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帳戶里的巨款
廠辦那部黑色撥盤電話，還帶著一點熱。
聽筒里，黃浦江邊的風聲很細，夾著陳紅梅壓得很穩的聲音。
「馬總，飛雲的貨，在上海灘，站住腳了。」
馬雲飛握著膠木話筒，指節沒動。
窗外車間機針聲一陣緊過一陣，像還在替那一千件大衣往前跑。
他只說了一句。
「意料之中。」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馬雲飛又道：「靜候餘款。」
咔噠。
話筒落回座機。
臨時廠長辦公室里，煤爐灰味、油墨味、汗味混在一起。
周琪手裡攥著排產表，紙邊已經皺成一團。
陳宇站在門口，兩隻眼死死盯著他，連煙都忘了抽。
馬雲飛轉過身，語氣平得像在報一車布料。
「申達盲抽三十件。」
「全優過關。」
辦公室里像被人抽走了空氣。
周琪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下一秒，她猛地背過身，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臉。
「娘的……」
她罵得很低。
可肩膀卻抖了一下。
陳宇先憋不住了。
啪！
一巴掌拍在那張掉漆辦公桌上，茶缸蓋子都跳了起來。
「我就說！」
「咱飛雲的貨，天下無敵！」
他笑得嗓子都劈了，「王胖子那種爛貨，還想跟咱掰腕子？給他十輩子也摸不出張師傅那一尺！」
周琪轉過臉，眼圈還紅著，卻立刻瞪他。
「小點聲！樓下還趕第二批排產呢！」
陳宇嘿嘿笑，手掌還按在桌上。
馬雲飛沒讓這股勁飄太久。
他拿起桌角的貨運單，遞給陳宇。
「去火車站貨場。」
「申達第二批羊毛呢原料，應該今天下午到徐州轉運。」
陳宇一愣。
「這就來第二批？」
「嗯，三千五百件。」
馬雲飛看著他，「盯車皮，盯封簽，盯卸貨。少一匹布，你就睡貨場。」
陳宇臉上的笑一下收住。
「明白。」
周琪也緩過神，趕緊翻排產表。
「要是料子下午進廠，張師傅那邊得先驗縮水，燙台也得加夜班。」
馬雲飛點頭。
「先排，不等錢。」
這話剛落，樓梯口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咚咚咚。
像有人一路跑上來，連扶手都沒抓穩。
辦公室門本來虛掩著，被人一把推開。
祁秀芬衝進來，滿頭汗，胸前工作牌都歪到一邊。
她手裡死死捏著一張薄薄的紙，喘得話都斷了。
「馬、馬總……」
周琪皺眉：「祁姐，咋了？帳又對不上？」
祁秀芬沒理她。
她幾步衝到茶几前，啪地一下，把那張紙拍在桌面上。
紙很薄。
可上頭那個紅戳，紅得刺眼。
農村信用合作社電匯底單。
祁秀芬手指抖得厲害，指著中間那串數字，聲音都劈了。
「錢！」
「馬總，錢到了！」
陳宇剛走到門口，腳硬生生停住。
周琪撲過去，眼睛貼到那張底單上。
申達時裝外貿公司。
貨款尾款。
第二批預付定金。
合計：壹拾貳萬元整。
十二萬。
辦公室里一下沒聲了。
煤爐里一塊煤渣輕輕塌下去，發出噗的一響。
周琪盯著那幾個字，像怕看錯。
她又把底單拿起來，對著窗光看。
紅章是真的。
數字是真的。
銀行經辦人的藍色原子筆簽名，也是真的。
她腿一軟，直接跌坐到後頭硬板凳上。
凳子吱呀一聲。
「十二萬……」
周琪喃喃了一句，忽然抬頭看馬雲飛。
「雲飛，咱真收著錢了？」
祁秀芬已經把厚帳本抱到桌上。
藍皮帳本翻開，裡面全是紅藍鉛筆劃出的借貸線。
她手抖得連算盤珠都撥歪了。
「第一批剩下的三成尾款，加第二批三成定金。」
「信用社說上午剛到，財務紅章蓋了。」
「不是匯款通知，是已經進咱對公戶了。」
說到最後，祁秀芬眼淚啪嗒掉在帳頁邊上。
她趕緊用袖口擦，怕把字洇花。
「馬總……」
「咱那七十二萬窟窿，總算不是光往外漏了。」
這句話一出，周琪鼻子一下酸了。
她想起這些天的帳。
機器錢。
宿舍錢。
肉湯錢。
工資錢。
電線水管煤渣路，哪一筆都像往火坑裡扔。
她嘴上硬，夜裡卻不止一次盯著帳本發呆。
這廠要是撐不住，樓下那一百多號人怎麼辦？
祁秀芬從兜里摸出紅藍鉛筆。
鉛筆頭都削得很短。
她按住帳本，先用算盤重撥一遍。
噼里啪啦。
珠子撞得又急又響。
