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申達大貨起針了

  馬雲飛把喇叭放下，4號廠房裡卻沒人立刻動。

  前一秒還悶著，下一秒，157台老重機一起踩響。

  噠噠噠——

  腳踏板一落，針頭就像雨點一樣紮下去。

  裁剪台那邊，成捆衣片被兩個人抬進來，順著過道一分。

  前片、後片、袖子、領座、口袋袋蓋，貼著批次號往各組手裡塞。

  機油味混著羊毛呢的布屑，嗆得人嗓子發緊。

  女工們幾乎是撲到機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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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把飯盒擱一邊，手指先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汗。

  有人盯著計件單，嘴裡輕輕念。

  「一件五分……一道領座八分……」

  「別出錯，出錯就白忙。」

  周琪站在過道中間，手裡那本排產表翻得飛快。

  她看一眼進度，又看一眼出料口，臉一直繃著。

  「前組慢了，下組就別乾等。」

  「誰手空著，先去幫捆線頭，別圍著看熱鬧。」

  車間裡誰也不吭聲。

  都知道這第一天，誰搶到單子，誰就多一塊飯錢。

  張素琴從頭到尾沒坐。

  她披著那件舊褂子，鋼板尺插在袖口裡，像根冷冰冰的骨頭。

  只要有人針腳一斜，她兩步就過去。

  「停。」

  她聲音不高。

  可那一組機台，立刻有人縮了肩。

  王嫂剛縫完一條側縫，手還沒松，張素琴的尺子已經壓了上去。

  「這裡歪了。」

  王嫂臉一僵。

  「差半毫米看得出來？」

  張素琴抬眼看她。

  「你當申達的人瞎？」

  她手腕一翻，把那塊布直接抽出來。

  「重做。」

  王嫂嘴角一撇，想頂。

  「這樣也要重做，那咱還趕啥工？」

  張素琴把鋼尺往機台上一敲。

  「趕工，不是趕廢貨。」

  「你想多拿計件，就先把活做對。」

  王嫂臉漲得通紅，手上的線都捏緊了。

  旁邊幾個老女工也開始嘀咕。

  「這樣卡，啥時候能做完啊……」

  「我家裡娃還等著錢呢。」

  「她是眼毒，可也太狠了吧。」

  張素琴聽見了，連眉毛都沒抬。

  她蹲下身，把那塊料子鋪平，鋼尺一橫一豎，連縫口的毛邊都卡得死死的。

  「這邊壓腳一歪，後頭整燙就得返。」

  「返一次，丟的不止你一件的工分。」

  「是整組的時間。」

  她站起來，衝著旁邊兩個半生手一指。

  「你們兩個，先別急著跑件。」

  「盯著我看三遍，再上手。」

  那兩個年輕點的女工臉都白了，忙不迭點頭。

  車間裡一下安靜了些。

  可安靜沒撐多久。

  一到下游，等料的半生手就開始急了。

  「前頭能不能快點？」

  「我這兒縫口都擺好了，布怎麼還不來？」

  「再慢，今天計件都叫人搶光了！」

  前面熟手也煩。

  「你催啥催？我這邊剛被挑了一件返工！」

  「有本事你自己上啊！」

  幾個人聲音一大，機針聲都被蓋住了。

  周琪立刻走過去，手裡的排產表往機台邊一拍。

  「吵啥吵？」

  「今天一件都不許亂搶。」

  「誰的工序沒接上，誰就先等。」

  有人小聲頂了一句。

  「等來等去，工資還不是那點……」

  周琪眼神一冷。

  「你要是圖快，就去外頭小作坊。」

  「飛雲這兒，先講規矩，再講錢。」

  馬雲飛站在倉口邊，沒插話。

  他只看了一圈。

  熟手和生手一混，線頭飛，節拍亂，確實容易出岔子。

  可這關不能退。

  退了，後頭三千五百件都得塌。

  他抬手指了指出料口。

  「周琪，按組拆開。」

  「熟手帶生手，一對一盯。」

  周琪立刻點頭。

  「明白。」

  她轉身就吼。

  「第五組的，李萍跟著王嫂後面學！」

  「誰返工，誰記帳！」

  李萍聽見名字，手一抖，趕緊把衣片抱緊。

  她是剛回來的生手，臉還帶著沿海廠里熬出來的疲色。

  眼睛不大，卻一直盯著針尖。

  旁人一催，她就更慌。

  王嫂被點名帶人，臉色更難看。

  「她跟我？她連壓腳都還不穩。」

  周琪冷聲道：

  「所以讓你帶。」

  「不是讓你嫌。」

  這話一落，王嫂嘴角動了動，還是低頭做了。

  張素琴在旁邊看著，鋼尺沒收。

  她不管人情，只管活。

  哪怕車間裡火氣再大，只要針腳一偏，她照樣抽出來重做。

  一個下午，過道里來回都是人。

  有人抱著返工料來回跑。

  有人端著線筐補線。

  有人被罵了兩句，手更快了。

  可速度一快，錯也跟著冒頭。

  周琪蹲在登記桌前，翻著計件單，眉頭越擰越緊。

  到五點多，首日產量還是少得可憐。

  離三千五百件，差得太遠。

  她把算盤紙往桌上一放，低聲罵了一句。

  「不到五十件。」

  「這還是拼了命的速度。」

  旁邊記帳的女工手都發顫。

  她們中不少人原本指望這第一天狠狠干一把，晚上多拿幾十塊。

  可現在一算，心都涼了半截。

  有人開始急躁地往嘴裡灌涼水。

  有人把飯票捏得發皺，眼睛直盯著機台。

  「這麼幹，啥時候能多拿錢？」

  「我可不是回來受這罪的。」

  「早知道還不如……」

  話沒說完，張素琴就走了過來。

  她把鋼尺往桌邊一放。

  「你要是不想受罪，就別做高定貨。」

  「這活，本來就不是給糊弄人的。」

  那人被噎得臉一紅，低頭不說話了。

  馬雲飛這時才走進車間。

  他看了一眼產量單，又看了一眼滿屋子的布屑和汗。

  沒罵人。

  也沒催。

  他只問周琪一句。

  「返工多少？」

  周琪翻了翻本子。

  「十七件。」

  「全是接工序的時候亂了。」

  馬雲飛點了下頭。

  「記著。」

  「不是她們手慢。」

  「是流水線剛搭，骨頭還沒接順。」

  周琪抬頭看他，眼底發沉。

  「可工人已經急了。」

  「再壓下去，怕要炸。」

  馬雲飛沒接這話，只把目光移到李萍那邊。

  李萍正埋著頭縫肩縫，肩膀繃得很緊。

  她想追進度，手卻明顯快了半拍。

  針腳一快，布料就開始發滑。

  王嫂在旁邊瞅了一眼，嘴裡嘟囔。

  「慢點，別又返……」

  她話還沒說完，李萍已經猛地一腳把踏板踩到底。

  重型縫紉機驟然尖嘯。

  針頭抖得像要飛出去。

  厚重的羊毛呢在壓腳下猛地一偏。

  李萍慌了，伸手去拽。

  手指剛碰到布邊——

  只聽「咔噠」一聲沉悶的異響，縫紉機針頭瞬間折斷，半截斷針直直扎穿了李萍的左手食指。鮮血湧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瞬間劃破了車間壓抑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