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趙麗紅的車間主任考


  周琪掛了電話,手還按在聽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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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小時。」

  她嗓子發緊,「方志遠帶著申達車隊過縣界了。」

  車間裡正亂成一鍋粥。

  新從機械廠家屬院招來的女工,抱著布卷站在過道里,不知道往哪條線送。

  東頭牆上掛著紅綢橫幅。

  質量就是生命。

  橫幅底下,幾筐歐盟雙面呢剛拆包,料子厚,壓手,灰藍色毛面在燈下發暗。

  趙麗紅抱著一捆重呢,額頭全是汗。

  周琪一把拽住她,「趙麗紅,你來排!」

  趙麗紅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旁邊一個胖大姐就嗤笑了一聲。

  「她排?」

  那女人叫馬秋華,原棉紡廠小組長,胳膊粗,嗓門更粗。

  「周廠長,你別拿咱們開玩笑。」

  她把布卷往案板上一摔。

  「俺在棉紡廠帶幾十號人的時候,她還在鄉下踩破腳踏機呢。」

  幾個棉紡廠出來的大姐跟著哼笑。

  「就是,趙麗紅會啥?會哭,會撕通知。」

  「主任嘚有資歷,嘚懂人情,嘚壓得住場。」

  「一個土包子,憑啥管俺們?」

  趙麗紅臉一下白了。

  她低頭去撿掉在地上的工藝單,手指抖得厲害。

  周琪火氣蹭地上來,「馬秋華,你少在這兒擺老資格!這是飛雲,不是棉紡廠!」

  馬秋華脖子一梗。

  「我說錯了?」

  「我們這些老工齡,哪個不是幹了十幾年?」

  「讓她管我?她知道雙面呢吃針幾號?知道歸拔哪邊先收?」

  車間裡針聲慢慢停了。

  新女工不敢動。

  老女工也不敢吭聲。

  方志遠的車隊還有兩個小時。

  這時候車間散了,外頭人一進門,看見的就是一團亂麻。

  馬雲飛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他沒罵人。

  也沒急著替趙麗紅說話。

  他走到條桌前,從軍大衣兜里掏出一個小紙盒。

  紙盒打開,裡面躺著一枚亮晶晶的鍍金胸針。

  上頭兩個字。

  主任。

  車間裡安靜下來。

  馬秋華眼睛一下盯住了。

  周琪也愣住,「馬總……」

  馬雲飛把胸針放在桌上。

  「飛雲的主任,不是嗓門大的當。」

  他拿起一沓工藝單,拍在桌面上。

  「主任是算帳的。」

  「料子幾點進,哪道工序堵,多少人合縫,多少人歸拔,扣眼跟不跟得上。」

  「算錯了,三十個人陪你瞎轉。」

  他看向馬秋華。

  「你說你有資歷。」

  又看向趙麗紅。

  「你說你不敢管。」

  「行。」

  馬雲飛抬手指著那批雙面呢。

  「十分鐘。」

  「三十人組,下一批歐盟雙面呢流水排產。」

  「用複寫紙,一式兩份。」

  「雙色原子筆,紅筆標風險,藍筆標人手。」

  「誰算得快、算得准,這枚主任胸針歸誰。」

  馬秋華臉上先是一喜,隨即撇嘴。

  「這還用算?老規矩唄。前頭多上人,後頭慢慢趕。」

  馬雲飛沒接話。

  周琪已經把複寫紙、廢報紙、雙色原子筆拍上桌。

  「開始!」

  馬秋華抓起藍筆,寫了幾行就卡住了。

  「裁片先分……不對,歸拔先走……」

  她嘴裡嘟囔,額頭冒汗。

  旁邊幾個老大姐想湊過去,被周琪一眼瞪回去。

  「誰幫忙,誰下線!」

  趙麗紅還站著沒動。

  她盯著桌上的胸針,喉嚨動了動。

  周琪壓低聲音,「麗紅,你平時晚上在黑板上算的那些,拿出來。」

  趙麗紅眼圈一紅。

  她慢慢伸手,從棉襖內兜里摸出一支舊原子筆。

  筆桿磨得發亮,纏著膠布。

  那是她平時記計件數的寶貝。

  她坐下,手剛落到紙上,抖了一下。

  馬雲飛看著她。

  「怕啥?」

  趙麗紅抬頭。

  馬雲飛聲音不高。

  「你怕她工齡長,還是怕布不認你的數?」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去。

  趙麗紅咬住嘴唇,低頭開寫。

  藍筆先走。

  歸拔區四人。

  合縫區十二人。

  手縫扣眼區八人。

  鎖邊兩人,檢片兩人,機動兩人。

  紅筆圈出三處。

  燈下扣眼不得超過四十分鐘一輪。

  燙台蒸汽壓力低時,歸拔每批少進兩片。

  午後兩點到四點,西窗反光,手縫扣眼換到北排。

  她寫得越來越快。

  複寫紙被筆尖壓得沙沙響。

  周琪越看眼睛越亮。

  馬秋華那邊已經亂了。

  紙上寫著「前道十五人」「後道十五人」,又塗掉一半。

  「扣眼八個?哪用八個!」

  她急得拍桌,「合縫多上人,先把大件跑起來!」

  趙麗紅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穩了。

  「合縫多上人沒用。」

  「這批雙面呢毛面厚,領座歸拔不先出來,合縫只能等。」

  她用紅筆點在紙上。

  「十二台機每分鐘吃兩片,扣眼跟不上,半小時就堆一筐。」

  「堆久了毛面壓倒,返燙要多花兩遍汽。」

  馬秋華臉色一僵。

  「你少唬人!」

  十分鐘到。

  周琪一把收紙。

