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新組長的紅袖標

  趙麗紅一路快走，紅袖標在胳膊上晃，走到4號廠房盡頭時，腳步才慢下來。

  周琪正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夾著排產表。

  見她臉色不對，周琪皺了下眉。

  「咋了？」

  趙麗紅嘴唇抿得發白，手裡還攥著那塊歪了線的料子。

  「周廠長，後排那幾個，故意不按工序走。」

  周琪一眼掃過去，料子邊上的毛頭還翹著，領座那道線歪得厲害。

  www.sto55.com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她沒罵人，只把鋼板尺接過來，往縫口上一壓。

  一厘米不到的偏差，尺子都卡得住。

  「誰的機位？」

  「王嫂，後頭還有兩個跟著起鬨。」

  趙麗紅說完，喉嚨發緊。

  「我讓她停機返工，她不聽，還說外商看不出來。」

  周琪把尺子「啪」地扣回桌上。

  「看不出來？」

  她轉身就往車間走。

  趙麗紅趕緊跟上，心裡像揣了塊熱炭。

  她原本以為，自己當上臨時組長，第一回立威，至少能靠嘴把人壓住。

  可真碰上老油條，她那點狠勁，還是差了一截。

  車間裡機針聲一片，腳踏式重機「噠噠噠」地響，皮帶帶著輪子轉得飛快。

  王嫂幾個人還在邊做邊笑。

  「喲，告狀回來了？」

  「咋地，拿著紅袖標真當官了？」

  「咱幹活幹得快，礙著她啥了？」

  有人故意把布一扯，線頭拉得老長，笑得更響。

  周琪站到她們機台前，臉上沒什麼表情。

  「停。」

  王嫂抬頭，斜著眼看她。

  「周廠長，咱正趕活呢，停啥停？」

  周琪沒接話，先看了一眼她機台邊上的藍色帳本。

  那本子攤在那兒，頁邊都磨毛了，上頭一行行記著計件數。

  她伸手一翻，冷聲問：「這件，誰記的？」

  一個年輕點的女工縮了縮脖子，小聲說：「王嫂自己記的。」

  周琪點頭，又拿起那件歪線的衣片。

  「這道領座，你們誰縫的？」

  王嫂把下巴一抬。

  「我縫的，咋啦？差那一兩毫米，洋人就能看出來了？你們當真以為外頭驗貨的拿放大鏡啊？」

  旁邊幾個老姐妹跟著笑。

  「就是，嚇唬誰呢。」

  「新來的嘛，總得顯擺兩下。」

  趙麗紅站在後頭，臉一下漲紅了。

  她想衝上去，可周琪抬了抬手，把她壓住。

  周琪看著王嫂，聲音不高，卻一下把車間的鬨笑壓下去一半。

  「差一兩毫米，不是給你省時間，是給廠里埋雷。」

  王嫂哼了一聲。

  「你別拿這套糊弄人。咱在縣針織廠乾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八十年代那會兒，活多緊都能這麼幹。現在咋就不行了？」

  周琪點了一下帳本。

  「行不行，不是你說了算。」

  她把那頁藍帳本翻開，手指往上一戳。

  「你這台機子，今天上午記了十二件。」

  「按規矩，返工一件，得扣返工工時。」

  「這件領座歪了，邊角毛口露出來，外檢一眼就能挑。」

  「這不是快，這是把返工留給後頭的人。」

  王嫂臉色變了變，嘴上還硬。

  「扣唄，反正咱手快，賺得也多。」

  「賺得多？」

  周琪冷笑一聲。

  「你先看看你這件，線腳歪成這樣，重拆重縫，耽誤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工。」

  「你圖這一會兒快，後頭整燙、質檢、包裝全得陪著返工。」

  她抬頭，衝著旁邊幾個女工掃了一圈。

  「誰都別裝糊塗。」

  「飛雲現在給你們開的是計件，不是糊弄件。」

  「誰把貨做爛了，返工就是返工，單子上記著，月底一塊算。」

  這話一落，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了。

  老油條最怕的不是罵，是記帳。

  王嫂還想頂。

  「那你倒是說說，差這麼點到底能咋樣？」

  周琪沒跟她吵，直接把那件歪線的料子平攤在機台上，又拿鋼板尺壓住。

  「這邊到這邊，歪了快三分。」

  「領座弧度也塌了。」

  「這種貨，拿去滬上，驗貨員一捏就知道是手上鬆了。」

  她頓了一下，眼神更冷。

  「你要是覺得三分不算啥，行。」

  「那今天這件，你當著全組的面，拆了重縫。」

  「拆完，按返工計件重新記。」

  王嫂一聽要拆，臉上的笑一下掛不住了。

  她剛才還撇嘴，這會兒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了梭芯。

  「憑啥啊？」

  「憑規矩。」

  周琪把帳本往機台上一拍，聲音終於提高了。

  「你要是來飛雲，就守飛雲的規矩。」

  「想圖快，去外頭小作坊，沒人管你。」

  「在這兒，誰敢拿廢貨混工分，我就讓誰月尾少拿錢。」

  車間裡一下靜了。

  只有機針還在「噠噠」響，像是故意往人耳朵里鑽。

  趙麗紅站在後頭，手心全是汗。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見，自己這個組長，光靠一張嘴是不夠的。

  她頂不住的人，周琪一句帳就能壓住。

  可王嫂還是不服，臉漲得通紅。

  「你這是偏心新來的！」

  「她一來就當組長，咱幹了這麼多年，連句話都不能說了？」

  周琪眼皮都沒抬。

  「你能說。」

  「但先把活做對了再說。」

  她把那件衣料往趙麗紅懷裡一塞。

  「拿著，去質檢台。」

  「讓張素琴看一眼。」

  趙麗紅一怔，趕緊抱住料子。

  「哎。」

  她轉身要走，剛邁兩步，身後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琪回頭。

  陳宇從車間門口一路擠進來，手裡還攥著那本藍帳本的另一本副頁，臉色也沉。

  「周琪，你要的數據我拿來了。」

  他喘了口氣，抬眼掃向王嫂幾個。

  「剛才這幾個人，上午返工了三件，帳上都記著。」

  王嫂臉色瞬間一白。

  陳宇把副頁往機台上一攤，手指重重敲了敲。

  「還不止。」

  「她們昨兒就有一件壓線壓歪了，祁會計那邊還沒來得及扣。」

  車間裡幾個新工人全不吱聲了。

  王嫂像被人當面抽了一巴掌，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接上話。

  周琪盯著她，聲音更冷。

  「你不是嫌我拿雞毛當令箭嗎？」

  「行。」

  「今天就讓你看看，飛雲的令箭，是真能落到錢上的。」

  她朝門口一抬下巴。

  「趙麗紅，去喊張素琴。」

  「這件貨，今天當眾拆。」

  「王嫂，你要是還覺得差那一兩毫米沒事，就在這兒看著，看看最後是誰多拿誰少拿。」

  趙麗紅抱著料子，心口砰砰直跳。

  她抬頭看了周琪一眼，又看了看那本藍帳本，忽然明白了。

  在這廠里，光會做活不算本事。

  能把規矩和帳一起壓下去，才算真當上了組長。

  她咬了下牙，轉身就往質檢台跑。

  可她剛跑出兩步，身後王嫂忽然低低罵了一句。

  「裝什麼裝，誰知道張素琴來不來……」

  話音還沒落，車間門口就響起一個更冷的聲音。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