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兩毫米的浮水針
針尖落下去,布面輕輕一伏。
老重機的聲音還是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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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噠。
咕嚕,噠。
可那塊灰藍色雙面呢沒有被咬毛,也沒有起皺。
李小娟兩隻手壓在布邊,指尖白得發青,推布的勁卻穩得嚇人。
針尖從領座轉角處慢慢游過去。
那不是直線。
是一個很刁的弧。
稍微急一點,外層毛面就會翻。
稍微慢一點,裡層線就會緊。
方志遠原本插在大衣兜里的手,不知啥時候拿了出來。
他往前又邁了一步,老花鏡幾乎貼到機頭邊。
「慢點。」
張素琴冷冷道:「別吵她。」
方志遠嘴角動了動,竟沒回嘴。
蔡國平蹲在旁邊,眼睛盯著針尖,呼吸都放輕了。
他看得出來。
這不是機器在帶布。
是人把機器壓住了。
李小娟額頭上滾下一顆汗。
四號廠房冷得冒白氣,那汗不是熱的,是緊張逼出來的。
馬雲飛看見了,卻沒遞手帕,也沒喊停。
這時候誰心疼她,誰就是害她。
李小娟咬著下唇,腳尖穩穩壓著踏板。
針距均勻得像尺子量過。
線頭一進料子中間層,就像被雙面呢吞了。
正面看不見。
反面也看不見。
只有那塊布在燈下安安靜靜地躺著,像啥都沒發生。
周琪站在門邊,手心全是汗。
她不懂啥歐洲高定。
她只知道,這一腳要是踩廢了,五百件試水單就得飛。
陳紅梅也沒說話。
她手裡的筆記本已經合了一半,又停住。
三十厘米。
不長。
可廠房裡每一秒都像被拉長。
李小娟最後轉過弧尾,抬腳收針。
老重機的轉輪慢慢停下。
咕嚕聲沒了。
廠房裡只剩外頭風吹窗縫的嗚嗚聲。
她拿起小剪刀,貼著布邊剪斷殘線。
咔嚓。
那聲輕得很,卻像敲在每個人心口上。
李小娟雙手捧著樣片站起來,胳膊微微發抖。
「蔡、蔡工……」
她聲音細得快聽不見。
「您看。」
蔡國平沒有馬上接。
他先摘下白手套,又重新戴了一副新的。
那動作比剛才驗庫房還慎重。
方志遠皺眉,「有這麼誇張?」
蔡國平沒理他。
他接過樣片,先放在驗料台上。
日光燈從頭頂壓下來,灰藍毛面泛著細光。
蔡國平打開黑皮箱,取出蔡司手持放大鏡,又拿出那把高精度鋼尺。
鋼尺邊緣銀亮,刻度細到0.5毫米。
他先看正面。
放大鏡貼近布面,一寸一寸走。
沒有針孔。
沒有浮線。
沒有起毛。
他把樣片翻過去,看反面。
還是沒有。
方志遠的臉色沉了下去。
「是不是線沒吃進去?」
蔡國平抬頭看他一眼。
「吃進去了。」
他用指甲輕輕頂住領座弧線位置,另一隻手拉開布層邊緣。
燈光斜著照進去。
一排細得像水紋的線,藏在兩層料子的中間。
針線只穿過中間層。
正面不透。
反面不露。
方志遠喉嚨動了一下。
蔡國平又拿鋼尺量。
第一遍。
第二遍。
第三遍。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
周琪忍不住問:「蔡工,咋樣啊?」
蔡國平沒答,又把尺子壓回去,眼睛貼近刻度。
廠房裡沒人敢催。
李小娟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抖。
張素琴看她一眼,只淡淡說:「站直。」
李小娟趕緊把背挺起來。
馬雲飛這才開口:「蔡工,實話。」
蔡國平慢慢摘下眼鏡。
他眼鏡腿掛在手裡,半天沒說話。
方志遠臉上終於有點不耐煩,「到底行不行?」
蔡國平吸了口氣。
「正反面無漏針。」
「線跡受力均勻。」
「領座轉角沒鼓包,沒吃皺,毛面沒傷。」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間距誤差,不到兩毫米。」
周琪一下捂住嘴。
陳紅梅眼神猛地亮了。
蔡國平看著那塊樣片,又補了一句。
「最難得的不是准。」
方志遠皺眉,「那是啥?」
蔡國平把樣片兩頭輕輕一拉。
布面受力後,那道藏在中間的線沒有僵硬斷點,反而跟著料子輕輕回彈。
「手工調整出來的針腳,比死機器更有韌性。」
