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空車回不了頭


  正月初八,國道上的雪還沒化透。

  東風EQ140一過坑,黑泥水嘩地拍上車門。

  陳宇坐在駕駛室中間,軍大衣裹得緊,眼睛盯著前頭。

  十二輛卡車排成一串,車門上「飛雲」兩個紅字還新,遠看像一條紅線壓在雪泥里。

  鐵拐李踩著離合,左腿一頓一頓,嘴裡叼著沒點著的煙。

  「陳哥,這可是咱車隊第一趟。」

  陳宇嗯了一聲。

  周琪坐在右邊,懷裡抱著提貨單,手指凍得發白,還在心裡算裝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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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車按八十卷算,十二車夠第一批高定線開半個月。」

  她把提貨單又翻了一遍。

  「章沒錯,合同沒錯,定金也打過去了。」

  陳宇看了眼她懷裡的紅章。

  「今兒把料拉回去,馬總那邊就能復工。」

  鐵拐李咧嘴一笑。

  「那咱這飛雲車隊,算真立住了。」

  車隊開進常熟最大紡織品貨場時,鐵軌邊全是濕煤味和棉紗味。

  三號站台外,幾個裝卸工蹲在麻袋上抽菸,看見十二輛刷著紅字的淮海車,一下都站了起來。

  陳宇推門下車,靴子踩進雪泥里。

  「都別散。」

  他回頭喊了一聲。

  「按車排好,等周廠長辦手續。」

  司機們應得挺響。

  周琪拿著提貨單往調度室走,還沒到門口,調度室的木門先開了。

  一個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黑著臉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紙。

