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陳紅梅的急電
堂屋裡那盞白熾燈只有十五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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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黃得發虛,照在馬雲飛捏著話筒的手上,指節一點點泛白。
「你再說一遍。」
電話那頭滋啦一聲,像有人把砂紙貼著耳朵磨。
陳紅梅的聲音被長途線拉得發尖。
「馬總,鐵路那邊出變故了!」
「我剛接到內部線人的電話,北方有緊急調度,上頭統籌車皮。」
「原定給你們那兩節滬向綠皮貨運車皮,被強制徵用了。」
馬雲飛沒吭聲。
屋外風颳著筒子樓的鐵皮雨檐,嘩啦嘩啦響。
陳紅梅那邊明顯壓著火。
「這種命令沒商量。」
「鐵路局一句國家任務,外貿也得讓。」
「我在滬上能壓申達,能壓倉庫,壓不了鐵路調度。」
馬雲飛把話筒往耳邊貼緊。
「什麼時候調走?」
「十四天後。」
陳紅梅喘了一口氣,聲音更急。
「不,準確說,你們必須提前三天進滬向貨場。」
「也就是十三天。」
「十三天內,剩下所有尾貨,必須全部進站。」
話筒里又是一陣雜音。
像江風灌進電話線。
馬雲飛抬眼,看向自己屋裡那張排產表。
紅鉛筆剛圈出的交貨日,此刻像一塊廢紙。
「還有多少件沒出?」
陳紅梅那邊停了半秒。
「按你上午傳真過來的進度,剩兩千五百件左右。」
她咬字很重。
「兩千五百件羊毛呢大衣。」
「不是襯衫,不是褲子。」
「歸拔、燙台、檢針、封箱,一道都不能省。」
馬雲飛沒有解釋。
陳紅梅在電話里繼續往下砸。
「如果趕不上最後那趟專列,就只能走公路。」
「馬總,我把醜話說前頭。」
「現在從淮海到滬上,國道什麼樣你心裡有數。」
「坑、泥、收費站、夜裡攔車查證,一路折騰。」
「貨車要是壞半道,連哭都沒地方哭。」
她聲音忽然壓低。
「運費會吃掉你全部利潤。」
「最要命的是,趕不上歐盟貨輪出港。」
馬雲飛指腹按住話筒邊緣,沒讓一點呼吸聲漏出去。
陳紅梅那邊像是在翻紙。
嘩啦,嘩啦。
「合同死線不能改。」
「歐洲客戶只認船期。」
「晚一天,申達就是嚴重違約。」
「定金全扣,後面還有索賠。」
「你們飛雲這幾個月打出來的信譽,也就沒了。」
她頓了一下,嗓音里第一次有了疲憊。
「馬總,我不是嚇你。」
「這單要砸了,方志遠那邊會立刻翻臉。」
「以後申達再想把高端單往內陸放,沒人會點頭。」
「你們那幾十萬加工費,也可能一分錢都拿不到。」
堂屋裡靜得厲害。
裡屋傳來馬衛東翻身的響動,木床吱呀一聲。
馬雲飛沒回頭。
他盯著排產表。
原定每天兩百件出頭。
燙台夜班剛剛夠頂住。
質檢零返工。
工人還沒完全吃透第二批料子的脾氣。
現在,十三天,兩千五百件。
每天得逼到近三百件。
差的不是幾十件。
是每天一百多件的硬窟窿。
一百五十多台縫紉機,就算踩到皮帶冒煙,也不夠。
更別說手工歸拔不是堆人就能堆出來的活。
慢一分,船走。
快一寸,貨廢。
這是死局。
電話那頭,陳紅梅聲音緩了一點。
「馬總,你說句話。」
「我這邊還能替你爭幾個小時的貨場緩衝。」
「要是你判斷趕不上,我現在就去跟董事會拍桌子,改公路方案。」
「虧錢也得保客戶。」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但你得給我實話。」
「別硬撐。」
馬雲飛伸手,把桌上的紅鉛筆拿起來。
筆尖在紙上停住。
十三天。
兩千五百件。
每天近三百件。
原來的線不夠。
人不夠。
熟手不夠。
可淮海縣有的是人。
農機廠、棉紡廠、酒廠、供銷社家屬院。
還有那些從蘇州、莞城、溫州逃回來的女工。
她們缺的不是手藝。
是一個敢把錢當炮彈往外砸的地方。
常規招工來不及。
一張告示一張告示貼,也來不及。
要在天亮前把消息壓到全縣街道、鄉鎮、居委會、廠辦。
要讓會踩機子的女人,明早就往飛雲門口涌。
這事,靠陳宇喊破嗓子不夠。
靠錢美華菜市場傳話也不夠。
