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秀蘭的紅燒肉


  屋裡那隻昏黃的白熾燈泡晃了晃。

  紅燒肉的油香,壓過了煤爐子的煙味。

  舊木桌上,平常只放鹹菜碗的位置,今晚擺得滿滿當當。

  一大海碗紅燒肉,肥瘦相間,油亮亮地冒熱氣。

  旁邊是一盤炒土雞蛋,黃澄澄的。

  還有一碟花生米,撒了細鹽。

  馬雲飛推門進屋時,馬衛東正端著搪瓷缸,往裡倒散裝高粱酒。

  酒一入缸,辣味就沖了出來。

  趙秀蘭趕緊回頭。

  「雲飛回來了?快洗手,肉剛出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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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衛東一看兒子進門,嗓門立刻拔高。

  「回得正好!」

  「今天這頓,誰也不許省!」

  他說著哼了兩句老掉牙的樣板戲,調子跑到天邊去了。

  趙秀蘭瞪他。

  「喝兩口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俺姓馬!」

  馬衛東筷子往桌上一點,臉已經紅了。

  「今天俺就得喝!」

  馬雲飛洗了手坐下,笑了笑。

  「爸,少喝點,明天還上班。」

  「上啥班?」馬衛東一拍大腿,「俺兒子管幾百號人,縣裡大官都給點菸,俺還怕啥?」

  趙秀蘭筷子停在半空。

  「你又吹。」

  「吹?」

  馬衛東夾起一塊紅燒肉,沒送嘴裡,先指著老伴。

  「你是沒看見!」

  「那開發區一進門,洋布堆得跟小山一樣。」

  「深灰的,藏青的,駝色的,全貼著外文字。」

  「東風大卡一輛接一輛,機子噠噠噠響,跟下暴雨似的。」

  他說到這兒,聲音壓低,又忍不住往上翹。

  「還有那個劉主任,縣經委的,你知道不?」

  「農機廠廠長見了都得遞煙。」

  「人家今天給咱雲飛點菸,手還捂著火呢!」

  趙秀蘭愣住,筷子上的雞蛋掉回盤裡。

  她看向馬雲飛,眼裡全是不敢信。

  「真……真是這樣?」

  馬雲飛給她夾了一塊瘦肉。

  「廠子剛起步,沒爸說得那麼玄。」

  「還不玄?」

  馬衛東急了,酒勁頂得眼睛發亮。

  「廠長室比俺們農機廠廠長辦公室還氣派!」

  「電話,沙發,大辦公桌,全有!」

  「帳本、合同、稅務本,紅章一個壓一個。」

  「俺今天看得清清楚楚,咱兒子乾的是正經營生!」

  趙秀蘭眼圈一下紅了。

  她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又抬頭看兒子。

  「你以前咋不跟媽說?」

  「媽怕你在外頭吃虧。」

  馬雲飛放下筷子。

  「以前沒站穩,說了您也睡不著。」

  屋裡靜了一下。

  煤爐子噗地塌了點灰。

  馬雲飛彎腰,從腳邊舊公文包里拿出兩個報紙包。

  報紙是舊的,上面還印著供銷社降價賣布的GG。

  他把兩個包平平放到桌上。

  趙秀蘭一怔。

  「這是啥?」

  馬雲飛撕開報紙角。

  裡面露出厚厚一摞大團結。

  藍黑票面,被橡皮筋扎得緊緊的。

  又一包,也是。

  趙秀蘭臉色都變了,手下意識往圍裙上擦。

  馬衛東酒醒了一半。

  「雲飛,這……」

  馬雲飛把兩沓錢推到母親飯碗旁。

  「媽,兩千塊錢家用。」

  「以後咱家吃肉,不用再算計肥瘦。」

  趙秀蘭肩膀猛地一抖。

  她盯著那錢,像盯著燙手的鐵。

  「兩千?」

  她聲音都飄了。

  「你瘋啦?」

  「哪有往家裡放這麼多現錢的?」

  馬衛東也咽了口唾沫。

  兩千塊。

  他和趙秀蘭兩個人,省吃儉用兩三年,也不一定能攢下。

  趙秀蘭伸手想碰,又縮回去。

  「這錢……你廠里不用?」

  「工人工資不用?」

  「買布不用?」

  「媽不能拿。」

  她說著把錢往馬雲飛這邊推。

  「你拿回去。」

  「家裡有米有面,夠吃。」

  馬雲飛沒讓錢動。

  他用手掌輕輕按住報紙包。

  「廠里的帳是廠里的。」

  「家裡的帳是家裡的。」

  「這兩千,是我孝敬您和爸的,不從廠帳里走。」

  趙秀蘭急得眼淚掉下來。

  「你這孩子,手咋這麼松?」

  「有錢也不能這麼花啊。」

  「你還沒娶媳婦呢!」

  她忽然起身,在柜子里翻出一塊洗得發白的破手絹。

  又把錢抱起來,小心翼翼包了兩層。

  包到一半,眼淚砸在手絹上。

  「明兒我就存信用社。」

  「給你當娶媳婦的本錢。」

  「媽不動,一分也不動。」

  馬衛東端起搪瓷缸,想喝一口,手卻有點抖。

  他把缸放下,咳了一聲。

  「存一半。」

  趙秀蘭抬頭瞪他。

  「你還想花?」

  馬衛東被瞪得脖子一縮,可很快又挺直。

  「雲飛給咱的家用,咱一點不花,那不是打兒子的臉?」