  他看都沒看陳宇,直接把東西「啪」地砸在東風車引擎蓋上。

  一疊匯票。

  一張解約說明。

  還有蓋了紅章的退貨通知。

  周琪臉色一變,伸手去拿。

  「啥意思?」

  調度主任冷冷道:「意思寫得很明白,合同作廢,定金退回。」

  周琪把紙翻開,指尖一下僵住。

  「三萬定金,信用社匯票退回。」

  她猛地抬頭。

  「合同白紙黑字簽了,貨也點過庫,你們說退就退?」

  調度主任把手往袖口裡一插。

  「貨場有貨場的規矩。」

  陳宇往前一步。

  「啥規矩?」

  調度主任斜了他一眼。

  「這批雙面呢,已經被人包圓了。」

  周琪嗓子一下發緊。

  「誰包圓的?」

  「你管不著。」

  調度主任聲音不高,卻扎人。

  「回去告訴你們淮海那個廠,以後別往常熟跑。」

  他頓了頓,嘴角一扯。

  「不光這批沒有,以後一寸料子也不會給你們。」

  周琪臉白得厲害。

  她看著那張匯票,像看著一塊燙手鐵。

  這不是生意反悔。

  這是沖飛雲來的。

  鐵拐李從後頭聽見了,眼睛立刻紅了。

  「俺們大年初八跑空車?你他娘耍猴呢?」

  幾個老司機也圍了上來。

  跑長途的最忌諱空車白跑。

  油錢、飯錢、路上風險,全砸自己臉上。

  陳宇胸口那股火一下頂到了嗓子眼。

  他一把揪住調度主任衣領,把人往車頭上一按。

  「你再說一遍。」

  調度主任臉色發青,卻不躲。

  「你動我一下試試。」

  旁邊幾個貨場保衛已經圍過來,手裡拎著木棍。

  鐵拐李彎腰,從駕駛室底下抽出一把長柄管鉗。

  「陳哥,干他。」

  管鉗一亮,後頭司機都炸了。

  「白跑幾百里,不能這麼算了!」

  「砸他調度室!」

  貨場一下亂起來。

  裝卸工退到一邊,保衛往前壓,雪泥被踩得稀爛。

  陳宇手背青筋鼓起。

  他太熟這套了。

  在縣城,誰敢這麼耍飛雲,他早把人摁溝里了。

  可周琪突然撲上來,死死抱住他胳膊。

  「陳宇!」

  她聲音尖得發顫。

  「鬆手!」

  陳宇沒動。

  周琪兩隻手凍得發紫,指甲幾乎摳進他袖子裡。

  「這是常熟,不是咱淮海街頭!」

  「你今天一動手,明天報紙上就是飛雲車隊尋釁滋事!」

  「馬總簽的歐盟單、申達合同、八百號人飯碗,全得讓你這一拳砸進去!」

  陳宇牙咬得咯咯響。

  調度主任被按在車頭上,眼底卻閃過一絲陰冷。

  像是在等他動手。

  周琪又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就是等你打。」

  「你要是真打了,咱連理都沒了。」

  陳宇盯著調度主任,手一點點鬆開。

  鐵拐李愣住了。

  後頭幾個司機也愣住了。

  陳宇退後半步,胸口起伏得厲害。

  「管鉗收了。」

  鐵拐李沒動。

  陳宇猛地回頭,嗓子低沉。

  「我說,收了!」

  鐵拐李喉結滾了滾,把管鉗塞回駕駛室。

  司機們一個個退開。

  調度主任整理衣領,臉上那點得意沒藏住,可眼底也多了點忌憚。

  他沒想到,這幫淮海來的泥腿子,真能忍住。

  陳宇抬手指向車隊。

  「所有司機,上車。」

  「沒我話,誰也不准熄火,誰也不准下車。」

  沒人再頂嘴。

  鐵拐李看了陳宇一眼,聲音悶悶的。

  「陳哥,俺聽你的。」

  陳宇沒看他,只對周琪說:「走,看看貨。」

  兩人繞過站台,從庫房後頭走。

  風從鐵軌那邊刮過來,割得臉疼。

  三號庫後門虛掩著,裡面有搬運聲。

  陳宇貼近鐵門縫,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庫房裡,雙面呢布卷堆得像小山。

  灰藍、煙黑、藏青,一卷一卷碼在木托上。

  每一卷外頭都新貼著白封條。

  封條上有外文,也有漢字。

  日資千代服裝。

  周琪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她手裡的提貨單被風吹得嘩嘩響。

  「千代……」

  她聲音發乾。

  「就是陳經理傳真里說的那個日資廠?」

  陳宇沒吭聲。

  他看到更裡頭還有幾塊木牌。

  上頭寫著不同供應商的名字。

  可每一堆料子外頭,都壓著同樣的千代封條。

  不是搶一批。

  是把源頭一鍋端了。

  周琪扶著門框,指節發白。

  「佐藤這是把常熟能做歐盟雙面呢的料,全壓住了。」

  「他不是要跟咱搶單。」

  「他是要讓飛雲開不了機。」

  陳宇喉嚨里像堵了鐵。

  廠里年後復工,八百號人等著料下機。

  第二基地也在等。

  這十二輛車要是空著回去,車輪子壓過去的不是雪泥,是飛雲剛鋪開的路。

  庫房裡有人喊了一句。

  「誰在後頭?」

  陳宇拉了周琪一把,兩人貼著牆根往外走。

  回到站台時,調度主任還站在那兒。

  他看了看陳宇,又看了看周琪,像是知道他們看見了。

  「看明白了?」

  周琪抿著嘴沒說話。

  陳宇盯著他。

  「千代給你們啥好處?」

  調度主任笑了一聲。

  「年輕人,做買賣不是靠嗓門。」

  「人家給現錢,包量,包全年。」

  「你們淮海一個小廠,拿啥跟人家比?」

  陳宇拳頭又緊了。

  這次他沒上前。

  他只是把那疊匯票拿起來,拍了拍雪泥,塞進周琪懷裡。

  「走。」

  調度主任愣了一下。

  陳宇轉身往車隊走,聲音冷得很。

  「今天的帳,飛雲記下了。」

  十二輛車依次掉頭。

  沒有一輛熄火。

  鐵拐李坐在駕駛室里,看陳宇上車,低聲說:「陳哥,俺也去剛才差點壞事。」

  陳宇看著前頭灰白的國道。

  「以後咱不是街頭打架的了。」

  他頓了頓。

  「咱拉的是飛雲的命。」

  鐵拐李握著方向盤,半天才點頭。

  「懂了。」

  車隊退到國道旁的服務區。

  小飯鋪門口掛著發黑的棉簾,煤爐煙味嗆人。

  陳宇讓司機們原地等候,自己頂著風去路邊郵電所。

  公用電話擺在櫃檯邊,話筒上沾著油膩和凍手的涼。

  他摸出幾張毛票,撥通飛雲廠長室。

  電話響了很久。

  「喂,飛雲。」

  是祁秀芬的聲音。

  陳宇嗓子啞得厲害。

  「祁會計,找馬總。」

  很快,電話那頭換了人。

  馬雲飛的聲音平穩。

  「說。」

  陳宇握著話筒,手背上還沾著雪水。

  「馬總,俺沒用。」

  「常熟貨場把合同撕了,三萬定金退了,匯票在周廠長手裡。」

  電話那頭沒聲。

  陳宇喉嚨滾了一下,接著說。

  「料子都在庫里,可全貼了日資千代服裝的封條。」

  「不是一批,是好幾家料商的貨都被壓住了。」

  「佐藤下的手。」

  「俺……連一根紗都沒拉出來。」

  郵電所里靜得只剩電流沙沙聲。

  兩秒。

  馬雲飛終於開口。

  「人傷著沒有?」

  陳宇一愣。

  「沒有。」

  「動手沒有?」

  「沒有。周琪攔住了。」

  電話那頭,馬雲飛聲音依舊平。

  「那就不是沒用。」

  陳宇眼眶一下發熱,趕緊低頭。

  馬雲飛說:「原地待命,車別散,人別亂。」

  「把匯票收好。」

  「盯住千代封條,記清庫號、車號、料商名。」

  「誰過來搭話,都別接茬。」

  陳宇立刻挺直背。

  「明白。」

  電話那頭,馬雲飛像是把話筒稍稍挪開。

  他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秀芬。」

  祁秀芬應聲很快。

  「馬總。」

  「去信用社,提現。」

  陳宇捏著被汗水焐得發黏的話筒,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盲音,愣在風雪裡。

  他轉過頭,看著國道旁十二輛空蕩蕩的重卡,心口憋得快要炸開。

  而此時的淮海縣,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已經轟鳴著衝出了飛雲廠的大門,車后座上,放著四個沉甸甸的黑色密碼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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