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上海來的桑塔納
兩輛黑色桑塔納2000停在辦公樓前。
車牌上一個「滬」字,被雪水洗得發亮。
廠門口沒有橫幅。
沒有鑼鼓。
一號車間的縫紉機照舊噠噠響,燙台白汽一股股往上冒。
馬雲飛站在台階下,軍大衣扣子沒扣,伸出手。
方志遠下車,卻沒握。
他先掏出一方白手帕,捂住鼻子,皺眉看了一眼腳下黃泥地。
「開發區嘛,名字挺大。」
他皮鞋尖輕輕點了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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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土味重了點。」
後頭車門打開。
陳紅梅走下來,深灰呢子大衣上沾著一點雪。
她看見馬雲飛伸著的手,眼神微微一頓。
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提醒。
蔡國平拎著黑皮箱跟在後面,臉上沒表情。
方志遠把手帕疊好,推了推老花鏡。
「馬老闆,董事會讓我來看看。」
「申達不是小作坊。」
「歐洲單子一旦砸了,賠的不是一兩件衣服,是牌子。」
馬雲飛把手收回來,神色沒變。
「方總遠道來,不喝酒,不吃飯。」
他側身讓開路。
「先看廠。」
方志遠眉毛一挑。
他本來準備好一套話。
內陸老闆最愛先拉飯局,菸酒一上,規矩就軟。
可這個年輕人沒接他的架子。
連台階都沒給他鋪。
陳紅梅輕聲道:「馬總,這位是方志遠方總,申達二股東。」
又指蔡國平。
「蔡國平,技術品控主管。廠里一等品驗收,都過他手。」
蔡國平點了下頭,打開黑皮箱。
裡面躺著一把德國索林根鋼尺,一隻蔡司高倍放大鏡,還有白棉手套。
方志遠淡淡道:「蔡工驗貨不聽故事。」
馬雲飛看了一眼那些東西。
「正好。」
「飛雲也不靠故事交貨。」
陳紅梅眼底閃過一絲亮。
她沒說話,只把圍巾往上攏了攏。
一行人往車間走。
雪水踩在水泥地上,吱呀一聲。
路過一號車間門口,方志遠忽然停住。
他抬手,用指尖在門框合頁上一划。
周琪跟在後面,臉色一下繃緊。
方志遠低頭看手指。
乾乾淨淨。
沒有灰。
沒有油。
他指尖停了半秒。
蔡國平也看了一眼門框,沒出聲。
車間裡,趙麗紅胸前的主任胸針一閃。
她正拿著紅藍排產單巡線。
看見外頭人進來,只喊了一句:「眼睛看針,不許看熱鬧!」
機器聲沒亂。
女工們低著頭,布片一片片走得穩。
方志遠本想挑噪聲、挑走道、挑女工亂。
可過道上沒有線團。
斷針盒掛在機台邊。
剪刀全拴著繩。
廢布簍口朝外,按組編號。
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個縣城廠,穩得有點不對勁。
馬雲飛沒解釋。
他直接帶人進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牆上刷著新白灰。
桌上擺著透明玻璃杯。
杯里是碧螺春,芽頭細嫩,茶湯清亮。
方志遠看著杯子,又看了看馬雲飛。
「茶不錯。」
他端起來聞了聞。
「杯子倒不像縣裡常用的搪瓷缸。」
馬雲飛坐下。
「外商看貨,有時候先看杯底干不乾淨。」
「搪瓷缸藏茶垢,玻璃杯藏不住。」
方志遠端杯的手頓了一下。
陳紅梅眼中那點讚許更明顯了。
馬老闆比她想的還硬。
不是硬在嗓門。
是硬在每個小地方都提前想過。
方志遠放下茶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厚紙。
啪。
紙攤開,標題很硬。
《申達外貿供應鏈標準(一九九三版)》。
他用手指點著第一行。
「輔料分區,防潮防鼠,批次編號。」
「斷針登記,返修追溯,樣衣留檔。」
「工位清潔,燈光照度,成衣十三項尺寸復驗。」
他說得很慢。
每說一條,周琪的臉就沉一分。
「這些,長三角老廠半個月都未必全吃透。」
方志遠抬頭,聲音冷下來。
「飛雲要接長期合同,就得半個月內達標。」
「達不到,合同重新談。」
他手指在桌面上連點三下。
「加工費,至少下調兩成。」
屋裡像被冷風灌了一下。
周琪終於忍不住。
