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老馬去開發區


  馬衛東手裡的旱菸杆,差點沒把鞋底磕穿。

  菜市場裡風一吹,蔥花味、豬油味、爛菜葉味全往鼻子裡鑽。

  他瞪著那個切蔥大嬸,鬍子都抖起來。

  「放你娘的閒屁!」

  「俺家那混小子啥德行,俺這個當爹的不知道?」

  那大嬸被他吼得一縮脖子。

  老李肉攤後頭還想插嘴:「老馬,我可沒瞎說,飛雲那邊真發錢……」

  「發個屁!」

  馬衛東把幾兩豬耳朵往破布袋裡一塞,臉黑得像鍋底。

  「開桑塔納的大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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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馬雲飛連農機廠臨時工都混不上!」

  「成天不著四六,兜里有三塊錢就敢抽菸下館子,他要是老闆,俺就是縣長!」

  四周有人憋笑。

  那笑聲不大,卻像針扎。

  馬衛東更惱,拎著布袋擠出人群,連找零的3毛錢都沒顧上要。

  出了菜市場,冬風迎面抽過來。

  他把舊藍工裝領子豎起,悶頭往家走。

  可那句「跟你家雲飛有點像」,像根魚刺,卡在嗓子眼。

  他越想越窩火。

  越窩火,腳步越沉。

  平時下酒最香的豬耳朵,這會兒在手裡晃著,半點味兒都沒了。

  筒子樓走廊里堆著蜂窩煤,牆皮被煙燻得發黃。

  馬衛東推門進屋,把布袋往舊木桌上一甩。

  砰的一聲。

  桌上的黑白電視機都跟著震了一下。

  趙秀蘭正在煤球爐子旁熬粥,鍋蓋噗噗冒白氣。

  她嚇得回頭:「咋了?買個菜還跟人打仗了?」

  馬衛東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水冰得牙根發酸。

  他把缸子重重一放。

  「現在這些人,嘴上沒個把門!」

  「菜市場說啥?說那個飛雲廠馬老闆,像咱家雲飛!」

  趙秀蘭手裡的鐵勺停了停。

  「誰說的?」

  「還能誰?那幫嚼舌根的老娘們!」

  馬衛東氣得在屋裡轉圈。

  「倒騰衣服,拉一麻袋錢,開大廠,發獎金。」

  「這不就是投機倒把嘛!」

  「還往俺兒子頭上扣,晦氣不晦氣?」

  趙秀蘭沒接著罵。

  她把沾著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神躲了一下。

  「老馬,其實……」

  馬衛東猛地扭頭。

  「其實啥?」

  趙秀蘭聲音低了半截。

  「雲飛最近半個月,是有點不一樣。」

  「他往家裡塞過錢。」

  馬衛東眉頭一豎。

  「啥錢?」

  「整錢。」趙秀蘭不敢看他,「有一回塞了五十,還有一回給了八十,說讓買煤,買肉,別省。」

  馬衛東愣住。

  屋裡煤爐子噗地塌了一塊灰。

  他嗓子一下發乾。

  「你咋不早說?」

  趙秀蘭小聲嘟囔:「你一聽他名字就罵,我敢說嘛?」

  「還有,他買過好煙。」

  「紅塔山。」

  馬衛東臉色徹底變了。

  紅塔山。

  那煙他在農機廠車間主任兜里見過。

  一包好幾塊。

  平常工人抽不起。

  他幾步衝到馬雲飛那間小屋門口,一把推開。

  屋裡不大,一張窄床,一個舊書桌,牆角堆著幾本發黃的機械書。

  馬衛東彎腰就翻。

  抽屜拉開。

  裡面沒有金戒指,也沒有一沓一沓錢。

  只有幾張舊收據,兩支鉛筆頭,一把捲尺。

  他不信。

  又把抽屜整個抽出來,往床上一倒。

  嘩啦。

  幾包沒拆封的紅塔山滾出來。

  紅殼子在灰撲撲的床單上,扎眼得很。

  趙秀蘭站在門口,手揪著圍裙邊。

  「你看,我沒騙你吧……」

  馬衛東沒說話。

  他蹲下去,又在抽屜底摸了摸。

  指頭碰到一小包東西。

  用報紙裹著。

  打開一看,是幾條布料碎片。

  深灰色,手一摸,沉甸甸,滑裡帶澀。

  不是他們家做棉襖用的粗布。

  也不是供銷社裡常見的滌卡。

  其中一條邊上,還蓋著紅章。

  章里夾著幾串外文字母,他一個也認不全。

  馬衛東盯著那幾條羊毛呢碎料,手指慢慢抖起來。

  他幹了三十年國企,機器、料子、倉庫單據,多少都見過。

  這料子不便宜。

  這章也不是街邊小攤能蓋出來的。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馬雲飛這陣子的樣子。

