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會議桌上的定價權
方志遠那句「降三成」剛落地,屋裡就靜了。
煤爐上的水壺輕輕一響,煙霧從方志遠指間那支軟中華上升起來,熏得玻璃窗都發灰。
周琪臉色鐵青,手按在桌沿上。
「方總,你這不是談價,是拿刀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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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遠慢慢吐了口煙,眼皮都沒抬。
「馬老闆,飛雲是新廠,能接申達的單子,靠的是機會,不是脾氣。」
「你們要的是穩定單量,不是嘴硬。」
馬雲飛笑了笑,伸手敲了敲那疊厚長約。
「方總,真想算帳?」
他朝祁秀芬看了一眼。
「把那份東西拿上來。」
祁秀芬早就抱著一摞16開紙,紙角都壓出毛邊了。
那是一份草稿複印件,字是手寫的,表格一欄欄描得密,邊上還留著鉛筆改過的痕。
封面上只有一行字。
《長三角同類外資廠損耗與返工率對比》。
方志遠瞥了一眼,夾煙的手停了半秒。
「你從哪弄來的這種東西?」
馬雲飛沒答,直接翻開第一頁。
「蘇南A廠,雙面呢首單,殘次率12.8。」
「B廠,13.6。」
「C廠,15.1。」
他指尖壓在那幾行數字上,聲音不高。
「這還只是面上看到的。」
「再加返工、補料、補工時,真正吃掉利潤的,不是人工,是損耗。」
方志遠冷笑一聲。
「你拿幾張紙,想嚇唬我?」
「內陸廠子的紙,能比機器准?」
馬雲飛抬眼看他。
「我不用嚇你。」
「我只問你一句。」
「你給蘇南廠的單子,最後賺到的錢,真有你想的那麼厚?」
他把第二頁翻出來。
上頭是十幾家樣板廠的返修記錄,連批次、工序、面料克重都寫得清清楚楚。
「同樣一批料,外資廠殘次率普遍12%到15%。」
「飛雲現在,張素琴那條線壓到1%以下。」
「你要是還按三成壓價,表面省了加工費,實際上是把損耗和返工的坑,全留給申達自己填。」
方志遠嘴角抽了一下,菸灰掉在西褲上,他都沒顧上拍。
陳紅梅站在旁邊,看得最清楚。
馬雲飛不是在爭嘴。
這人是在拿刀,把帳一層層剝開。
周琪也反應過來了,趕緊把算盤往桌上一放,噼里啪啦撥了兩下。
她越撥,臉越亮。
「方總,這帳真不對。」
「你壓我們三成,看著是你賺了,實際上你要是再吃掉返修和返工,單子越大,漏得越狠。」
方志遠把煙按進煙缸里,臉沉了下來。
「你們想抬價?」
「我告訴你,滬上不是縣裡供銷社,誰會陪你們亂喊。」
馬雲飛靠回椅背,語氣更平。
「我不是亂喊。」
「我是換個法子做。」
他指著報告最後一頁。
「全包代工。」
「包料、包工、包損耗。」
「你們把面料、輔料、訂單全交過來,飛雲負責做完、做穩、做乾淨。」
「你只管下單驗貨,不用替返工和廢料買單。」
方志遠眼神一下縮緊了。
這話說得太直。
直得讓他心裡發涼。
「你知道全包意味著啥嗎?」
「出一件錯一件,都是你們自己扛。」
「你一個縣城廠,敢接這種盤?」
馬雲飛把那份報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一壓。
「敢。」
「因為飛雲不是靠碰運氣吃飯。」
「我們是拿數據吃飯。」
他抬頭,看著方志遠。
「而且,我要的不止這一單。」
「我要三年排他合同。」
屋裡一下安靜了。
周琪抬起頭,呼吸都停了半拍。
三年排他,意味著申達高端線,三年內只能壓在飛雲身上。
這不是接活。
這是把路鎖死。
方志遠眯起眼,半天沒說話。
他心裡那點輕視,已經被這幾頁紙磨得見了底。
可生意人有生意人的骨頭。
他還是冷著臉。
「你拿什麼保證?」
馬雲飛側過頭。
「你剛才不是說要穩定嗎?」
「穩定不是喊出來的,是簽出來的。」
「違約就賠錢。」
「誰先毀約,誰按合同付違約金。」
陳紅梅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硬。
「方總,申達要的是歐盟客戶的口碑,不是嘴上便宜。」
「你要是把飛雲這種供貨穩定、返修低的廠放走,回頭再找,未必找得到第二家。」
蔡國平一直沒吭聲,這時忽然把放大鏡收進黑皮箱。
「方總,數據我看過了。」
「這不是賭,是算帳。」
「飛雲能接。」
方志遠手指在桌面上連點了三下。
一下比一下重。
他盯著馬雲飛,像是第一次真正把這個年輕人看進眼裡。
「你早就算好了?」
馬雲飛淡淡道:
「你來之前,我就知道你會壓價。」
「你盯的是成本,我盯的是整條鏈。」
「你以為飛雲是來求單的。」
「其實是申達來找能扛事的廠。」
方志遠臉色變了又變。
他最恨別人拿話堵他。
可這會兒,帳本、報告、樣片、工藝,全擺在眼前,沒一處能挑。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伸手把那支軟中華重新點上。
菸頭亮起的一瞬,他像是被逼到了牆角。
「行。」
「全包代工可以。」
「但價格,不能按你說的來。」
馬雲飛不急。
「那就按結果來。」
「你要看的是三年後,申達到底少賠了多少料,少返了多少工。」
「不是今天少掏了幾毛錢。」
方志遠咬著煙,眉頭擰成一團。
陳紅梅在旁邊補了一句。
「方總,簽吧。」
「這份合同,飛雲不吃虧,申達也不吃虧。」
「真要比,還是你們南方那些老廠先扛不住。」
這話像針一樣扎進方志遠心裡。
他終於拿起筆,翻到補充頁。
馬雲飛抬了抬下巴。
「排他三年,違約金寫清楚。」
「誰毀約,先賠總合同額的兩成。」
周琪倒吸一口涼氣。
這條太狠了。
可她沒敢出聲,只盯著方志遠落筆。
方志遠手頓了一下,還是寫了。
一筆一划,落得極慢。
簽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帽扣上,臉色難看得很。
「馬雲飛,你膽子是真大。」
馬雲飛把合同翻過來,看著那一行一行條款,嘴角終於鬆了。
「不是膽子大。」
「是你們以前沒見過這種做法。」
祁秀芬一直在邊上算著,等那張蓋好章的付款支票遞到她手裡時,手都輕輕抖了一下。
她把支票往貼身口袋裡一塞,像抱住一塊燙手的鐵。
周琪也終於緩過神,趕緊把合同和驗收單一摞摞收好。
「馬總,這回真把路鋪開了。」
馬雲飛沒接這話。
他起身,走到窗邊,外頭的天已經偏西了。
廠門口,申達的車隊正緩緩掉頭,黑色車身擦著雪地往外開。
陳宇站在門口,沖他咧了咧嘴。
「馬總,車都送走了。」
「這幫滬上的,臉都綠了。」
馬雲飛看著遠處那片煙囪和廠房,聲音很平。
「今天之後,縣裡再沒人能叫我們作坊了。」
他轉過頭,看向周琪和陳紅梅。
「把周廠長和陳主管叫來。」
「我有件大玩具,要送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