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爹進廠長室

  那聲「爸」一出口，廠門口的風都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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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宏業臉上的官威還沒收乾淨，整個人先僵住。

  下一秒，他頭皮一麻，猛地回身。

  「哎喲！」

  他一把推開還愣著的門衛，三步並兩步衝到馬衛東跟前。

  「馬老爺子！」

  「您瞧我這張臭嘴，我有眼不識泰山啊！」

  劉宏業雙手握住馬衛東那隻沾著灰的手，腰彎得差點貼到自行車把。

  「您咋不早說一聲？」

  「這大冷天的，騎車過來多受罪啊！」

  門衛臉都白了。

  他剛才還攔著人不讓進。

  這會兒聽見「馬老爺子」四個字，腳後跟都發軟。

  劉宏業回頭一瞪。

  「還愣著幹啥？」

  「把老爺子車扶起來！」

  門衛趕緊去扶那輛倒在地上的二八大槓。

  車筐歪了，他用袖子擦。

  鈴鐺上沾了泥，他也用袖子擦。

  豬耳朵滾在土裡，劉宏業彎腰就撿。

  馬衛東像木頭一樣站著。

  手被劉宏業握著，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他脖子一點點轉過去，只盯著馬雲飛。

  那張臉還是他兒子。

  可那身呢子大衣，那雙皮鞋，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像他認識的馬雲飛。

  馬雲飛走到他面前，先把他肩膀上的灰拍掉。

  「爸，凍著了吧？」

  馬衛東嘴唇動了動。

  半天，只擠出一句。

  「你……你真是這兒老闆？」

  馬雲飛沒躲。

  「是。」

  一個字落下，馬衛東胸口像被砸了一錘。

  劉宏業趕緊接話：「馬老爺子，馬總可是咱縣裡重點扶持的青年企業家！」

  「出口創匯，真金白銀！」

  「張局長親自交代，飛雲的事，縣裡一路綠燈！」

  馬衛東聽不懂那些詞。

  他只覺得劉宏業每說一句，自己臉上就熱一分。

  馬雲飛伸手，從他手裡接過那把磨得發亮的旱菸袋。

  動作很自然。

  像小時候幫他提飯盒。

  「進去坐坐。」

  馬衛東下意識往後退半步。

  「俺……俺不進。」

  「車間重地，外人不准進。」

  這話是剛才門衛說的。

  現在從他嘴裡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馬雲飛拉住他粗糙的手。

  「您不是外人。」

  他說完，牽著馬衛東跨過鐵柵欄大門。

  那道剛才把馬衛東擋在外頭的門，這會兒敞得很大。

  門衛站得筆直，紅袖章貼在胳膊上，一動不敢動。

  劉宏業跟在旁邊，笑得小心。

  「老爺子您慢點，路上有碎石。」

  馬衛東腳底像踩棉花。

  院裡柴油味、布料味、熱蒸汽味混成一團。

  兩輛東風卡車停在倉庫邊，幾個壯漢正把牛皮紙包著的布卷往下卸。

  一匹羊毛呢落地，咚的一聲。

  悶得人心口發緊。

  馬衛東看著那一排排布卷。

  深灰的，藏青的，駝色的。

  每一匹都捆著麻繩，貼著外文字母的封條。

  他口袋裡那包碎料，忽然就不燙了。

  因為這滿院子全是。

  馬雲飛帶他往四號廠房走。

  窗戶里透出白亮的燈光。

  機針聲密密麻麻，噠噠噠，像冬雨砸鐵皮。

  門一推開，熱氣撲臉。

  老式重機一排排擺著。

  女工們腳下踩得穩，手裡衣片翻得快。

  燙台那邊蒸汽一冒，白霧卷著羊毛味衝到樑上。

  馬衛東在農機廠幹了三十年。

  他見過車間。

  見過紀律。

  可沒見過這股勁。

  沒人偷懶。

  沒人聊天。

  線頭落地都有人彎腰撿。

  一塊塊布在這些女人手裡，像有了骨頭。

  周琪正拿著排產表訓人。

  「第三組袖籠別搶，寧可慢兩針，別給張師傅添堵！」

  她一抬頭，看見馬雲飛牽著個穿舊藍工裝的老頭進來，眼神一頓。

  馬雲飛只說：「我爸。」

  周琪立刻合上本子，快步過來。

  她平時嗓門硬，這會兒卻把聲音壓得穩穩的。

  「馬老好。」

  說完，她還微微彎了下腰。

  馬衛東嚇得手一縮。

  「別、別這樣，俺就是個工人。」

  周琪笑了笑。

  「您是馬總的父親，飛雲上下都該敬著。」

  這話不輕不重。

  可車間裡不少人都聽見了。

  女工們手沒停，眼神卻偷偷往這邊瞟。

  敬畏。

  羨慕。

  還有一點說不出的熱乎勁。

  馬衛東以前最看不上這些南下回來的打工妹。

  覺得她們沒單位，沒編制，漂在外頭不正經。

  可現在，那些人坐在機台前，手穩得像老鉗工。

  掙的是現錢。

  做的是出口貨。

  看他的眼神，還帶著幾分小心和尊重。

  他心裡那套老規矩，被一針一針踩得稀碎。

