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零次品的滿勤獎
第二天上午,4號廠房的機針聲像炸雷。
昨晚住進宿舍的那批女工,像一夜把骨頭養回來了。
飯盒還沒蓋嚴,人已經坐到機位前。
腳踏板踩得飛快,羊毛呢在壓腳下嗖嗖往前走。
趙麗紅嗓門最大。
「第五組,別讓前頭壓住!」
「誰今天多跑兩件,晚上就多拿錢!」
這話一喊,幾台老重機更響了。
周琪抱著藍帳本衝上二樓時,臉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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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敲,帳本啪地砸到馬雲飛桌上。
「出事了。」
馬雲飛正低頭看排產表,抬眼看她。
「說。」
周琪把帳本翻開,手指點得紙面發響。
「第五組、第七組,次品率從零冒到兩個點。」
「不是不會做,是搶工搶瘋了。」
「針腳歪,縫口毛,最要命的是拆線。」
她把一塊羊毛呢邊角料甩到桌上。
布面上有細細的針孔,纖維已經起毛。
「看見沒?」
「申達這批羊毛呢,拆一回還勉強能救。」
「拆兩回,布面就傷。」
「再這麼踩下去,三千五百件大貨,光料損就能把咱賠個底朝天!」
辦公室里只剩煤爐輕輕呼氣。
馬雲飛拿起那塊料,指腹捻了捻。
布面發澀。
周琪壓著火。
「雲飛,得踩剎車。」
「南方大廠就這麼管,抓兩個典型。」
「返工一次扣半天底薪。」
「誰再敢搶快,就讓她疼。」
馬雲飛把布放回桌上。
「不扣。」
周琪一愣。
「都這時候了還不扣?」
她聲音一下拔高。
「這不是小線頭,這是申達的大貨!」
「陳紅梅那邊驗貨,不會聽咱解釋。」
「出了廢品,誰掏錢?」
馬雲飛看著樓下車間。
那些女工彎著背,肩膀一顫一顫,全盯著計件單。
「她們不是不懂規矩。」
「是窮怕了。」
周琪咬牙。
「窮怕了就能毀料?」
「扣錢不是為難她們,是讓她們長記性。」
馬雲飛轉過身,聲音不高。
「罰款能讓人慢。」
「也能讓人藏。」
周琪沒接上。
馬雲飛指了指那塊起毛的料。
「今天你扣半天底薪,明天她們拆壞了布,還敢往上報嗎?」
「她們會自己拿針補,拿熨斗壓。」
「等張素琴在成衣上看出來,已經晚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周琪臉上的火氣僵住了。
馬雲飛拉開抽屜,從裡頭拿出一厚沓嶄新的十元紙幣。
票子邊角硬挺,紅得扎眼。
周琪眼睛一下定住。
「你又要撒錢?」
馬雲飛把錢往桌上一放。
「罰款傷人,就反著砸。」
「咱花錢,不是買她們跑快。」
「是買她們把針腳當自己的飯碗。」
周琪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
「十塊?」
馬雲飛點頭。
「一人一周。」
周琪倒吸一口氣。
「十塊錢夠普通工人吃三天飯了!」
「全廠這麼發,帳上壓力不小。」
馬雲飛看著她。
「返工一件大衣,損的料、線、工時,不止十塊。」
「更別說申達退貨。」
周琪低頭看帳本,手指攥緊。
她心裡還是疼錢。
可更知道,他算的是大帳。
午休鈴響前,陳宇把鐵皮喇叭掛到車間門口。
「都停一下!」
「馬廠長講話!」
機針聲一台台停下。
女工們從機位上抬頭,臉上都帶著慌。
第五組那邊更明顯。
有人悄悄把返工衣片往身後塞。
趙麗紅臉也白了,嘴裡低聲罵。
「完了,肯定要扣錢。」
「早說慢點,你們還踩……」
周琪站在馬雲飛旁邊,手裡抱著帳本,沒說話。
馬雲飛走到登記桌前。
桌面上還有布屑和線頭。
他沒罵人,只把那沓十元紙幣拍了上去。
啪。
聲音不大。
可整個車間都靜了。
一張張十塊錢攤開,紅票子在白熾燈下晃眼。
有人咽了口唾沫。
馬雲飛掃了一圈。
「今天上午,次品率上來了。」
幾個女工立刻低頭。
「我知道你們為啥搶。」
「想多拿計件,想往家寄錢,想給孩子買雙鞋。」
「這沒錯。」
車間裡更靜。
馬雲飛聲音一沉。
「但飛雲做的是申達大貨。」
「羊毛呢不是破棉布,拆壞一塊,就是錢。」
「貨砸了,誰也沒飯吃。」
趙麗紅手心全是汗。
她以為下一句就是扣錢。
馬雲飛卻抬手按住那沓錢。