  馬雲飛拿起兩份排產單,先看馬秋華的。

  他只掃了一眼,就放下。

  「前道十五人,後道十五人。」

  「聽著公平,實際是偷懶。」

  馬秋華臉漲紅,「咋偷懶了?老廠都這麼排!」

  「所以老廠堵。」

  馬雲飛拿起趙麗紅那份。

  「歸拔四人,合縫十二人,扣眼八人。」

  「每四十分鐘一輪進料,機動兩人專門補斷針、換線、送片。」

  他抬眼看向周琪。

  「按這張走,會堵嗎?」

  周琪拿算盤噼啪撥了幾下,又對照工藝單。

  她吸了口氣。

  「不會。」

  「扣眼剛好壓住,歸拔不空,合縫不斷料。」

  馬雲飛把兩張紙攤開。

  「趙麗紅誤差為零。」

  「馬秋華這張,扣眼少三個人,合縫多五個人。」

  「按三十台機跑,三個小時內,後道積壓一百多片。」

  「到時候不是你馬秋華一個人丟臉。」

  「是飛雲在申達人面前丟臉。」

  車間裡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馬秋華臉上掛不住,猛地把圍裙一甩。

  「我不服!」

  「我十幾年工齡,憑啥讓她壓我?」

  「她就會算幾筆破帳,真到車間裡,誰聽她的?」

  幾個大姐眼神飄了飄,沒人敢接。

  趙麗紅攥著那支舊原子筆,指節發白。

  馬雲飛沒動。

  他把主任胸針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下。

  金色的兩個字晃得人眼熱。

  「趙麗紅。」

  趙麗紅抬頭,「馬總……」

  「你要是今天還低頭,這針我收回。」

  馬雲飛把胸針放回桌上。

  「飛雲不缺會幹活的人。」

  「缺敢把活管明白的人。」

  趙麗紅胸口起伏了幾下。

  馬秋華冷笑,「聽見沒?不敢就下去,別占著茅坑。」

  啪!

  趙麗紅一巴掌拍在桌上的質檢記錄上。

  那本記錄被拍得跳了一下。

  「馬秋華,你別拿棉紡廠那套嚇唬我!」

  車間一下靜死。

  趙麗紅臉還發白,可眼神硬了。

  「在這兒幹活,不看你幾歲,看你這把尺子準不準!」

  她抓起鋼尺,重重按在排產單旁邊。

  「你在棉紡廠帶人帶到廠子黃了,工資發白條,女工抱著孩子哭。」

  「你在飛雲還想禍害大家沒飯吃嗎?」

  馬秋華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趙麗紅聲音更響。

  「這批雙面呢是歐盟單。」

  「扣眼一歪,人家退貨。」

  「領座一塌,人家罰款。」

  「你一句老資格,能替大家賠錢嗎?」

  「能替沈青青家娃交學費嗎?」

  「能替託兒所那些孩子買雞蛋面嗎?」

  後排女工眼圈都紅了。

  有人小聲說:「麗紅姐說得對。」

  「俺們要的是活,不是老資格。」

  「誰能讓俺多拿錢,俺聽誰的。」

  馬秋華的臉灰了。

  她把圍裙撿起來,手指抖了兩下,沒再吭聲。

  馬雲飛拿起那枚主任胸針,走到趙麗紅面前。

  趙麗紅下意識往後退半步。

  馬雲飛抬手,把胸針扣在她藍工裝胸口。

  「趙主任。」

  三個字落下,車間裡像被人點著了。

  先是劉小慧鼓掌。

  接著一片掌聲炸開。

  周琪眼眶有點紅,卻板著臉喊:「都聽見沒?從現在起,一號車間排產聽趙主任的!」

  趙麗紅低頭看著胸口那枚針。

  金色不值幾個錢。

  可壓在胸口,比一捆布還沉。

  她吸了吸鼻子,轉身抓起排產單。

  「歸拔區四個人,李小娟那組靠燙台。」

  「扣眼八個人,坐北排,燈穩。」

  「新來的先跟檢片,別碰主縫。」

  「馬秋華,你帶兩個人補機動。」

  馬秋華臉一僵。

  趙麗紅盯著她。

  「你工齡長,就干最難救火的活。」

  「斷針、跳線、缺片,你十分鐘內補不上,我記你一次。」

  馬秋華咬了咬牙,低頭。

  「知道了。」

  機器聲重新響起來。

  噠噠噠。

  噠噠噠噠。

  剛才堵在過道里的布卷,被一捆捆送進正確的線口。

  新女工有人帶,老女工有人盯。

  紅藍兩色的排產單貼到黑板上,複寫紙的第二聯交到周琪手裡。

  周琪看了馬雲飛一眼,低聲說:「這下穩了。」

  馬雲飛看著趙麗紅在機台間快步走,嘴角動了一下。

  「架子搭起來,廠才長得大。」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陳宇衝進廠房,棉襖上還沾著雪泥。

  他臉色難看得很。

  「馬總。」

  「門口那幾輛黑色桑塔納已經停穩了。」

  他壓低聲音,眼神往外一瞥。

  「帶頭的那個人沒下車,就在車裡盯著咱們廠招牌。」

  「我看那眼神,是想摘了咱們的招牌。」

  馬雲飛把趙麗紅那份排產單折好,塞進黑皮包。

  「讓他們進。」

  廠門口,黑色桑塔納的車門終於開了。

  方志遠推開車門,腳下鋥亮的皮鞋踩在淮海縣的土地上。

  他推了推老花鏡,看著這處原本應該破破爛爛、卻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廠區,冷笑一聲對身後的蔡國平說:

  「面子工程做得不錯。」

  「等會兒咱們不看大件,直接看輔料庫。」

  「我倒要看看,他們這種土廠子裡,耗子是不是比針頭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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