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誓師與長三角的狼煙
小年這天,雪下得像要把開發區整個埋了。
廠區大操場上,八百號人按車間排得整整齊齊。
藍工裝一片,紅圍巾一片,風吹過來,像一條條火。
臨時主席台是用兩台卡車底盤搭的,底下墊著枕木。
台前堆著一筐筐五花肉,肥膘厚得發白。
旁邊兩袋袋精白面碼成了牆,袋口扎著紅繩。
周琪站在台邊,手裡攥著帳本,嘴上沒說,眼角卻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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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總,十斤肉,兩袋面,再加這圍巾,倉庫都快空了。」
馬雲飛把大衣領口往上一扣。
「空了再補。」
陳宇穿著軍大衣,在人群外頭來回走,嗓門壓得很低。
「都站穩了,別擠,誰家孩子掉雪坑裡,我先拿你開刀。」
趙麗紅站在隊首,胸前主任胸針閃了一下。
她把隊伍又往裡收了收,扯著嗓子喊。
「看前頭,別東張西望,今天不是看熱鬧,是領年貨!」
沈青青抱著孩子,站在隊尾,手指都凍白了。
劉小慧站在她旁邊,懷裡還抱著一摞要發的紅圍巾。
她低聲道:「沈姐,今兒這年,像不是真的。」
沈青青抿了抿嘴,沒接話,只把孩子往懷裡摟緊了些。
她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這麼多肉堆在廠里發。
馬雲飛上台時,風正好刮過來。
他沒拿稿子,也沒講官話,就站在卡車底盤上看著台下。
八百張臉,一張張都被雪映得發亮。
「今年,飛雲從幾間破車間,干到八百號人吃飯。」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本事,是你們一針一線掙出來的。」
台下安靜得厲害,只剩雪落在棉帽上的沙沙聲。
馬雲飛抬手,往廠房那邊一指。
「今年,咱們把申達的單子接住了。」
「把歐盟的高定做出來了。」
「把縣裡人都不敢想的活,干成了真活。」
周琪站在下面,眼神一下就熱了。
她跟著這麼久,最明白這幾句話值多少錢。
不是嘴上硬,是一年到頭,真把廠子撐住了。
馬雲飛聲音不高,卻壓得住風。
「明年開春,第二基地投產。」
「人數翻番,機器翻番,工資也翻番。」
「誰家孩子要上學,誰家老人要看病,飛雲都管得起。」
這話一落,台下先是靜了一下。
緊跟著,不知誰先拍了下巴掌。
啪。
接著是一片,越來越響。
「好!」
「馬總說話算數!」
「俺也去明年還來!」
劉小慧眼圈一下紅了。
她抱著懷裡的圍巾,手指都在抖。
她以前在老廠里跑斷腿,欠的還是白條。
現在站在雪地里,居然真有人跟她說「翻番」。
這不是給錢,這是把人當人看。
馬雲飛抬手壓了壓,台下立刻安靜。
「年貨,按車間領。」
「肉先發,面後發,圍巾一人一條,別漏。」
「今天不講苦,也不講怕。」
「回去把門關好,吃頓熱飯,陪家裡人過小年。」
「從明兒起,咱們再往前沖。」
陳宇一揮手,庫房門口立刻開了。
女工們按隊往前走,孩子跟著大人直咽口水。
一塊塊五花肉用草繩扎著,沉甸甸地落進竹籃。
兩袋白面一發下去,幾個老實婦女當場就把袋口摸了又摸。
「真是精白面啊……」
「俺也去家裡過年都捨不得買這個。」
周琪在旁邊看著,心裡一邊疼錢,一邊又服氣。
這錢花得值。
廠里人心穩了,啥都值。
沈青青輪到時,先接過肉,再接過面,最後接過那條紅圍巾。
她把圍巾貼在臉上蹭了一下,眼淚一下沒繃住。
「馬總,俺也去家裡那兩個娃,今年能吃上頓像樣的了……」
馬雲飛看了她一眼,沒多說,只點了點頭。
「往後都能吃上。」
劉小慧也領到了。
她把圍巾展開,紅得像新火,手心都發燙。
「馬總,俺也去以前都不敢想,過小年還能領到肉和面。」
馬雲飛沒回頭,只衝她擺了擺手。
「別想。」
「往後只管過。」
就在這時,他眼前忽然一晃。
一塊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藍光屏幕,像從雪霧裡浮出來。
上面幾個字亮得刺眼。
長三角輻射度開啟。
下面那張虛幻地圖上,淮海縣那個點,正往東南方向拉出幾條金線。
馬雲飛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頓。
他知道,今晚這頓小年飯,不只是給廠里人吃。
更是給外頭那些盯著飛雲的人看的。
他接過陳宇遞來的高粱酒,舉起來,聲音壓過風雪。
「這杯,敬你們。」
「飛雲不只是我的,也是你們的。」
「以後誰再說咱淮海出不了大廠,咱就用每一針、每一件大衣,打他們的臉。」
台下先是一靜,緊跟著炸開。
「跟著馬總有肉吃!」
「飛雲萬歲!」
「俺也去跟飛雲干到老!」
八百號人一齊往前涌,喊聲撞在廠房牆上,震得雪都往下掉。
周琪站在台邊,眼睛發熱,心口發緊。
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廠里發年貨,這是馬雲飛把一支隊伍的心,徹底攏住了。
就在這陣熱浪里,廠門口那道老菸袋的身影,慢慢停住了。
馬衛東站在雪地邊上,舊藍工裝外頭罩著棉襖,手裡的旱菸杆子都忘了抽。
他本來是想來看一眼,又怕丟面子。
可這一眼看下來,他連腳都挪不動了。
兒子站在那兒,不像以前那種只會頂嘴的小子。
倒像真能帶著一廠子人往前走的主心骨。
馬衛東喉結滾了滾,最後只低低罵了一句。
「這小子……」
煙杆一歪,掉進雪裡。
他彎腰去撿,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
風雪另一頭,幾百公里外的常熟,一間燈火通明的日資服裝廠辦公室里,佐藤正低頭看著桌上一件飛雲的大衣。
他戴著白手套,手裡捏著鑷子,順著里襯輕輕一挑。
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邊線平得像尺子壓過。
佐藤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他把大衣翻到背面,又盯了半天,忽然冷笑。
「淮海那個泥窩裡,長出硬刺了。」
他抬起頭,沖秘書冷冷道:
「告訴面料商。」
「飛雲明年開春,一寸料都別想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