」

  馬雲飛看著她。

  「廠里不白用人。」

  「你把第五組帶穩,這錢該你拿。」

  趙麗紅嘴唇抖了一下,用力點頭。

  「我帶。」

  「帶不好,您扣我錢。」

  周琪皺眉:「少說空話。」

  「先去工位。」

  趙麗紅把紅袖標套到胳膊上,紅色在灰藍工裝上格外扎眼。

  周圍幾個女工看見,眼神都變了。

  有羨慕。

  也有不服。

  開工鈴叮鈴鈴響起來。

  縫紉機一台台踩動。

  趙麗紅看著胳膊上那抹鮮艷的紅色,深吸了一口氣走回工位。

  然而她還沒坐穩,就聽到後排傳來「嘶啦」一聲布料走偏的脆響,幾個本地老女工正互相擠眉弄眼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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