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兩把桑塔納車鑰匙
祁秀芬把合同一合，手還在抖。
周琪盯著那疊報銷單，心疼得直咂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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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總，申達這一頓接風酒，夠買多少布了。」
陳宇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抬腿揉膝蓋。
「俺也去門口站了一天，凍得腿都不是自個兒的了。」
馬雲飛沒接話，只把桌上的牛皮紙袋往前推了推。
「先別算飯錢。」
他抬眼看向兩人。
「算算你們以後怎麼出門。」
周琪一愣。
陳宇也抬起頭，「啥意思？」
馬雲飛伸手進大衣內兜，摸出兩把鑰匙。
咔噠一聲，直接拍在會議桌上。
兩把鑰匙都掛著個圓形金屬標。
上頭印著大眾VW。
辦公室里靜了一下。
祁秀芬先看見，呼吸都輕了半拍。
「這……這是車鑰匙？」
周琪眼皮猛地一跳，伸手又縮回去。
「馬總，你別嚇我。」
陳宇盯著那兩枚金屬標，喉結滾了滾。
「啥車還配這玩意兒？」
馬雲飛淡淡道：「桑塔納。」
周琪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下意識掐了自己一下，疼得直抽氣。
「桑塔納？縣長坐的那個桑塔納？」
「黑的。」
馬雲飛說得很平。
「手動擋，倆輛。」
祁秀芬手裡的帳本啪地掉在桌上。
她趕緊彎腰撿，嘴裡卻已經算開了。
「二十萬一輛……倆輛就是四十萬……」
她算到這兒，聲音都變了。
「馬總，這能買多少台縫紉機了！」
馬雲飛看著她。
「車不是拿來跟縫紉機比的。」
他把鑰匙往前一推。
「周廠長一把，陳宇一把。」
周琪猛地抬頭，眼圈一下就紅了。
「給、給我？」
陳宇也傻了，手在褲縫上蹭了又蹭。
「俺也去？」
馬雲飛點頭。
「飛雲以後接歐盟單，見的是外商，跑的是市里、上海、海關。」
「你倆還騎二八大槓去接人，像啥樣？」
周琪嘴唇動了動，半天擠出一句。
「可俺會騎車，不會開這鐵疙瘩啊……」
陳宇也嘀咕：「俺也去只會騎自行車，頂多摸過拖拉機。」
馬雲飛靠在桌邊。
「不會就學。」
「車給你們，不是讓你們顯擺，是讓你們知道，飛雲現在不是縣裡那種小作坊了。」
他指了指窗外。
「以後廠里來人，看見的得是門面，不是土氣。」
「你們是廠長，是安保主管，不是跑腿的。」
這話不重，可周琪聽得鼻子一酸。
她低頭看著那把鑰匙，手指都發顫。
陳宇嘴唇抿得死緊，半天憋出一句。
「馬總，俺也去拿命跟你干。」
馬雲飛抬眼。
「我不要命話。」
「我要你把事干明白。」
他站直身子，聲音不高，卻一下壓住屋裡所有喘氣聲。
「桑塔納只是起步。」
「以後飛雲要有自個兒的車隊。」
周琪怔住了。
「車隊？」
馬雲飛沒解釋，只把窗子推開一條縫。
外頭廠區里，推土機剛停，冷風卷著鐵屑味灌進來。
「貨不能老看鐵路局臉色。」
「人也不能老靠別人拉。」
陳宇心裡猛地一沉，又猛地一熱。
他聽懂了。
這不是買兩輛小轎車。
這是要把路，自己攥手裡。
樓下忽然一陣喧譁。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車來了！」
會議室門口一下擠滿人。
趙麗紅抱著排產單，站在門邊，先是愣，跟著眼睛就直了。
劉小慧從車間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截線頭，鞋跟都沒站穩。
兩輛黑色桑塔納正緩緩開進廠區。
車身洗得發亮，黑得跟一汪墨似的。
在雪地和灰牆中間一停，整得跟電視裡似的。
圍上來的女工都不敢太靠近。
有人小聲嘀咕：「俺的娘，這車漆能照見人影。」
「這不是縣長才坐的車麼？」
「咱廠咋也有這個了？」
劉小慧站在人群後頭，手指攥著衣角，眼睛盯著車標不挪。
她聲音輕得發飄。
「趙主任，咱廠……真有小轎車了？」
趙麗紅沒吭聲，只是盯著那兩輛車，喉嚨滾了幾下。
她以前連想都不敢想。
廠子裡發工資都是一沓一沓信封，買台自行車都得算半個月。
現在，一下子來了兩輛小轎車。
還是黑的。
還是桑塔納。
這不是車。
這是牌面。
是把「飛雲」兩個字，直接往縣裡臉上貼。
陳宇第一個衝下樓。
他繞著車轉了半圈，手抬了幾次，愣是沒敢摸。
最後還是馬雲飛走下來，把鑰匙塞進他掌心。
「你先試。」
陳宇捏住鑰匙，手心全是汗。
他站在駕駛座外頭，盯著方向盤，喉結一下一下動。
「馬總，俺也去真上啊？」
「上。」
馬雲飛說完，退開半步。
陳宇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腿都在抖。
他摸著方向盤，像摸著一塊熱鐵。
鑰匙插進去，擰了一下。
發動機「突突」一聲響起來。
陳宇眼圈一下紅了。
他抬頭透過擋風玻璃，看見馬雲飛站在車前，軍大衣被風吹得微微鼓起，整個人穩得像塊石頭。
陳宇嘴唇抖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
「馬總，俺也去這條命，真給你了。」
馬雲飛看著他。
「先別急著表忠心。」
他抬手敲了敲車窗。
「記住，這車不是讓你開著玩的。」
陳宇趕緊把車窗搖下來。
馬雲飛聲音平平。
「從今天起，你去給我跑縣裡有證的司機。」
「會開車的，懂修車的，跑過長途的，統統記下來。」
「再去給我找解放、東風、三輪拖掛。」
陳宇愣住了。
周琪也愣住了。
馬雲飛看著廠區里那兩道黑亮的車身，眼神沉得很。
「飛雲以後不光要做衣服。」
「貨，也得自己往外送。」
陳宇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沒動。
他忽然明白了。
這兩把鑰匙，不是給他和周琪擺闊的。
是讓飛雲，從今往後，連路都要自己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