  回家少了。

  話也少了。

  以前一說他兩句就頂嘴,現在卻總是沉著臉,聽完轉身就走。

  還有那天他遞錢時,眼神穩得不像個二十來歲的混小子。

  馬衛東胸口堵得慌。

  「這小子……」

  趙秀蘭急了:「老馬,你可別亂想。雲飛說了,他在外頭找了點活干。」

  「啥活能給整錢?」

  馬衛東把碎料攥在手心,聲音發硬。

  「啥活能抽紅塔山?」

  「啥活能跟外文字母扯上關係?」

  趙秀蘭嘴唇動了動。

  「也許……也許真是正經廠子呢?」

  「正經廠子?」

  馬衛東冷笑。

  「正經廠子有農機廠,有棉紡廠,有縣酒廠。」

  「開個破服裝廠,今天招人明天發錢,那叫正經?」

  「那叫投機!」

  「政策一變,抓進去都不冤!」

  趙秀蘭被他吼得眼圈發紅。

  「那你想咋辦?」

  馬衛東把那幾條料子重新裹好,卻沒放回抽屜。

  他坐到床沿上,摸出旱菸袋。

  菸絲塞進鍋里,手抖了兩下才點著。

  一鍋。

  兩鍋。

  屋裡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

  煤球爐上的粥都快溢出來了,趙秀蘭趕緊去掀蓋。

  馬衛東卻一口飯也沒動。

  他腦子裡全是菜市場那幫人的話。

  飛雲廠。

  馬老闆。

  開發區。

  發錢。

  申達外貿。

  這些詞攪在一起,越攪越亂。

  如果是重名,那最好。

  要不是呢?

  要是那小子真披著老闆皮,在外頭干違法買賣呢?

  他這個當爹的,再不管,等公安上門就晚了。

  下午一點多,筒子樓里安靜下來。

  隔壁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唱戲。

  趙秀蘭忙了一上午,靠在裡屋床頭打盹。

  馬衛東把旱菸杆往桌上一放。

  他沒叫老伴。

  先換下腳上的破塑料拖鞋,穿上一雙洗乾淨的勞保膠鞋。

  又從衣鉤上摘下那件發白的藍布工裝,往身上一披。

  口袋裡,他把那小包羊毛呢碎料塞了進去。

  想了想,又摸出兩毛錢。

  萬一路上車胎沒氣,得補。

  他推開門,走廊里那輛二八大槓靠在牆邊。

  車把歪著,鏈條松,一推就咯吱響。

  馬衛東把車輕輕抬過蜂窩煤堆,怕吵醒趙秀蘭。

  到了樓下,他才回頭看了一眼自家窗戶。

  臉上的怒氣還在。

  可眼底多了點說不清的慌。

  「臭小子。」

  他低聲罵了一句。

  「要真走歪路,俺今天打斷你的腿,也得把你拽回來。」

  說完,他跨上車,狠狠一蹬。

  二八大槓吱呀一聲,衝上土路。

  縣城往開發區那段路不好走。

  前半截是壓壞的柏油,後半截全是碎石和黃泥。

  冬風像刀子,從袖口、領口往裡鑽。

  馬衛東蹬得滿頭汗,耳朵卻凍得發疼。

  路邊偶爾有拉煤的拖拉機突突過去,噴他一臉黑煙。

  他抹一把臉,繼續蹬。

  越靠近縣郊,房子越少。

  地里結著薄霜,幾根電線桿歪歪斜斜立在荒地邊。

  遠處舊廠房一排排,牆皮灰白,煙囪不冒煙。

  這地方他以前來過。

  全是縣裡甩不掉的爛攤子。

  誰會把大廠開到這兒?

  又騎了十來分鐘,前頭忽然傳來機器聲。

  不是農機廠那種沉悶的沖床聲。

  是密密麻麻的噠噠噠。

  一片連一片,像下急雨。

  馬衛東腳下一頓。

  他把車停在路邊,喘著粗氣望過去。

  一處大院子立在碎石路盡頭。

  院牆新刷過白灰,門口掛著紅色條幅。

  風一吹,條幅嘩啦啦響。

  院裡兩輛東風大卡正排隊進出,車斗上蓋著帆布,幾個穿藍工裝的人在旁邊指揮。

  門頭是新砌的水泥牌。

  上面幾個燙金大字,在冬日灰光里亮得刺眼。

  飛雲服裝廠。

  馬衛東喉結動了動。

  他把破自行車靠到路邊一棵枯樹旁,手下意識摸進口袋。

  那包羊毛呢碎料還在。

  他眯起老花眼,想往院裡看清楚些。

  可裡面人來人往,機器聲震得耳朵發麻。

  這不像騙子窩。

  也不像小打小鬧。

  越不像,他心裡越發虛。

  馬衛東咬了咬牙,推著二八大槓往大門口走。

  車輪壓過碎石,嘎吱嘎吱響。

  離大鐵門還不到五米,一個穿著嶄新藍色制服、手臂上套著紅袖章的門衛,忽然大步跨了出來。

  那人像堵牆一樣擋在他面前。

  眼神凌厲得很。

  馬衛東這個幹了三十年國企的老工人,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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