「從今天起,立一條新規矩。」
「一周零次品滿勤獎。」
「凡是一周內,自己手裡不出返工瑕疵,不漏班,不糊弄。」
「計件照拿。」
「另外,廠里多發十塊錢現金。」
話落下,車間死寂了兩秒。
然後轟一下炸開。
「啥?」
「不扣錢,還給十塊?」
「馬廠長,你說真的啊?」
「十塊錢?一周?」
一個女工捂著嘴,眼睛都紅了。
「俺在南邊,針腳歪一點,老闆娘扣俺半個月……」
趙麗紅愣了半天,猛地抬頭。
「馬廠長,那要是別人傳給我的活歪了,算誰的?」
馬雲飛看向周琪。
周琪立刻接話。
「按工序簽字。」
「誰做的誰認。」
「交接時自己看,歪了就當場退回。」
「別等到後頭再賴帳。」
馬雲飛又說:「張素琴抽檢。」
「她說合格,才算合格。」
張素琴站在燙台邊,鋼尺往掌心一敲。
「想拿這十塊,就別跟我耍滑。」
「針腳歪半毫米,我照樣退。」
這回沒人嘀咕。
她們看著桌上那沓錢,眼神都變了。
那不是老闆的規矩。
那是自己快到手的飯錢。
下午一開工,車間的聲音明顯不一樣了。
還是噠噠響。
可踏板沒再像上午那樣發瘋。
趙麗紅站在第五組後頭,盯得比周琪還緊。
一個年輕女工剛想猛踩,她一巴掌拍在機台邊。
「慢點踩!」
「針腳歪了,那十塊錢就飛了!」
年輕女工嚇一跳。
「趙姐,我想多跑半件……」
「跑啥跑?」
趙麗紅瞪她。
「你多跑半件才幾個錢?」
「返工一次,十塊沒了,還丟人!」
旁邊幾個女工立刻跟著點頭。
「對,先看線。」
「交給我之前你先翻縫口,別害我拿不到獎。」
「誰手快亂塞,我跟誰急。」
原先催料的也不催了。
接工序前,先把布邊掀開看一遍。
袖籠、領座、側縫,一道道互相查。
有人發現線頭沒剪淨,直接退回去。
「剪了再給我。」
「別把我的十塊錢帶溝里。」
周琪站在過道里,看得半晌沒說話。
上午還得她吼著壓節拍。
下午倒好。
女工自己把速度拽住了。
張素琴拿著鋼尺巡視。
她挑第五組,挑第七組,連翻十幾件,眉頭越皺越緊。
趙麗紅心裡一哆嗦。
「張師傅,又有毛病?」
張素琴把鋼尺收回袖口。
「沒毛病。」
趙麗紅愣住。
張素琴又翻了一件領座,指腹壓過縫口。
「這一批,比上午穩。」
「誰做的?」
蔡琴從旁邊抬頭,小聲說:「俺。」
張素琴看她一眼。
「記住這手感。」
蔡琴沒敢笑,只把踏板又放輕了半分。
傍晚,周琪重新把數據攤到辦公室桌上。
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她越算,臉色越怪。
「單件速度降了一點。」
「可返工清零了。」
「流水線反而快了。」
她抬頭看馬雲飛,像第一次看懂他那沓錢。
「十塊錢,把她們的手買穩了。」
馬雲飛拿起產量單。
「不是買手。」
「是買底線。」
周琪沉默片刻,把帳本合上。
「你這招,比扣錢狠。」
「扣錢是讓她們怕廠。」
「發錢是讓她們自己怕出錯。」
馬雲飛沒接這句,只看向門口。
陳宇正從樓梯上來,褲腿全是煤渣灰。
「雲飛,宿舍那邊又來了二十來個問工的。」
「還有火車站那邊,我打聽到大貨車皮時刻表了,今晚九點半有一趟滬上方向的貨列過站。」
馬雲飛點頭。
「你去車站再碰一次。」
「把申達後續布料的到站時間盯死。」
「別等貨到了沒人接。」
陳宇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樓下車間又響起笑聲。
有人拿著尺子互相量縫口。
有人把「十塊獎」三個字寫在硬紙板上,掛在第五組機台邊。
周琪站在窗邊,忽然低聲說:「雲飛,照這麼幹,申達驗貨咱不怕。」
馬雲飛看著車間裡一件件往前走的大衣。
「怕啥。」
「質量先穩住,後頭才有資格談價。」
話音剛落,廠外土路傳來車輪壓煤渣的聲音。
不是自行車。
也不是偏三輪。
兩道渾濁煙塵從門外捲起來。
兩輛黑色桑塔納一前一後停在飛雲廠鐵門外。
車身擦得發亮,連牌照都一塵不染。
門衛室里的老頭愣住了,手裡的搪瓷缸差點掉地上。
周琪臉色一變。
「縣裡的車?」
馬雲飛沒動,只把產量單壓在桌上。
車門推開。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踩在了煤渣地上。
劉宏業滿頭大汗地從副駕駛跑下來,小心翼翼替后座那位面沉如水的中年男人撐開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