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鐵拐李的扳手


  凌晨三點,風雪終於小了點。

  飛雲車隊拐進國道邊一處破服務區。

  院裡就一盞歪路燈,燈泡忽明忽暗,煤爐煙味混著柴油味,嗆得人嗓子發澀。

  十二輛重卡沒亂停。

  按陳宇的吩咐,車頭朝外,圍成半圈,把裝滿雙面呢的車廂護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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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拐李把車熄了火,裹著破棉被往座椅上一靠,嘴裡罵罵咧咧。

  「凍死個人。」

  旁邊司機低聲問:「陳哥真讓睡?」

  鐵拐李半眯著眼,手卻從棉被底下摸住了管鉗。

  「睡個屁。」

  「後頭那偏三輪跟了一路,當俺瞎啊?」

  幾輛車底下,早有人趴在暗處。

  軍大衣壓在雪窩裡,一動不動。

  油膩的扳手、管鉗都攥在手裡,連喘氣都壓得極低。

  桑塔納停在最裡頭。

  陳宇坐在副駕,點了一根紅塔山。

  火光一亮,映出他凍得發青的臉。

  他沒下車,只隔著滿是霧氣的玻璃,看著服務區外頭那片黑。

  馬雲飛坐在后座,手邊放著文件袋。

  他聲音很平。

  「記住,逮住人,不許打殘。」

  陳宇把煙咬住,點了點頭。

  「懂。」

  馬雲飛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那套,今晚全收起來。」

  陳宇喉結動了一下,低聲道:「馬總,俺也去不是混街面的人了。」

  這話剛落,服務區外緣的鐵柵欄輕輕響了一下。

  咔。

  聲音很小。

  可夜裡太靜,像針扎進耳朵。

  兩個黑棉襖的乾瘦漢子從破口鑽進來。

  一個彎著腰,一個拿著手電。

  手電光只敢往地上掃。

  他們腳步極輕,像野狗貼著牆根走。

  其中一人從懷裡摸出一把東西。

  三棱扎胎針。

  尖頭被磨得發亮,柄上還纏著舊布。

  他們摸到打頭那輛東風車旁,先趴下聽了聽。

  車裡沒動靜。

  拿針的漢子咧了咧嘴,蹲下身,對準外胎側面就要往裡捅。

  就在這一瞬,雪窩裡猛地撲出一道黑影。

  鐵拐李連拐棍都不要了。

  一件滿是機油味的厚軍大衣從天而降,直接把前頭那人蒙住。

  「按住!」

  他嗓子壓得發狠。

  兩三個老司機像餓狼一樣撲上去。

  一個壓肩,一個鎖腿,一個死死按住那人的手腕。

  扎胎針「噹啷」一聲掉在冰雪上。

  另一個地痞剛要跑,後腰就挨了一腳。

  整個人撲進雪窩裡,嘴裡剛冒出半聲喊,臉就被按進了雪泥。

  「嗚——」

  聲音悶得像被堵在破棉花里。

  鐵拐李紅著眼,一拳捶在地上。

  「操你娘,敢動俺飛雲的胎!」

  司機們圍上來,喘氣聲一個比一個粗。

  有人把手電照到那兩張臉上。

  瘦得像耗子,眼神卻滑得很。

  一個司機認出他們懷裡的工具,眼珠子一下血紅。

  「就是這玩意兒!」

  「俺前年跑常熟,三條胎全被扎了,賠得褲衩都沒了!」

  他抄起管鉗,照著地痞小腿就要砸。

  「老子今天廢了你!」

  管鉗掄到半空,被一隻手硬生生攥住。

  陳宇從車後走出來,皮鞋踩在雪上,咯吱一聲。

  他手背青筋鼓起,眼神冷得嚇人。

  「放下。」

  那司機憋得臉通紅。

  「陳哥,這種狗東西不打,他下回還來!」

  陳宇盯著他,聲音不大,卻像刀刮鐵。

  「打殘了,是刑事案。」

  「車扣了,人抓了,料誤了,廠里的招牌讓你這一鉗子砸爛?」

  那司機手還在抖。

  陳宇猛地一拽,把管鉗奪下來,扔給鐵拐李。

  「你們是飛雲車隊,不是土匪窩。」

  這句話落下,周圍一下安靜。

  鐵拐李臉上還帶著血氣,可眼神慢慢穩住了。

  他彎腰撿起那根三棱扎胎針,遞給陳宇。

  「陳哥,物證。」

  陳宇接過來,用舊報紙裹住針尖。

  又把地上另一把刮刀撿起來。

  刀身薄,三角口,專扎胎側。

  他冷笑一聲。

  「準備得挺全。」

  兩個地痞被按在雪窩裡,終於能喘氣了。

  其中一個嘴硬。

  「俺、俺就是路過!」

  陳宇一腳踩住他身邊的扎胎針。

  「路過還帶這玩意兒?」

  另一個嚇得直哆嗦。

  「哥,誤會,真誤會……」

  陳宇沒搭理。

  他抬手一指路燈杆。

  「捆上。」

  司機們立刻動手。

  捆貨用的麻繩粗,勒得結實。

  兩個人被反綁在路燈杆上,嘴沒堵,手沒傷,腿也沒斷。

  只是凍得直打擺子。

  陳宇蹲下身,拿手電照著他們臉。

  「誰讓你們來的?」

  兩人閉嘴。

  鐵拐李又要上前。

  陳宇橫了他一眼。

  「退後。」

  鐵拐李咬著牙退了半步。

  陳宇轉身回桑塔納,從包里摸出一塊黑乎乎的大哥大。