「方總,咱前頭樣衣合格,交期也沒誤。」
「憑啥一張紙拿來,就要砍兩成?」
「飛雲不是給你們墊腳的爛廠!」
方志遠看都沒看她。
「周廠長,生意不是靠火氣做的。」
「你們現在能做,不代表以後能穩。」
「歐盟客戶不會管你縣裡女工多拼命。」
「他們只看一顆扣子掉不掉,一條縫歪不歪。」
周琪還想頂。
馬雲飛抬手。
她硬生生把話咽回去,手指卻攥得發白。
馬雲飛拿起那份標準。
翻得不快。
紙頁嘩啦響。
方志遠冷眼看著。
他等著這個年輕人變臉。
等著他討價還價,求寬限,求陳紅梅說情。
馬雲飛翻到最後一頁,拿起桌上的英雄鋼筆。
「半個月。」
他在空白處寫下日期。
「飛雲接受。」
周琪猛地抬頭。
「馬總!」
方志遠也愣了一下。
馬雲飛沒停,直接簽名。
筆尖划過紙面,穩得像壓著尺。
「不過我也加一條。」
他把協議推回去。
「如果半個月後,飛雲不光達標,還超過申達標準。」
「申達按每件貨額外付質量獎勵金。」
方志遠眯起眼。
「你跟我反提條件?」
馬雲飛看著他。
「方總拿歐洲信譽壓我,我拿飛雲管理跟你賭。」
「你要砍兩成,可以。」
「我做得更好,你也得認錢。」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紅梅的目光落在那行新寫的字上。
她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蔡國平第一次抬眼,認真看了馬雲飛一眼。
方志遠心裡那點輕視,被這支鋼筆戳了一下。
太穩了。
穩得不像縣城老闆。
他冷笑一聲,接過筆,在補充條款後面簽了字。
「行。」
「我最喜歡年輕人有膽子。」
他合上文件,站起來。
「那就別看你們擺在外頭的大衣了。」
「面子貨,誰都會做。」
周琪臉色一變。
方志遠已經把老花鏡往上一推。
「現在去三號輔料庫。」
「我不看大衣。」
他盯著馬雲飛。
「我看扣子。」
這句話一落,周琪後背緊了一下。
輔料庫最細。
扣子、墊肩、襯布、拉鏈、線軸。
一樣錯,樣樣錯。
陳紅梅輕輕咳了一聲,眼神從馬雲飛臉上掃過。
那意思很明白。
方志遠在上海廠最愛查輔料。
尤其扣子。
一查一個準。
馬雲飛站起身,拿起鑰匙。
「走。」
沒有多解釋。
沒有叫人臨時收拾。
甚至沒讓周琪先跑一步。
方志遠看著他這個動作,眉頭又壓了一下。
他原以為會看到慌亂。
可飛雲的人沒亂。
越不亂,他越想撕開點東西。
一行人穿過院子。
東頭託兒所傳來孩子笑聲,很快被機器聲蓋住。
三號庫在老機械廠改出的西側廠房。
鐵門刷了新綠漆,門口有一塊木牌。
三號輔料庫。
閒人免進。
方志遠走到門前,手已經伸進兜里。
他摸到了那隻蔡司放大鏡。
內陸小廠的輔料庫,他見多了。
麻袋亂堆,扣子受潮,紙箱發霉。
老鼠屎混在線軸里。
帳本上寫一千,架子上剩八百。
他甚至已經想好罵哪句話。
鄉下草台班子,驢糞蛋表面光。
馬雲飛把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鐵門往兩邊拉開。
裡面的日光燈一排排亮著。
沒有霉味。
沒有灰撲撲的麻袋。
一股淡淡樟腦和乾燥石灰味撲出來。
貨架從門口排到裡頭,橫平豎直。
每一層都貼著白紙標籤。
黑色樹脂扣。
牛角紋扣。
備用母扣。
墊肩。
襯布。
縫紉線。
每個紙盒外頭都有批次號、入庫日期、領用組別。
地上刷著白線。
通道窄得剛好過一輛小推車。
沒有一隻箱子越線。
方志遠的皮鞋停在門檻外。
他那句髒話卡在喉嚨里,沒出來。
周琪站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憋了半天才沒笑出聲。
蔡國平慢慢打開黑皮箱。
他取出雪白棉布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戴好。
那是在申達最頂級的上海一廠才有的一等驗收姿態。
他走進庫房,先看貨架,又看防潮石灰盒,再看牆上的領料登記板。
喉嚨忽然咕咚一聲。
「方總……」
蔡國平聲音不大,卻讓門口幾個人全聽見了。
他看著那一排排整齊如閱兵式的貨架,手套懸在半空。
「這地方,不對勁。」
「這哪是庫房。」
「這簡直是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