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中期獎的信封
下午三點,四號廠房的機針聲忽然停了。
老吊扇還在頭頂吱呀轉,風卷著線頭味和燙台熱氣,吹得人心裡發緊。
一輛平時裝廢布頭的木輪小車,被祁秀芬推了進來。
車輪壓過水泥地,咯吱咯吱響。
小車上放著一個磨得發亮的黑皮包,鼓鼓囊囊。
周琪站在小車旁,手裡抱著那本藍皮花名冊。
她沒急著說話,只先看向二樓。
馬雲飛站在欄杆後,手裡夾著煙,朝她點了一下頭。
周琪這才彎腰,啪嗒一聲拉開黑皮包拉鏈。
一沓沓十元大鈔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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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黑票面,黃色橡皮筋扎著,邊角還新得發硬。
前排幾個老女工一下屏住氣。
有人嘴裡嘀咕了一句:「真……真拿錢來了?」
沒人笑。
這年頭,廠里說發獎,常常是牆上貼張紅紙。
真把現金推到車間裡,還是一包十塊十塊的大團結,誰見過?
周琪踩上一條長板凳,拿起鐵皮喇叭。
喇叭刺啦響了一聲。
她嗓子有點啞,卻壓得很穩。
「都聽清楚。」
「這是馬總親自批的中期獎。」
「本月到今天為止,沒請假、沒曠工、無返工,守住兩毫米死線的,除了計件工資,額外發二十塊現金。」
底下嗡的一下炸開。
「二十?」
「不是十塊滿勤嗎?」
「咋又多了十塊?」
周琪把花名冊往手心一拍。
「第一批申達大貨,滬上驗過了。」
「盲抽三十件,全優。」
「錢已經到帳。」
「馬總說了,飛雲不畫餅。貨做好,錢回來,工人手裡就得摸著現錢。」
這句話落下,車間裡像被熱水澆了一遍。
二十塊。
老李肉攤一斤肉一塊多。
二十塊夠買二十斤好豬肉,夠一家人吃一個月葷腥。
更別說有些人從南方回來,兜里連五塊整票都摸不出來。
一個年紀大的女工捏著圍裙角,小聲問:「周廠長,這錢……不用等月底吧?」
周琪看了她一眼。
「不等。」
那女工又問:「要不要先簽個欠條?以前廠里發獎,都先記帳……」
周琪臉一下沉了。
她把喇叭放下,直接從黑皮包里抽出一沓十元鈔票。
啪!
鈔票拍在木車板上。
聲音不大,卻把底下那點嘀咕全拍沒了。
「飛雲發錢,不打白條。」
「領錢,按手印,自己數。」
「少一張,當場找祁會計。」
祁秀芬趕緊把紅印泥盒擺開,手邊放著一疊牛皮紙信封。
她還怕人不信,先當著眾人的面數。
「一、二、三、四、五……」
五張十元,被她塞進第一個厚信封。
周琪又舉起喇叭。
「組長帶隊穩線、控質量、教生手,趙麗紅這種,五十。」
趙麗紅站在人群前頭,整個人一僵。
旁邊女工推了她一下。
「趙姐,叫你呢。」
祁秀芬低頭念名冊。
「第五組,趙麗紅。」
趙麗紅走上前。
她平時罵人嗓門最硬,這會兒腳步卻有點發飄。
那雙常年抓布、剪線、推機頭的手,裂著細口,指甲縫裡還藏著灰。
周琪把信封遞過去。
「數。」
趙麗紅沒客氣。
她撕開封口,把裡面的錢抽出來。
五張嶄新的十元。
藍黑票面在廠房燈下發亮。
趙麗紅一張一張數,數到第五張,手指忽然抖得厲害。
「真五十……」
她喉嚨像堵住了。
「俺在莞城那破廠,干到手指頭腫,月底老闆說扣飯錢、扣床板錢,最後還倒欠他。」
「俺以為出來打工,能不挨罵就不錯了。」
她把錢攥得死緊,指骨都發白。
眼淚啪嗒一下,砸在牛皮紙信封上。
下一秒,她轉身,對著二樓辦公室方向,深深彎下腰。
車間裡靜了。
馬雲飛站在欄杆後,沒有躲。
他只是掐滅煙,平靜看著她。
趙麗紅直起身,眼圈通紅,嗓子卻硬。
「馬總,這五十塊,俺拿得不虧。」
「第二批三千五百件,俺第五組要是掉鏈子,俺自己滾。」
底下有人立刻喊:「俺們第七組也不掉!」
「誰返工誰請全組喝肉湯!」
「少吹,先把線踩直!」
笑聲嘩地起來。
可每個人眼睛都紅。
發錢繼續。
「劉小慧。」
劉小慧從後排擠出來,臉紅得像剛下燙台。
她接過二十塊錢,沒立刻裝兜。
先用指腹輕輕摸了一遍票面,又湊近看了看水印,像怕這是夢。
「周廠長……這、這真是額外的?」
周琪瞪她。
