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縣局長突擊視察
劉宏業剛把車門撐開，汗就順著鬢角往下淌。
后座那男人五十來歲，灰夾克，黑皮鞋，臉沉得像陰天。
張德明下車後沒說話，先看廠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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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渣地上沒有迎接橫幅，也沒人排隊鼓掌。
只有門衛室里一隻搪瓷缸，和一根橫在鐵門後的木槓。
劉宏業趕緊彎腰：「張局，這就是飛雲廠，馬雲飛那小子……」
話沒說完，他抬腳就要往裡帶。
「站住！」
門衛室門帘一掀，陳宇沖了出來。
他穿著新發的藍布保安服，扣子扣到最上頭，腰板挺得死硬。
人往鐵門中間一站，壯得像堵牆。
劉宏業臉色一變。
「陳宇！瞎了眼啊？這是張局長！」
陳宇手按在門槓上，聲音硬邦邦的。
「廠里規矩，外人進廠，先登記。」
「誰來都一樣。」
劉宏業一下火了，指著他鼻子就要罵。
「你他娘……」
張德明抬手，壓住劉宏業胳膊。
他看了陳宇一眼。
「證件也要看？」
陳宇沒躲他的眼神。
「要看。」
「車牌我認不全，人我更認不全。」
「廠里羊毛呢料子值錢，女工也多，出了事我擔不起。」
這話一落，劉宏業嘴張著，反倒沒聲了。
張德明盯著陳宇看了兩秒，忽然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工作證。
陳宇接過去，翻開看了看。
字他認不全，可照片和公章看得明白。
他又從門衛室拿出來客登記本。
本子破，邊角卷著，前頭一頁頁全是名字、單位、進出時間。
「張局，麻煩簽個字。」
劉宏業額頭汗更多了。
張德明卻沒生氣。
他接過陳宇遞來的鋼筆，在本子上寫下三個字。
張德明。
筆尖划過粗紙，沙沙響。
寫完，他把筆帽扣上。
「你這門衛，誰定的規矩？」
陳宇把本子合上。
「馬廠長定的。」
「他說飛雲認規矩，不認臉。」
張德明眼神微微一動。
「好。」
一個字落下，劉宏業立刻閉嘴。
鐵門打開，裡面的機器聲先撲了出來。
不是國營老廠那種半死不活的電機哼聲。
是密密麻麻的重機縫紉聲，噠噠噠壓成一片，像暴雨砸鐵皮。
張德明腳步頓了半下。
他見過太多廠。
老服裝廠倒閉前，院裡雜草長到腳脖子，鍋爐房外頭堆著菸頭，女工三三兩兩蹲牆根嗑瓜子。
辦公室里報表倒是漂亮。
車間裡卻像斷了氣。
可飛雲不一樣。
院子掃得乾淨，邊角堆著的煤渣都碼成方塊。
料車沿牆放，車把上掛著白布條，寫著組號。
沒人閒站。
沒人抬頭看熱鬧。
劉宏業趕緊在旁邊低聲說：「張局，他們沒接到通知，真沒接到。」
張德明沒吭聲，只往4號廠房走。
廠房門一開，熱浪和機油味混著布料味猛地湧出來。
一百多台縫紉機同時響。
白熾燈下，女工們穿著淺灰罩衣，頭髮大多用布條扎住。
每個人眼睛都盯著壓腳下的羊毛呢。
布片從一道工序送到下一道工序，中間有人接、有人驗、有人簽字。
過道里沒有亂跑的閒人。
只有抱料的工位長，腳步快，卻不撞人。
張德明站在門口，臉上那點挑刺的冷意，慢慢凝住了。
他原本以為會看見一場臨時擺出來的戲。
可戲擺不出這種聲。
也擺不出這些女工手上的繭和眼裡的勁。
馬雲飛這時從二樓下來。
他沒慌，也沒喊人停機。
只走到張德明跟前，伸手。
「張局，您來得巧。」
「今天正趕申達大貨。」
張德明看著他。
「我沒打招呼。」
「看出來了。」
馬雲飛點頭，「要是提前說，我反倒難辦。」
劉宏業心裡一跳。
這話也敢說？
張德明卻問：「難辦啥？」
馬雲飛抬手指向車間。
「她們現在一停，線就斷。」
「申達的貨不等人。」
張德明沒說話，抬腳往裡走。
劉宏業立刻想帶他走主通道。
張德明卻忽然一拐，朝旁邊小門走去。
那邊通後勤。
劉宏業臉色一緊，下意識看馬雲飛。
馬雲飛神色沒變。
「張局這邊。」
後勤小院裡有食堂。
門口掛著木牌，上頭用粉筆寫著。
肉湯兩毛，素湯5分，饅頭3分。
食堂里不大，地上灑過水，煤爐子邊放著一排搪瓷盆。
一個女工端著碗經過，見到生人愣了下，趕緊往旁邊讓。
張德明看著木牌。
「兩毛錢肉湯？」
馬雲飛說：「廠里貼一半。」
「夜班女工不喝熱的，踩踏板容易抽筋。」
張德明沒接話，又往牆上看。
那邊釘著一塊黑板。
上面寫著各組產量、返工數、零次品滿勤獎。
