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無懈可擊的庫房
三號輔料庫的鐵門開著。
日光燈嗡嗡響,照得貨架一排比一排直。
方志遠沒急著看扣子。
他低頭先看地。
腳下不是毛糙水泥,也不是普通木板,而是一塊塊深褐色木磚。
木磚縫裡填了桐油灰,踩上去不潮,也不滑。
方志遠皮鞋尖在地上點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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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廠子,地面倒捨得花錢。」
馬雲飛站在門口,手搭在鑰匙串上。
「輔料怕潮。」
「潮了,扣子發白,拉鏈咬牙,線軸起霉。」
「省這點錢,後頭全是賠錢。」
蔡國平沒接話。
他戴著白手套,抬頭看了眼最高那道橫樑。
「梯子。」
庫房角落立刻有人推來木梯。
趙二海穿著藍布工裝,袖口扎得緊緊的。
他是新提的庫管,瘦高個,臉曬得黑,眼神卻穩。
「蔡工,梯子腳有橡皮墊,您慢點。」
蔡國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踩上去。
周琪在後頭手心都攥汗了。
那種高處最容易藏灰。
別說縣城廠,就是上海老廠,樑上摸一把都能搓泥。
蔡國平伸手在橫樑上重重一抹。
他下來後,把手套翻給方志遠看。
雪白。
白得刺眼。
方志遠的臉動了一下。
蔡國平又摸了第二層貨架背板,第三層角鐵縫。
還是白。
庫房裡一下靜了。
馬雲飛這才開口。
「全員6S管理。」
方志遠皺眉,「啥6S?」
馬雲飛指了指牆上黑板。
整理、整頓、清掃、清潔、素養、安全。
六個詞用白粉筆寫得方方正正。
旁邊還有值日表。
每一欄後頭都簽著名字。
「不是喊口號。」
馬雲飛聲音不高。
「每天閉庫前,庫管查一遍。」
「周琪抽查一遍。」
「發現灰,扣責任組計件獎。」
周琪立刻接上。
「扣得真狠。」
「上回二組線軸盒沒歸位,扣了八塊錢,全組罵了半天,第二天沒人敢亂放。」
陳紅梅站在後頭,眼神越來越亮。
她見過乾淨廠。
可她沒見過縣城小廠把庫房管成這樣。
方志遠不信邪,走向靠牆一排紙箱。
「剛到的拉鏈?」
趙二海點頭。
「今天上午供銷車送來的,滬上輔料廠貨。」
方志遠抬手,「開。」
趙二海拿小刀割開封紙。
刀口只割膠帶,不碰紙箱邊。
箱蓋一掀,蔡國平先愣住了。
裡面每條拉鏈都被薄薄的白紙單獨包著。
不是舊報紙。
是乾淨的無酸紙。
紙角上貼著小色卡。
灰藍、煙黑、藏青。
每一色下面都有批號。
方志遠拿起一條,拆開看了看。
拉鏈頭鋥亮,齒面沒有一絲劃痕。
他又翻第二條、第三條。
全一樣。
「無酸紙?」
他聲音終於壓不住了。
「你們給拉鏈用無酸紙?」
周琪忍不住插了一句。
「貴是貴點,可不掉色,不返黃。」
「張工說了,歐盟貨里襯顏色一髒,前頭白忙。」
方志遠看向馬雲飛。
「這主意誰出的?」
馬雲飛沒答,只看趙二海。
趙二海把一本硬殼流轉手冊遞上來。
「方總,蔡工,這是拉鏈批次本。」
「收料、驗色、入庫、領用、退庫,都在上頭。」
方志遠翻開。
第一頁就是編號。
FYL-9303-07。
後頭三欄簽名。
收料:趙二海。
驗色:張素琴。
覆核:周琪。
每一包拉鏈都有對應小卡。
編號、色號、用途、領用組別、剩餘數量。
字寫得不漂亮,卻一筆一畫,沒塗改。
蔡國平翻到後頭,忽然停住。
「這是什麼?」
黑板上另一塊位置,用彩色粉筆畫了庫房平面圖。
紅點是滅鼠藥。
藍點是石灰防潮盒。
黃線是領料通道。
每個紅點旁邊還寫著日期。
趙二海認真答。
「滅鼠藥布局圖。」
「每個點放多少,誰放的,誰查的,都登記。」
「藥盒上有鐵絲扣,耗子能吃,人腳踢不開。」
周琪冷哼一聲。
「方總不是說咱庫房裡耗子比針頭多嘛。」
「我們就把耗子先畫成圖,省得它們亂跑。」
這話刺得方志遠臉上有點掛不住。
陳紅梅輕輕咳了一聲,嘴角卻壓不住。
馬雲飛沒笑。
他抬手指了指牆角溫度計。
紅線穩穩停在十八度上下。
旁邊有木隔板,隔板後頭放著炭火盆,外面罩了鐵網。
上頭還掛著濕布條和石灰盒。
「沒洋設備,只能用土辦法。」
「白天開小氣窗,夜裡壓火。」
「溫度不許大起大落。」
蔡國平走過去蹲下,看了半天。