「你自己做的活,自己掙的錢,還問啥?」
劉小慧趕緊點頭,把錢貼身塞進棉襖里。
「俺晚上給俺娘買點肉。」
「她牙不好,買肥一點的。」
祁秀芬聽得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念下一個名字。
一個又一個女工上前。
按手印。
數錢。
裝信封。
有人數了三遍還不放心。
有人拿到錢就往衣襟最裡頭塞。
有人低聲念叨:「兩雙棉鞋,娃一雙,娘一雙。」
也有人捧著信封,半天不說話。
那些在黑作坊、老國企、南方流水線里被白條傷過的人,今天才算真的明白。
飛雲說發,就真發。
不是口號。
不是紅紙。
是手心裡帶油墨味的十元大鈔。
車間門口,錢美華正扒著門框往裡探頭。
她穿著那件紅外套,頭巾被風吹得歪了半邊。
門衛剛想攔,她已經看見劉小慧紅著眼出來。
「慧啊!」
錢美華一把拉住女兒胳膊。
「發了沒?真發了沒?」
劉小慧小聲說:「娘,二十。」
她把棉襖扣子掀開一角,露出壓在裡頭的兩張十元票。
錢美華眼珠子都直了。
「乖乖……」
她伸手想摸,又怕手髒,趕緊在褲子上擦了兩把。
「這可不是白條?」
劉小慧急了。
「娘,周廠長當場發的,祁會計按名冊給的,俺還按手印了。」
錢美華一拍大腿。
「那還等啥!」
「你二姨家小蘭不是剛從蘇州回來?你三舅家那閨女也會踩機子!」
「俺今晚就去喊!」
劉小慧嚇了一跳。
「娘,廠里還沒說招人呢。」
錢美華壓低聲音,眼睛亮得嚇人。
「這種飯碗,等說了就晚了。」
「先叫她們來門口守著,馬老闆總不能不要會幹活的手吧?」
劉小慧想勸,又不知道咋勸。
她低頭摸了摸貼身那二十塊錢,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廠房裡,最後一批信封發完。
祁秀芬合上花名冊,算盤一推。
「應發一百二十三人,實發一百二十三人。」
「組長五人,五十標準。」
「無漏發,無少發。」
周琪把剩下的錢重新紮好,放回黑皮包。
她轉頭看向二樓。
馬雲飛這才下樓。
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清清楚楚。
女工們自動讓開一條道。
馬雲飛停在木輪小車旁,掃過一張張還沒從激動里緩過來的臉。
「錢拿到手,就知道規矩值不值錢。」
「第二批料子馬上進廠。」
「強度只會更高。」
「願意跟飛雲乾的,明天起,按新排產走。」
他停了一下。
「返工,扣獎。」
「守線,加錢。」
沒有人猶豫。
趙麗紅第一個把信封往胸口一拍。
「第五組聽排產。」
劉小慧也跟著小聲喊:「聽排產。」
很快,整個車間響成一片。
「聽排產!」
「馬總咋排,咱咋干!」
周琪站在旁邊,眼眶又有點熱。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些人不是被工資拴著。
是被一張張現錢、一條條規矩、一次次兌現焊在了飛雲身上。
傍晚,縣城菜市場冷風颳得人臉疼。
馬衛東穿著打補丁的舊藍工裝,蹲在老李肉攤前,挑半隻豬耳朵。
他車把上掛著個破布袋,裡頭裝著一包旱菸葉。
老李揮著大鐵刀剁骨頭,唾沫星子飛得老遠。
「聽說沒?開發區那個飛雲廠,今天拉了一麻袋錢進車間!」
「普通女工額外發二十,組長發五十!」
旁邊買蔥的大嬸倒吸一口氣。
「五十?俺家老頭半個月工資都沒這個數!」
老李得意得像錢是他發的。
「那馬老闆可不是一般人。」
「申達外貿的錢嘩嘩進帳,縣裡領導見了都客氣。」
「聽說連鋪路都給他先鋪!」
馬衛東眉頭越擰越緊。
他把豬耳朵往秤盤上一丟。
「吹吧你。」
「一麻袋錢?那得是搶了信用社!」
「這種吹牛皮的大老闆,遲早被抓去吃槍子兒!」
老李不樂意了。
「老馬,你咋啥都不信呢?俺外甥媳婦就在那廠干,今天真拿了二十!」
馬衛東冷哼一聲,把旱菸杆往鞋底磕了磕。
「二十塊說發就發?錢從天上掉的啊?」
旁邊那個切蔥花的大嬸忽然停了刀。
她上下打量馬衛東兩眼,聲音壓低了些。
「老馬,我咋聽人家說,那馬老闆年紀不大,個頭挺高,說話穩得很。」
「背影瞧著……」
她湊近半步。
「跟你家那個整天不著家的混小子云飛,有點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