得讓體制這台老機器,半夜就轉起來。
馬雲飛眼裡的沉靜一點點變冷。
他把紅鉛筆重重劃下。
在原來的交貨日前面,硬生生劃出一道新紅線。
十三天。
「紅梅姐。」
電話那頭立刻安靜。
「你穩住滬上的貨輪。」
陳紅梅像沒聽清。
「你說啥?」
馬雲飛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十三天內,飛雲的貨,一件不少,準時進站。」
電話里只剩電流聲。
滋啦。
滋啦。
過了兩秒,陳紅梅才開口。
「馬雲飛,你知道自己在說啥嗎?」
「我知道。」
「這不是喊口號。」
「我不要口號。」
「申達要貨。」
馬雲飛拿起排產表,折了一下塞進軍大衣內兜。
「你只要給我守住兩件事。」
「第一,最後那趟滬向專列,車皮號、發車時辰,明早前傳真到廠。」
「第二,貨場那邊讓他們提前接貨,晚上也得開門。」
陳紅梅呼吸重了些。
「你真敢拼?」
「不是敢。」
馬雲飛抬手,看了一眼牆上的舊掛鍾。
夜裡十一點二十。
「是沒退路。」
話筒那頭沉默了。
陳紅梅見過太多老闆。
出事時拍桌子的,罵娘的,甩鍋的,求她想辦法的。
可這個內陸縣城的年輕人,在車皮被砍、船期壓頭的深夜裡,連嗓子都沒抬一下。
像不是被逼到懸崖邊。
而是在懸崖邊畫下一條新路。
陳紅梅忽然低聲說:「馬總,我在滬上等你的貨。」
「等著。」
馬雲飛啪地掛了電話。
堂屋裡的鈴聲餘震還像沒散。
他站了兩秒。
裡屋門縫裡透出一點動靜。
趙秀蘭像是醒了,迷迷糊糊問:「雲飛,誰電話啊?」
馬雲飛把話筒放回座機。
聲音壓得平穩。
「廠里有點事,我去一趟。」
馬衛東披著衣裳坐起來。
「這麼晚還去?」
馬雲飛已經轉身進屋。
「爸,你睡。」
「天亮前我回來不了,您別去廠里。」
馬衛東聽出不對,掀帘子就要下床。
「是不是出啥事了?」
馬雲飛從衣鉤上扯下厚軍大衣,往身上一套。
又從抽屜里抓出手電筒和一串鑰匙。
「貨期提前。」
「我去找人。」
他說得太短,馬衛東反而愣住。
趙秀蘭也披衣出來,手還按著胸口。
「找誰啊?黑燈瞎火的。」
馬雲飛扣上軍大衣扣子。
「找能讓全縣動起來的人。」
馬衛東臉色一變。
「你可別亂來。」
馬雲飛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爸,今晚不是講理的時候。」
「是搶時間。」
馬衛東嘴唇動了動,沒再攔。
那眼神他下午在廠長室見過。
穩得嚇人。
馬雲飛拉開門。
樓道里冷風灌進來,煤灰味混著凍土味,直往臉上撲。
他沒驚動鄰居。
腳步卻很快。
下樓時,舊木樓梯被踩得咚咚響。
筒子樓外,縣城已經黑了大半。
遠處錄像廳的紅燈牌還亮著,巷子裡有野狗翻垃圾桶。
馬雲飛跨上那輛停在牆邊的偏三輪。
車身舊,油箱上還有陳宇白天沒擦乾淨的泥點。
他踩了兩下腳蹬。
沒著。
第三下,發動機突突突地喘起來。
第四下,轟的一聲,黑煙從排氣管里噴出。
馬雲飛把手電筒別進車斗,擰開大燈。
昏黃的燈柱劈開夜色。
他一腳掛擋。
偏三輪猛地往前竄。
冷風像刀子一樣從領口鑽進去。
馬雲飛雙手握著車把,腦子裡一格一格排開。
周琪要連夜改排產。
張素琴要拆工序,把最難的歸拔留給熟手。
陳宇要守門,篩人,防混子混進來。
祁秀芬要準備現金。
可這些都得等人先到。
人從哪兒來?
縣經委能下通知。
街道能喊人。
各廠工會能摸底。
鄉鎮婦聯能把會踩機子的女人一夜之間登記出來。
張德明能拍板。
劉宏業能跑腿。
只要第一扇門被砸開,後面所有門都得亮燈。
偏三輪衝過供銷社門口。
捲起一地碎紙。
又穿過菜市場外的空街。
老李肉攤的木案子蓋著油布,空氣里還有淡淡豬油味。
馬雲飛沒有減速。
前頭就是縣經委家屬院。
三棟灰磚樓黑沉沉地立在夜裡。
院門半掩著,門房裡老頭趴在桌上打盹。
偏三輪突突突地衝進去。
聲音炸得整棟樓像被人拿鐵盆敲醒。
馬雲飛把車頭一甩,停在三號樓下。
遠光燈猛地抬起。
刺眼的燈柱直直打在三樓一扇漆黑的窗戶上。
那是劉宏業家。
馬雲飛沒有喊。
也沒去找門鈴。
他彎腰,從車斗里抓起一把帶冰茬的碎石子。
手一揚。
啪!
碎石狠狠砸上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