最後一顆珠子推上去，她吸了口氣，用紅鉛筆在那道赤字下面重重畫了一筆。
刺啦。
紅線划過去，像把胸口壓了半個月的石頭割開一道縫。
「到帳十二萬。」
「沖減前期墊支。」
她寫完這幾個字，手還在抖。
馬雲飛拿起電匯底單，只看了兩眼。
周琪盯著他。
她以為馬雲飛會說存著。
這可是十二萬。
1993年的淮海縣，十二萬能買幾套院子，能蓋小樓，能讓縣委辦公室都側目。
祁秀芬也抬頭。
「馬總，這錢先別亂動。」
「第二批料子、工資、煤、電，還有運輸費，都等著呢。」
周琪趕緊接話：「對，帳上有錢，心裡才穩。」
陳宇在門口撓了撓頭。
「要不先留著？萬一後頭又有啥事……」
馬雲飛把底單平平放回桌上。
「錢躺帳上，不會自己生工人。」
三個人都愣住。
馬雲飛看向祁秀芬。
「帶財務公章。」
「開現金支票。」
「去信用社提兩千塊。」
祁秀芬眼睛猛地睜大。
「兩、兩千？」
周琪一下站起來。
「現在提現金幹啥？」
馬雲飛聲音不高。
「發獎金。」
辦公室里又靜了。
陳宇咽了口唾沫。
「今天？」
「今天下午。」
馬雲飛手指點了點排產表，「第一批過關，是全廠踩出來的。」
「帳上見了回頭錢，工人手裡也得見現錢。」
周琪急得往前半步。
「可是第二批三千五百件剛壓下來，咱更要留錢買命啊。」
馬雲飛看著她。
「這兩千塊，就是買命。」
周琪怔住。
「申達的錢剛到，工人要是只聽說，不摸著，她們心裡還是懸。」
馬雲飛把電匯底單推到周琪面前。
「讓她們知道，飛雲不是畫餅。」
「貨做好，滬上認。」
「滬上認，錢就回來。」
「錢回來，就發到她們手裡。」
這幾句話落下，屋裡誰都沒再說。
祁秀芬低頭看著那張底單，眼淚又掉了一顆。
她趕緊翻出空白現金支票，小心放進牛皮紙夾。
「我去。」
周琪一把抓起桌上的公章盒。
「我也去。」
她聲音還有點啞，卻硬得很。
「信用社那幫人看見大額提現，肯定問東問西。我去堵他們嘴。」
陳宇立刻說：「我護著。」
馬雲飛搖頭。
「你去貨場。」
陳宇急了：「可錢……」
「兩千塊，周琪和祁會計能帶回來。」
馬雲飛看著他，「第二批料子，比這兩千更貴。」
陳宇臉一正。
「行。」
他把貨運單往懷裡一塞，轉身就跑。
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
周琪把公章盒用布包了兩層，又把支票夾進帳本里。
祁秀芬還不放心，把電匯底單複寫件也塞進內兜。
兩人下樓時，舊木樓梯都被踩得發顫。
廠門口，那輛破二八大槓停在牆邊，車把上還掛著半截麻繩。
周琪推車，祁秀芬坐后座，懷裡死死抱著帆布包。
陳宇剛好蹬上偏三輪，朝火車站方向一擰油門。
「路上看著點！」
周琪頭也不回。
「管好你的布！」
二八大槓叮鈴一聲，衝出廠門。
剛鋪的碎石路還沒壓實，車輪顛得厲害。
祁秀芬一隻手抱包，一隻手抓後架，嘴裡還念叨。
「公章在，支票在，底單在……」
周琪咬牙蹬車。
「別念了，念得我心慌。」
廠區里，消息像熱氣一樣從門縫裡鑽開。
先是財務室門口有人聽見「錢到了」。
再是裝箱組看見周廠長抱著公章衝出廠門。
沒一會兒，四號廠房裡就開始有低聲嘀咕。
「申達真給錢了？」
「聽說十二萬。」
「多少？」
「十二萬！」
一個女工手裡的線剪差點掉地上。
趙麗紅立刻拿鋼尺敲機台。
「眼睛看線！錢又不會長腿跑了！」
可她自己嘴角也壓不住。
劉小慧把衣片翻過來，低聲問旁邊人。
「要是真發獎金……俺今天回去就給孩子買雙棉鞋。」
蔡琴沒吭聲。
她只是把手指上的創可貼按了按，腳下踏板踩得更穩。
廠房裡機針聲還在響。
可那聲音里，多了一股憋不住的勁。
二樓窗前，馬雲飛點了一根紅塔山。
火柴刺啦一聲亮起。
煙霧貼著玻璃往上爬。
他看著院裡堆好的空箱，看著宿舍樓新拉的電線，看著遠處還沒鋪完的路燈杆。
十二萬隻是第一口回頭水。
後面要吃下三千五百件，要留住人，要擴線，要把這塊破舊化肥廠真正變成能吞大單的廠區。
他吸了一口煙，眼神很靜。
半小時後，周琪和祁秀芬小心翼翼地把剛從信用社取出來的那一摞摞嶄新髮油的十元大鈔塞進帆布包里，用兩層報紙裹得嚴嚴實實。
廠辦的鐵皮喇叭里，第一次傳出了非生產指令的通知。
全廠一百五十七台縫紉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