  「以後該買肉買肉,該買煤買煤。」

  「別再為3毛5分跟人吵半天。」

  趙秀蘭嘴硬。

  「你懂啥?日子就得算著過。」

  馬雲飛給父親倒滿酒,又給母親舀了半碗肉湯。

  「媽,明天您和爸去信用社。」

  「一千五存起來。」

  「五百放家裡。」

  趙秀蘭剛要說話。

  馬雲飛看著她,聲音放輕。

  「別省孩子這點心。」

  「我現在能掙,就想讓你們先吃上熱乎的。」

  趙秀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她低頭把手絹扣得死緊,像怕錢長腿跑了。

  馬衛東忽然端起酒缸。

  「來。」

  「今天咱爺倆喝一個。」

  馬雲飛端起小瓷杯。

  兩隻杯子碰了一下。

  搪瓷缸發出悶響。

  馬衛東一口悶下去,辣得直咳。

  咳完,他眼睛紅紅的,卻笑得厲害。

  「好啊。」

  「老馬家,也有出息人了。」

  趙秀蘭趕緊夾肉給他。

  「少說兩句,吃菜。」

  馬衛東偏不。

  他夾起一塊肥肉,放進趙秀蘭碗裡。

  「吃!」

  「以後咱不光吃紅燒肉。」

  「等雲飛買大院子,咱還在院裡養雞!」

  趙秀蘭哭著笑。

  「你倒會想。」

  馬雲飛看著他們,心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硬石頭,終於鬆了一角。

  他夾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

  「爸,媽。」

  「等申達這批幾千件外貿大單結清,我在縣城好地段買套紅磚樓房。」

  「帶獨立院子。」

  「屋裡有沖水廁所。」

  趙秀蘭抬起頭,眼裡還掛著淚。

  「沖水廁所?」

  「嗯。」

  馬雲飛點頭。

  「不用半夜披衣裳去公用旱廁。」

  「不用冬天排隊凍腿。」

  「也不用看鄰居臉色。」

  馬衛東聽得酒都忘了喝。

  他搓了搓粗手,像看見了那院牆。

  「真能買?」

  「能。」

  馬雲飛說得很穩。

  「咱不欠誰,不求誰。」

  「憑手藝,憑貨,憑錢買。」

  趙秀蘭又把手絹錢往懷裡摟了摟,嘴上卻小聲念叨。

  「那也不能亂花。」

  「買院子得挑朝陽的。」

  「牆要厚。」

  「廚房要大點,冬天燒火不嗆人。」

  馬衛東一拍桌。

  「還得有個小棚子,放自行車!」

  趙秀蘭立刻懟他。

  「就你那破二八大槓,還配小棚子?」

  馬衛東不服。

  「咋不配?今天門衛都給俺擦亮了!」

  一家三口都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把這間低矮的筒子樓小屋撐得滿滿的。

  這一頓飯,吃了很久。

  紅燒肉最後連湯都沒剩。

  趙秀蘭捨不得倒,把湯底刮進小碗,說明早拌麵。

  馬衛東喝高了,坐在椅子上還嘟囔。

  「誰以後再說雲飛沒出息,俺拿鞋底抽他。」

  「俺看誰敢。」

  夜深後,趙秀蘭把錢塞進枕頭底下。

  又怕不穩,爬起來換到柜子最裡層。

  換完還不放心,用搪瓷盆壓住。

  馬雲飛站在門口看著,沒攔。

  馬衛東躺在床上,隔著帘子喊。

  「秀蘭,別折騰了。」

  「咱兒子有本事,錢還會來的。」

  趙秀蘭嘴上罵他。

  「你懂個屁。」

  可聲音里都是笑。

  屋裡慢慢安靜下來。

  馬雲飛回到自己那間小臥室。

  房間逼仄,窗戶漏風,舊書桌上還留著幾道刀刻的痕。

  他拉亮那盞15瓦白熾燈。

  燈光發黃,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馬雲飛坐下,攤開大貨排產表。

  紅藍鉛筆劃出的線密密麻麻。

  第二批三千五百件。

  現已完成一千件左右。

  按每天兩百件出頭的速度,剩下兩千五百件,半個月內能壓著期限交。

  燙台加夜班。

  質檢不卡殼。

  鐵路車皮按申達原計劃走。

  就能從容交付。

  馬雲飛拿起紅筆,在日曆上圈出交貨日。

  筆尖剛落下。

  堂屋裡,黑色老式座機突然炸響。

  叮鈴鈴——

  叮鈴鈴——

  那鈴聲又尖又急,像有人拿鐵鉤子刮玻璃。

  馬雲飛手裡的紅筆停住。

  這部電話,是前兩天才從郵電局牽進來的。

  長途線路緊,晚上響一次,絕不是閒話。

  裡屋傳來趙秀蘭驚醒的聲音。

  「誰啊?這麼晚?」

  馬雲飛起身很快。

  他幾步衝到堂屋,在馬衛東披衣服起來前,一把抓起話筒。

  「餵?」

  話筒里傳來的不是客套寒暄,而是上海申達經理陳紅梅那被江風吹得有些失真的、帶著極其罕見焦灼與急促的嗓音:「馬總,出大事了!你手頭那批貨的排產計劃,立刻全盤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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