  廠房另一頭，陳宇正帶兩個保安搬封箱板。

  他一看見馬衛東，先是一愣。

  隨即把手裡的木板往旁邊一靠，快步過來。

  平時在外頭凶得像狼的人，這會兒笑得憨。

  「叔，您咋來了？」

  馬衛東認得他。

  陳宇小時候沒少跟馬雲飛一起翻牆掏鳥窩。

  他瞪了陳宇一眼。

  「你也在這兒？」

  陳宇嘿嘿一笑，撓撓頭。

  「給雲飛跑腿。」

  「叔您放心，廠里外頭的雜事，我盯著。」

  劉宏業在旁邊趕緊補一句：「陳主管能幹得很，飛雲這個安保後勤，縣裡都夸。」

  陳宇立刻收了笑，站直些。

  馬雲飛看了他一眼。

  「第二批料子，封簽覆核了沒有？」

  陳宇馬上答：「覆核到三十七號，少一匹都沒有。」

  「繼續。」

  「明白。」

  陳宇轉身就走。

  沒有半句廢話。

  馬衛東看著這一幕，喉嚨發乾。

  這不是狐朋狗友湊一塊瞎混。

  這是有人聽令。

  是規矩。

  是攤子。

  馬雲飛沒解釋太多，只帶著他繼續往前走。

  倉庫里，一摞摞紙箱碼得齊齊整整。

  箱角刷著紅漆編號。

  牆上掛著紅底白字的標語。

  質量就是飯碗。

  旁邊小黑板上寫著今天產量、返工數、夜班名單。

  馬衛東眯著老花眼看。

  返工數後頭，是個零。

  他心裡猛地一跳。

  農機廠一台泵殼返修，都能扯皮半個月。

  這兒幾百號人趕貨，返工寫零。

  他不懂服裝。

  可他懂車間。

  懂這兩個字的分量。

  二樓外樓梯有點窄。

  馬雲飛扶著他胳膊往上走。

  馬衛東嘴上想罵一句「俺還沒老」，可腳下發虛，沒罵出來。

  樓梯口掛著一塊木牌。

  燙金字。

  廠長室。

  門是實木的，油漆還新，帶著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馬雲飛推門進去。

  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暗紅色實木大辦公桌上。

  桌角放著黑色撥盤電話。

  牆邊是笨重的黑皮沙發，旁邊擺著茶几和暖水瓶。

  這地方，比農機廠廠長辦公室還氣派。

  馬衛東站在門口，不敢往裡邁。

  鞋底沾了黃泥。

  他怕踩髒地。

  馬雲飛像沒看見，扶著他坐到沙發上。

  沙發太軟。

  馬衛東一坐下去，半個人都陷進去。

  他趕緊撐著膝蓋，坐得筆直。

  手腳卻不知道往哪放。

  馬雲飛從暖水瓶里倒熱水。

  白氣衝出來。

  他拿了個白瓷把手搪瓷杯，抓了一撮茶葉泡進去。

  茶葉在水裡慢慢舒開。

  「先喝口熱的。」

  馬衛東接過杯子，手一抖，茶水差點晃出來。

  劉宏業站在門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那副官腔早沒了。

  「馬總，那我先去催電業所？」

  馬雲飛點頭。

  「明早立杆，先把廠門到宿舍那段照亮。」

  「工人夜裡下班，別摔著。」

  劉宏業立刻應：「明白，明白！」

  他臨出門前又沖馬衛東彎腰。

  「馬老爺子，您歇著。」

  門輕輕帶上。

  屋裡一下靜了。

  只剩樓下機針聲，隔著地板一陣陣傳上來。

  馬雲飛從兜里摸出一盒紅塔山，拆開，抽出一根遞過去。

  馬衛東沒接。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黃銅嘴旱菸袋。

  那東西被汗浸得發亮。

  馬雲飛看了一眼，把紅塔山放回桌上。

  他拿起桌角的火柴盒。

  刺啦。

  火柴擦亮。

  橘黃色火苗在他指間跳了一下。

  馬雲飛微微彎腰，一隻手擋著風，把火湊到旱菸鍋前。

  「爸，抽口煙壓壓驚。」

  馬衛東嘴唇抖了抖，把菸嘴叼住。

  火苗舔上菸絲。

  劣質旱菸辛辣的味道一下沖開。

  他猛吸兩口，隨即咳得背都彎了。

  咳著咳著，眼眶就紅了。

  馬雲飛沒扶。

  只是把火柴甩滅，丟進菸灰缸。

  一縷青煙升起來，隔在父子中間。

  馬衛東喘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他。

  那眼神里還有火。

  可更多的是慌。

  「雲飛。」

  他聲音啞得厲害。

  「你跟爹交個底。」

  馬雲飛坐在對面，背挺得很直。

  「您問。」

  馬衛東看了看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又看了看樓下轟鳴的車間。

  他夾著旱菸杆的手指怎麼也止不住發抖。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這幾百人的攤子，那些成山的洋布，你……」

  「你是不是借了高利貸？」

  「還是動了公家的款？」

  他眼圈徹底憋紅，聲音像拉鋸。

  「這要挨槍子兒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