  這東西又沉又笨,天線一拉,像塊磚頭。

  旁邊幾個司機眼睛都直了。

  「乖乖,這玩意兒不是港片裡老闆拿的嗎?」

  陳宇沒理他們。

  他站到服務區最空的地方,舉著大哥大找信號。

  風吹得天線直晃。

  電話響了幾下,斷了。

  他罵了一聲,又撥。

  第二回終於通了。

  「餵?報警。」

  「國道北線,老槐樹服務區。」

  「有人半夜剪柵欄,持三棱扎胎針破壞外貿貨車。」

  「人證、物證都在。」

  電話那頭問了幾句。

  陳宇一句一句答,沒添油加醋。

  掛了電話,他又翻出一個號碼。

  這回打到淮海。

  響了很久,那邊才有人接。

  「誰啊?」

  陳宇立刻站直。

  「張局,我是飛雲陳宇。」

  電話那頭一頓,隨即傳來張德明壓著火的聲音。

  「大半夜的,出啥事了?」

  陳宇把事情說完。

  張德明那邊沉默兩秒,聲音立刻硬了。

  「人沒打吧?」

  「沒。」

  「好。」

  張德明咳了一聲,像是在穿衣服。

  「你們車上是外貿訂單用料,手續齊全。」

  「我馬上給市招商口和那邊經委值班室打電話。」

  「你把人和物證看住,誰來都別私了。」

  陳宇回頭看了眼那兩個凍成篩子的地痞。

  「明白。」

  半小時後,警笛聲從國道盡頭傳來。

  一輛舊警車扎進服務區,車燈掃過滿院重卡。

  兩個民警跳下來,先看人,再看工具。

  領頭的皺眉。

  「誰報的警?」

  陳宇把文件袋、收據、裝車單、扎胎針一件件擺到引擎蓋上。

  「飛雲服裝廠。」

  「外貿用料,十二車。」

  「這倆人剪柵欄進來,剛蹲下扎胎就被我們按住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沒打,沒傷。」

  民警拿手電照了照兩個地痞。

  臉上沒血,身上沒明顯傷。

  再看地上的三棱針和刮刀,臉色就變了。

  「帶走。」

  兩個地痞這下慌了。

  「公安同志,誤會啊!」

  「俺們就是收了人二十塊錢,沒真紮成啊!」

  陳宇眼神一沉。

  民警立刻追問:「誰給的錢?」

  那人嘴唇哆嗦,偷眼往服務區外頭黑影看。

  外頭那條土路邊,幾個人影本來縮著看熱鬧。

  警車燈一掃,立刻散開。

  有個騎偏三輪的,連車都沒發動利索,摔了一跤才爬起來。

  鐵拐李看見這一幕,胸口那口氣一下順了。

  「陳哥,真他娘解氣。」

  旁邊司機壓著嗓子說:「不打人,還把人送進去。」

  「這比揍一頓狠多了。」

  陳宇把大哥大塞回包里,手指凍得有些僵。

  可他心裡很穩。

  以前他遇見這種事,第一反應是抄傢伙。

  今晚他忽然明白了。

  馬雲飛給他的不是一塊大哥大,也不是幾張紅頭文件。

  是讓飛雲在外頭也能站得住的規矩。

  馬雲飛從桑塔納里下來。

  他看了眼被押上警車的兩人,又看了眼司機們。

  「都看見了?」

  沒人吭聲。

  馬雲飛聲音不高。

  「以後飛雲的車,遇事先保貨、保人、保手續。」

  「該報警報警,該留證留證。」

  「誰敢拿命亂拼,誰就下車。」

  鐵拐李第一個點頭。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不知道是雪水還是眼淚。

  「馬總,俺也去懂了。」

  「飛雲護俺們,俺們也得護飛雲。」

  後頭司機一個接一個點頭。

  沒有喊口號。

  可那股勁,比喊出來還重。

  警車走後,服務區又靜下來。

  風雪把剛才的腳印慢慢蓋住。

  陳宇站在車隊中間,拿對講機喊了一聲。

  「檢查輪胎,檢查繩扣。」

  「十分鐘後出發。」

  司機們動作比先前利索多了。

  一個個鑽車底、摸胎側、勒篷布,連凍硬的繩結都重新緊了一遍。

  鐵拐李坐回首車,手放在方向盤上,半天沒動。

  他低聲說:「這碗飯,值。」

  天快亮時,十二輛重卡頂著晨曦進了淮海縣開發區。

  廠門口的雪被車輪壓出深深的黑轍。

  辦公樓二層,馬雲飛站在窗前,看著滿載的車隊緩緩駛入。

  一卷卷雙面呢還沒卸,廠區里已經有人從車間跑出來。

  周琪抱著帳本,聲音都變了。

  「回來了!料真回來了!」

  馬雲飛眼前,那塊只有他能看見的藍光屏輕輕一亮。

  淮海往蘇南的那條虛線,忽然被金光點燃。

  幾個字浮了出來。

  長三角輻射度,初級物流線確立。

  馬雲飛看著窗外,手指在窗台上輕輕一敲。

  路,算是踩出來了。

  「貨進倉,封條啟。」

  馬雲飛看著一卷卷名貴的雙面呢從卡車上卸下,轉身下樓。

  然而就在此時,一輛閃著警燈的縣供電局專車,引著兩輛滿載巨大木箱的大型平頭貨車,緩緩駛入了飛雲廠的大門。

  那木箱上的洋碼子,瞬間吸引了全廠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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