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一筆工傷報銷
李萍那一聲慘叫,像把針扎進了整個車間。
她人一軟,直接滑到地上,左手捂著傷口,指縫裡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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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得不成樣。
「別開我……我還能幹……我單手也能踩……」
旁邊幾個女工全停了。
有人手裡的布片掉到地上都沒反應過來,只盯著那灘血,臉色一點點變。
廠里誰沒在外頭受過罪。
誰都知道,傷了手是啥下場。
要麼自己掏錢,要麼捲鋪蓋滾。
王嫂那邊本來還想張嘴,見這陣仗,嘴唇也抿住了。
李萍哭得發抖,另一隻手死死抓著褲腿。
「別趕我走……我家裡還等著我寄錢……」
樓梯口一陣急腳步。
馬雲飛已經衝下來了。
他沒先問誰對誰錯,先一把扯過桌上那捲乾淨紗布,蹲下去死死按住傷口。
「別亂動。」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硬得很。
李萍疼得整個人一縮。
馬雲飛抬頭沖外頭喊:「陳宇!」
陳宇正從門口往裡擠,聽見這一聲,拔腿就跑。
「侉子打著火!現在就開!」
「哎!」
馬雲飛沒起身,手還壓在李萍手上。
「周琪,先停三組。」
周琪已經跑到跟前,臉都繃緊了。
「我來。」
「去叫祁秀芬下來。」
她一點頭,轉身就往二樓沖。
車間裡安靜得發悶,只有李萍壓著哭聲的抽氣。
馬雲飛看著她,沒罵,也沒哄。
「手指別抬高,壓住。」
李萍眼淚啪嗒往下掉。
「馬廠長,我不是……我真不是偷懶……」
「我知道。」
馬雲飛說完,沖陳宇又補了一句。
「把她送鎮衛生院,先包紮。」
陳宇很快把偏三輪摩托車從院裡推了進來。
那輛侉子舊得發亮,油箱上還沾著灰。
他和另一個跑腿的女工一起,把李萍扶上挎斗。
李萍疼得直抽氣,手卻不敢離開紗布。
陳宇一擰油門,車斗猛地一震,轟的一聲沖了出去。
車間門口一圈人都沒動。
誰也沒想到,廠裡頭一個流血的,老闆不是先算帳。
是先救人。
馬雲飛站在原地,看著侉子衝出大門,臉一點點沉下去。
他轉身上樓,只過了一會兒,又從二樓下來。
這回,祁秀芬抱著厚厚的藍帳本跟在後頭,臉色也不輕鬆。
周琪站在機台邊,抬手把所有人都往兩邊一撥。
「都別圍著。」
她先把受傷那片地清出來,又把幾塊沾血的布頭撿走,動作利索得很。
馬雲飛站到車間正中,掃了一圈。
「都聽清楚。」
「飛雲廠第一條工傷規矩,今天就立。」
屋裡沒人吭聲。
連針都停了。
馬雲飛看向祁秀芬。
「你來念。」
祁秀芬推了推眼鏡,翻開帳本,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
「凡因廠里生產受傷,醫藥費憑鎮衛生院手寫收據,實報實銷。」
「養傷期間,先按三天算,底薪照發。」
「傷沒好,不准逼著上機。」
「誰敢拿這個當藉口趕人,廠里先找誰算帳。」
話一落,車間裡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
有人愣著沒回神。
有人嘴唇發白,半天才小聲問一句。
「真……真給報啊?」
祁秀芬把帳本往胸前一抱,語氣硬得很。
「票據拿來,財務就報。」
「鎮衛生院開的收據,一張不落。」
「藥費多少,報多少。」
「底薪照發,不扣你一分錢。」
王嫂旁邊那個老女工,手指一下掐進了掌心。
「俺也去過沿海廠,傷了手,老闆連夜把人往外趕……」
她說到一半,聲音就啞了。
李萍這時被陳宇扶著回來了。
手上纏著白紗布,左手食指打了厚厚一圈,臉還是白的,可神色已經不一樣了。
陳宇把一張皺巴巴的收據遞過來。
「鎮衛生院開的。」
「包紮、藥水、消炎藥,一共八塊三。」
收據是藍墨水寫的,字歪歪扭扭,下面還按了個紅手印。
祁秀芬接過去,二話沒說,翻開帳本就記。
「入工傷保障金。」
她寫完,抬頭看馬雲飛。
「這筆錢,得單列。」
馬雲飛點頭。
「以後每月先提一筆,專門放這兒。」
「誰在廠里流血,咱就先治人。」
「醫藥費全報,三天底薪照發。」
「不是賞,是規矩。」
他說得不快。
可每個字都砸得很穩。
車間裡安靜了幾秒,忽然有人低頭抹了把臉。
一個老女工紅著眼,聲音都有點發抖。
「馬老闆,這……這不是把人當人看嘛。」
旁邊幾個也跟著哽住了。
「俺也去過廠,手指破個口子都得自己花錢……」
「誰敢想還能給報銷……」
「還照發底薪……」
李萍站在那兒,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她不是疼得哭,是嚇得後怕,也是真聽懂了。
自己這根手指,沒把飯碗砸了。
也沒把人活路斷了。
馬雲飛沒再多說,只看了她一眼。
「先回宿舍歇著。」
「這三天,工資照算。」
李萍嘴唇抖著,想說啥,最後只憋出一句。
「謝謝……馬廠長。」
她這一句出來,旁邊幾個女工也跟著鬆了口氣。
車間裡的空氣,像終於從石頭底下透了口氣。
張素琴站在燙台邊,手裡還捏著鋼尺。
她看了馬雲飛一眼,沒誇人,只低聲說了一句。
「這規矩,立得住。」
周琪立馬接話。
「帳我來分。」
「工傷保障金單開一欄,領料、報銷、簽字,全給我分明白。」
「以後誰想鑽空子,先把帳本翻給我看。」
馬雲飛點點頭。
「就這麼辦。」
李萍被扶回後頭,幾個女工趕緊給她騰了個凳子,又有人拿來搪瓷缸,往裡倒了半缸熱水。
這回沒人再說資本家吃人。
人心就這麼一下被穩住了。
剛才還發著慌的一群人,轉眼又把頭埋回機台。
機針聲重新響起來,噠噠噠,密得像雨。
有人手快了,有人腰杆直了,連返工都少了些抱怨。
馬雲飛轉身往二樓走。
他沒急著進辦公室,而是站到了鐵欄杆旁。
一支紅塔山夾在指間,火頭明明滅滅。
樓下院子裡,陳宇正把侉子推到牆邊,順手檢查了一遍油門。
夜色已經壓下來。
廠門外那條土路黑得發沉。
遠路的幾個女工正推著破自行車往外走,車把上連個燈都沒有。
一個結伴一個,深一腳淺一腳,連背影都快被夜吞了。
馬雲飛盯著那片黑,臉色慢慢沉下去。
他把菸頭狠狠按滅在窗台上,轉頭對剛上樓的陳宇冷聲說:
「這麼黑的路,早晚得出事。」
「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開發區邊緣的舊化肥廠,我盯上那棟三層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