「機器只會按死規矩吃布。」
「她這雙手,知道哪一針該讓,哪一針該收。」
這話一落,廠房裡像被人猛地掀開了蓋子。
周琪長出一口氣,差點笑出聲。
李小娟眼眶一紅,趕緊低頭。
張素琴臉上沒笑,只把手背到身後。
可她指節鬆了。
蔡國平又看了樣片半晌,忽然低聲道:「這哪是縫紉。」
他抬頭看向李小娟。
「這是在布面上跳舞。」
李小娟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蔡工,我、我就是照師傅教的做……」
張素琴冷聲道:「誇你就聽著,別縮脖子。」
李小娟趕緊點頭,眼淚卻掉下來一顆。
陳紅梅徹底合上筆記本。
啪的一聲。
她看向馬雲飛,眼神里那點探究和尊重再也藏不住。
「馬總,你這廠子,真會藏人。」
馬雲飛看著樣片,聲音不高。
「不是藏。」
「是給她們一個敢抬頭幹活的地方。」
方志遠一把從蔡國平手裡拿過樣片。
他翻來覆去看。
又對著燈照。
又用手指搓。
那道暗線就是找不到破綻。
他臉色從青到白。
剛才那套「昂貴機器論」,被這三十厘米暗線抽得啪響。
「老機器能偶爾跑一段,不代表五百件都穩。」
他還想硬撐。
張素琴冷冷看過去。
「你再拿十塊料,我讓她再跑十段。」
方志遠噎住。
蔡國平卻直接開口:「方總,不用試了。」
方志遠扭頭,「你說啥?」
蔡國平把放大鏡收回盒裡,語氣比剛才更硬。
「這不是能做。」
「這是申達一直想要的賣點。」
「蘇南外資廠有好機器,日本技師也能把針距壓得很齊。」
「可這種浮水針的靈性,他們未必有。」
陳紅梅立刻接上:「歐洲客戶要的就是這個。」
「機器貨他們見多了。」
「真正能講價的,是手藝。」
她看向方志遠,「方總,五百件高定試水單,飛雲有資格接。」
方志遠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不喜歡輸。
更不喜歡輸給一個縣城小廠。
可他是做生意的。
布擺在眼前,尺子量過,蔡國平也當場倒戈。
再硬壓,就是跟錢過不去。
廠房裡靜了幾秒。
外頭一輛二八大槓鈴鐺響了一聲,很快被風吹散。
方志遠終於長舒一口氣。
他把樣片放回驗料台上,手指在布邊按了按。
這一次,他沒再拿手帕擦手。
「馬老闆。」
他語氣還是硬,卻少了那股高高在上的腔。
「工藝我認了。」
周琪眼睛一下亮了。
方志遠又看了李小娟一眼。
「這姑娘,不能亂調崗。」
張素琴立刻道:「我的人,我看著。」
馬雲飛點頭:「她以後專走高定領座和浮水針。」
李小娟猛地抬頭,像是不敢信。
周琪已經飛快在小本上記下來。
「專崗,計件另算。」
方志遠聽見「另算」兩個字,眉頭又動了。
生意人的算盤,重新撥了起來。
他把大衣扣子扣好,轉身往外走。
「回辦公室吧。」
「咱們談談真金白銀的細節。」
陳紅梅看了馬雲飛一眼,低聲道:「他還會壓價。」
馬雲飛收起那塊樣片。
「讓他壓。」
「壓得越狠,後頭抬價越疼。」
陳紅梅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幾個人回到辦公樓。
煤爐燒得紅,玻璃杯里的茶已經涼了半截。
方志遠坐下後,沒有再說那些面子話。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厚厚的長約。
紙頁壓得很平。
蔡國平坐在旁邊,把驗收意見寫得一筆一畫。
「飛雲具備承接歐盟高定試水單能力。」
「建議首批五百件。」
陳紅梅看見這行字,嘴角終於鬆開。
周琪站在馬雲飛身後,手裡攥著剛才的排產本,眼睛盯著合同,像盯著一筐現金。
方志遠從內袋掏出一支派克鋼筆。
筆身沉,落在合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眼看馬雲飛,眼神里又透出那股生意人的精明冷血。
「合同可以簽。」
「但價格要比上批再降三成。」
他手指壓在長約上,慢慢往前一推。
「這就是飛雲這種小地方廠子該拿的利潤。」
屋裡一下靜了。
周琪臉色當場變了。
陳紅梅眉頭也皺起來。
馬雲飛聽完,卻沒有發火。
他看著那支派克鋼筆,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