「滿勤獎加發十元」幾個字，粉筆描得很重。
張德明伸手摸了摸黑板邊緣，指頭沾了一點粉灰。
「這個真發？」
旁邊正洗碗的女工聽見，忍不住插了一句。
「真發。」
說完她又慌了，低頭捏著碗沿。
馬雲飛看她一眼。
「說實話就行。」
女工這才小聲說：「昨天剛立的規矩。」
「不出次品，一周多十塊。」
「俺們現在誰都不敢亂踩，怕把錢踩沒了。」
劉宏業眼睛一亮，趕緊湊上來。
「張局，您看，這可不是喊口號。」
「她們自己盯質量，比幹部盯還緊。」
張德明沒看他。
他又走到工藝牆前。
牆上貼滿了牛皮紙。
袖籠誤差、領座弧度、縫口寬窄，全用紅藍鉛筆標著。
有的地方寫著「兩毫米死線」。
旁邊還掛著返工樣片，被拆過的針孔起了毛。
張德明伸手捏起那塊布。
「這也是給工人看的？」
馬雲飛說：「給所有人看的。」
「錯一針，布會說話。」
這句話很輕。
可張德明聽進去後，半晌沒動。
他當年在老服裝廠見過牆。
牆上全是標語。
大幹快上，爭創先進。
可機器停著，人心散著，標語比白灰還薄。
眼前這面牆不一樣。
它不喊口號。
它告訴女工，哪一針能拿錢，哪一針會砸飯碗。
車間裡機針還在響。
張德明轉頭看過去。
幾個女工交接衣片前，先翻縫口，再看線頭，最後才簽名字。
有個年輕女工剛想把料遞出去，旁邊年長的攔了一下。
「線頭剪淨。」
「別害我十塊錢飛了。」
張德明喉結動了一下。
他這會兒終於明白，門口那本登記冊不是擺樣子。
食堂的木牌不是擺樣子。
這滿車間的眼神，更不是擺樣子。
劉宏業看準了火候，腰杆都比剛才直了。
「張局，還有個事，我得匯報。」
張德明瞥他一眼。
「說。」
劉宏業壓低聲音，可語氣里藏不住邀功。
「舊化肥廠那棟單身樓，飛雲自籌錢修的。」
「三天。」
「清垃圾、通水電、補床架，五十個床位已經住進去了。」
「沒要縣財政一分錢。」
張德明腳步一頓。
「三天？」
劉宏業趕緊點頭。
「真三天。」
「用的是女工家屬工，工錢當天結。」
「現在遠路女工下夜班，不用騎十幾里黑路。」
張德明看向馬雲飛。
「你掏的錢？」
馬雲飛嗯了一聲。
「先讓人睡踏實。」
「人睡不踏實，機器響不長。」
張德明眉頭慢慢皺起。
這不是皺怒。
是他心裡那根老刺，被硬生生拔動了。
陳興遠當年也是滿嘴投資、就業、外貿。
縣裡給廠房，給政策，最後人卷錢跑了。
剩下工人堵門，欠帳掛在帳上，罵名落在他們頭上。
所以他今天突擊來。
就是想抓馬雲飛的現行。
可一路看下來，他抓不到。
反倒看見一個比國營廠更像廠的廠。
張德明站在車間邊，望著那些女工。
她們臉上有汗，有灰，有熬夜後的疲色。
可沒有散。
沒有躲。
更沒有等著混日子的麻木。
那種為了十塊錢、為了計件、為了一張床位拼出來的勁，比任何匯報材料都硬。
劉宏業見張德明不說話，心裡更穩了。
他輕咳一聲。
「張局，我前幾天跟雲飛打了個賭。」
「下個月市里來，飛雲兩百人在崗。」
「照現在這勢頭，怕是不用等下個月。」
張德明終於轉身，看了劉宏業一眼。
劉宏業立刻收住笑，不敢再多說。
馬雲飛也沒接這個功。
他只把一件剛下線的半成品拿起來，遞給張德明。
「張局，您看這個。」
張德明接過。
他不懂高定工藝，可布料沉不沉，針腳齊不齊，手一摸就有數。
針腳密，縫口平，裡面沒有亂線疙瘩。
這東西騙不了人。
張德明把半成品放回料車。
臉上的沉色還在，可眼神已經不同了。
巡視一圈後，他走到辦公樓樓梯口停住。
機器聲隔著牆傳來，還是一陣緊過一陣。
張德明抬頭看向馬雲飛。
「馬總。」
這一聲稱呼出來，劉宏業眼皮一跳。
剛才還是「馬雲飛」。
現在已經是「馬總」。
張德明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場面很漂亮。」
「門衛、食堂、車間、工藝牆，都漂亮。」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盯住馬雲飛。
「可我見過南方皮包公司花錢請群演的把戲。」
「人能演，機器也能臨時響。」
「帳演不了太久。」
劉宏業剛松下去的氣，一下又提了起來。
他想開口解釋，張德明抬手止住。
「現在。」
「帶我去你們財務室。」
「我要親自看一眼飛雲廠的原始總帳和工資條。」
樓梯口一下安靜。
連劉宏業額頭上的汗都不敢擦了。
馬雲飛看著張德明，連半分猶豫都沒有。
他側身讓出通往二樓的樓道口。
「張局，請。」
「飛雲的帳，隨時能放在陽光下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