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拿計件單子壓人

  周琪站到第五組機台前，藍帳本往桌上一拍。

  「都停。」

  機針聲稀稀拉拉慢下來，幾個老女工還想裝沒聽見，手卻先離了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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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嫂把下巴一抬，先笑了。

  「周廠長，咱也不是故意的。」

  「手頭快了點，差那麼一星半點，返工不就完了嘛。」

  她旁邊兩個跟著笑，笑得乾巴巴的。

  「就是，大家鄉里鄉親的，別太較真。」

  周琪沒接話，低頭翻帳本。

  紙頁上全是藍黑筆記，旁邊還夾著趙麗紅剛送來的那件返工料。

  她抬手，把那件料子往機台上一攤。

  「王桂香，昨天返工七件。」

  「今天上午做了三十件，不合格十件。」

  「領座歪，壓線斜，袖口毛邊沒收乾淨。」

  她每念一句，王嫂臉上的笑就淡一分。

  周琪又翻一頁。

  「李翠蘭，返工五件。」

  「張桂香，返工四件。」

  「你們這組，三天裡合格率沒過六成。」

  她把帳本往機台上一頓。

  「這不是手腳慢不慢的事。」

  「這是拿廠里的單子往地上踩。」

  王嫂臉一沉。

  「周廠長，你這話可就重了。」

  「咱在縣針織廠幹了多少年，啥樣活沒見過？」

  「你們飛雲才開幾天，規矩倒比老廠還大。」

  周琪抬眼看她，聲音不高。

  「老廠就是因為混成這樣，才黃的。」

  這話一落，周圍人都靜了。

  趙麗紅站在後頭，手心全是汗。

  她想開口，又怕自己說輕了。

  周琪把藍帳本翻到一頁，拿原子筆在王嫂名字後頭重重一划。

  哧啦一聲。

  名字後面那串正字，直接被她劃掉兩道。

  「王桂香，這批計件作廢。」

  「已經記上的，也當場銷。」

  「今天這十件，白做。」

  王嫂一下子站起來。

  「你憑啥說作廢就作廢？」

  「我干一天才掙幾個錢，你一句話就給我劃沒了？」

  周琪眼神一冷，原子筆往帳本上一點。

  「憑這本帳。」

  「憑這件衣裳拿出去，申達那邊退貨，廠里賠的不是你這幾塊錢。」

  「是整批貨，是招牌，是後頭一百多號人的飯。」

  王嫂臉憋得通紅，梗著脖子。

  「誰知道你這帳真的假的。」

  「你們新廠就愛嚇唬人。」

  周琪這回連嘴角都沒動。

  她從口袋裡摸出紅筆，當著所有人的面，在王嫂那張計件單上劃了個大紅叉。

  「這批工分作廢。」

  「今天底薪也扣。」

  王嫂愣住了。

  「你說啥？」

  「你沒聽清，我再說一遍。」

  周琪把紅筆蓋子咔噠扣上。

  「質量不達標，計件作廢，底薪扣掉。」

  「飛雲不是靠胡抄亂干掙錢的地方。」

  王嫂臉一下白了。

  「扣底薪？」

  「那不是割肉嗎！」

  「對，就是割肉。」

  周琪聲音更硬，「誰把貨做爛了，誰就得疼。」

  「你想掙快錢，去外頭小作坊。」

  「在飛雲，先把活干對。」

  旁邊幾個老女工臉色都變了。

  她們剛才還跟著起鬨，這會兒一個個不吭聲。

  王嫂還是不服，猛地一拍機台。

  「你說扣就扣？」

  「你當你是誰啊！」

  周琪往前一步，直接把帳本壓在她手背旁邊。

  「我是誰，你進廠那天沒聽明白？」

  「我管排產，管質檢，管領料，也管你們這一組的工分。」

  「馬老闆把這攤子交給我，就是讓我盯規矩。」

  她轉頭看向門口。

  「現在不服的，去財務。」

  「現結。」

  「領現金，走人，別拖泥帶水。」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連呼吸聲都輕了。

  90年代廠里最怕啥？

  不是罵，是現結。

  現結就說明，真要把你踢出去。

  王嫂嘴唇動了兩下，臉上的橫氣一點點塌下去。

  她不是不懂。

  飛雲廠開的底薪高，計件也高。

  真被扣一天，回家男人都得拍桌子。

  她眼珠子一轉，聲音低了些。

  「周廠長，咱也不是不改。」

  「可這料子邊太滑，手上稍一急就跑偏。」

  周琪把那件衣料拎起來，拿鋼尺壓住邊。

  「滑不滑，不是你偷工的理由。」

  「你看這邊，三分都歪了。」

  「你要是不會，趙麗紅帶著你重來。」

  「你要是會還這麼幹，那就是故意。」

  她側頭看趙麗紅。

  「去，把張素琴叫來。」

  趙麗紅一愣，立刻應聲。

  「哎！」

  她轉身就往質檢台跑，腳步比剛才穩了許多。

  王嫂聽見張素琴三個字，臉更難看了。

  廠里誰不知道，那老太太眼毒得很，鋼尺一壓，啥毛病都藏不住。

  周琪沒管她臉色，直接把帳本往趙麗紅剛站過的機位上一放。

  「趙麗紅，從今天起，你就在這組盯返工。」

  「誰想糊弄，你先記名。」

  「記完給我看。」

  趙麗紅抱著那件返工料，胸口狠狠跳了兩下。

  「我記。」

  周琪點頭，聲音終於緩了一點。

  「還有，王桂香這一組，今天誰的件返工超過兩件，月底單子往後壓。」

  「誰再拿廢貨沖工分，第二回直接去財務。」

  這話落地，幾個老女工徹底蔫了。

  一個年紀小點的，悄悄拿起剪刀，開始拆剛才縫歪的線。

  另一個也低頭把布料鋪平，動作老實得不行。

  王嫂站在原地，手攥著梭芯，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她想再嘴硬兩句，可周琪手裡那本帳，像刀一樣懸在那兒。

  最後，她還是把屁股慢慢挪回凳子上，嘟囔了一聲。

  「拆就拆。」

  「又不是不會重做。」

  周琪看都沒看她，只對趙麗紅說：

  「把鋼尺拿穩。」

  「邊線、領座、袖窿，三處先卡死。」

  「這組今天不把活返明白，誰也別下班。」

  趙麗紅用力點頭，拿起鋼尺站到機台前。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腰杆真直了一回。

  周圍幾個新工人偷偷看她，眼神都變了。

  剛才還覺得她是個臨時頂上的小組長。

  現在才明白，周琪不是隨手把紅袖標塞給她。

  這是給她立門檻，也是給她撐腰。

  車間裡很快響起拆線聲。

  哧，哧，哧。

  機針沒再亂響，帆布底下堆著的面料也被人重新抻平了。

  靠牆那幾隻布包還在，誰也沒心思摸。

  周琪盯了一會兒，見第五組總算壓住了，肩背才微微鬆了松。

  她拍了拍趙麗紅的肩。

  「記住，組長不是當好人的。」

  「是盯著別人別把活做爛。」

  趙麗紅臉熱得發燙，重重點頭。

  「我記住了。」

  周琪轉身往外走，經過車間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

  外頭卸貨區那邊，幾塊帆布被風吹得一鼓一鼓。

  下面堆著的，是剛運到廠里的成捆面料。

  她原本以為只是尋常入庫，可這一眼看過去，心裡忽然一沉。

  帆布邊上，幾隻野貓正沿著布堆竄來竄去。

  更遠一點，申達發來的那批羊毛呢，竟像小山一樣亂七八糟堆在卸貨區里，連批次都沒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