「炭火控溫,隔板緩衝,石灰吸潮。」
他抬頭看馬雲飛,眼神第一次帶了點熱。
「誰教你們的?」
馬雲飛平靜道:「貨教的。」
「壞過一次,就知道疼了。」
方志遠把手插進大衣兜里,臉色不太好。
他轉身又走向真絲內襯料架。
「內襯料。」
「這個最嬌氣。」
趙二海把對應編號抽出來,雙手遞上。
方志遠拿出蔡司放大鏡。
他把真絲內襯攤在驗料台上,燈光從上頭壓下來。
他盯邊緣。
看針孔。
看有沒有起毛。
看有沒有水汽霉點。
一寸一寸,慢得像拿刀刮。
周琪咬著牙沒催。
陳紅梅也沒說話。
只有庫房外頭隱約傳來縫紉機聲。
噠噠噠。
噠噠噠噠。
蔡國平已經在庫房裡轉了第二圈。
他重新摸高處貨架、底層木磚、紙箱背面。
手套還是白的。
貨架離地二十厘米。
不多不少。
他還拿鋼尺量了一下。
「二十厘米整。」
蔡國平把尺收回黑皮箱,低聲說:
「方總,別查了。」
方志遠沒抬頭。
「你說啥?」
蔡國平看著那一排排編號卡,喉結動了動。
「這種管理水平,不是在做衣服。」
「是在做工藝品。」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咱們一廠的庫管要是看見這個,得羞死。」
屋裡像被人按住了聲音。
周琪眼睛一下亮了。
趙二海站得更直,手指卻在褲縫邊輕輕抖。
陳紅梅站在方志遠背後,趁沒人注意,沖馬雲飛豎了一下大拇指。
動作很快。
可馬雲飛看見了。
方志遠終於放下放大鏡。
他檢查了半天,沒找到一點霉斑。
內襯料邊緣齊得像刀切。
他把放大鏡收進盒裡,扣子扣了兩次才扣上。
「馬老闆。」
這次他沒再叫「你們這種土廠子」。
馬雲飛走到貨架盡頭。
那裡空著一大片。
地上同樣鋪著防潮木磚,牆上預留了木隔板和溫濕記錄板。
方志遠看見那片空位,眉頭一壓。
「這兒空這麼大幹啥?」
「留給進口料。」
馬雲飛說得很自然。
「以後真絲、羊絨、進口裡布都會進來。」
「地方先留好。」
蔡國平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這不是補課。
這是提前等貨。
方志遠沉默了幾秒,聲音終於軟了些。
「庫房管理,你們確實下了功夫。」
周琪憋不住,立刻道:
「方總,剛才說加工費下調兩成的事……」
馬雲飛抬手止住她。
他看著方志遠。
「不急。」
「管理細節沒問題,咱再談下一批雙面呢訂單。」
「那批出口歐盟,技術含量高。」
「硬骨頭,該按硬骨頭的價談。」
方志遠抬眼看他。
那眼神已經不是看縣城暴發戶。
更像看一個坐在同一張桌上的對手。
陳紅梅輕聲說:
「方總,蔡工的意見很清楚。」
「飛雲這套庫房,我在滬上也沒見幾家能做到。」
蔡國平點頭。
「不是幾家。」
他把白手套脫下來,攤在掌心。
「這哪是縣城廠子,這比咱們上海總部的樣板間還乾淨。」
這句話落下。
趙二海眼眶一下紅了,趕緊低頭去整理手冊。
周琪嘴角都快壓不住。
方志遠臉色精彩得很。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把前頭那些輕視全咽了回去。
「行。」
「管理我認。」
「倉儲我也認。」
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話鋒一轉。
「但管理是可以學的,機器騙不了人。」
周琪臉上的笑一下收住。
方志遠盯著馬雲飛。
「下一批是出口德國的高端貨。」
「針腳間距,壓邊力度,雙面呢吃針後的回彈,都苛刻得很。」
「你庫房像藥房沒用。」
「機器要是八十年代那套老爺貨,布一上去就露怯。」
他抬腳往外走。
「去四號廠房。」
「看機器。」
蔡國平也重新提起黑皮箱。
這一次,他沒再用挑刺的眼神看馬雲飛。
他是真想知道,這個年輕老闆還能藏多少東西。
方志遠大步走向四號廠房,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似乎想挽回最後一絲尊嚴。
然而馬雲飛並沒有阻攔,反而微笑著沖看守廠房的陳宇做了個「開門」的手勢。
隨著四號廠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一陣從未有過的、極其精密且昂貴的重工業轟鳴聲席捲而來。
那是方志遠從未在任何一家縣城私企聽到的……
金錢與技術共振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