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國道上的攔路虎


  風雪越刮越橫。

  十二輛重卡沿著國道往北頂,車燈被雪沫子打得發黃。滿車雙面呢壓在車廂里,繩子勒得死緊,篷布邊角噼啪亂響。

  馬雲飛坐在桑塔納后座,手裡捏著那張江南一廠的裝車單。

  「今晚不求快。」

  他聲音不高。

  「只求車不斷,人不散,料不丟。」

  陳宇坐在第二輛東風副駕,聽見車載對講機里傳來的話,立刻回了一句。

  「明白。」

  前頭鐵拐李開首車,左腿踩離合踩得一頓一頓。車剛繞過一個彎,他嘴裡的煙一下掉在棉褲上。

  「陳哥,前頭有東西!」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

  陳宇猛地抬頭。

  國道前面,幾根粗圓木橫在路中間,外頭還拉了一層鐵絲網。雪地邊停著兩輛吉普車,沒頂燈,車身糊著泥。

  七八個穿制服的人站在欄杆旁,衣服鼓鼓囊囊,帽徽歪的歪,斜的斜。

  旁邊還混著幾個叼煙的漢子。

  最前頭一個光頭,脖子上圍著灰圍巾,手裡拎著一截三角帶,一下一下抽著雪地。

  鐵拐李踩了剎車。

  後頭十一輛重卡跟著慢慢停住,氣剎聲一串響開。

  光頭走到車頭前,拿三角帶敲了敲保險槓。

  「熄火。」

  鐵拐李把窗戶搖下一條縫,「啥事啊?」

  光頭咧嘴一笑。

  「超載。」

  他又拿三角帶指了指車輪。

  「防滑鏈手續不全。」

  後頭一個穿制服的男人拿著本子過來,眼皮都不抬。

  「所有車扣到鎮院子裡,等查清再說。」

  鐵拐李臉色變了。

  「查多久?」

  光頭把菸頭吐在雪裡。

  「十天半個月吧,看你們態度。」

  這句話一落,車隊裡一下炸了。

  司機們都懂。

  這不是罰錢。

  這是要把飛雲交期拖死。

  一個開解放的大漢從座位底下抽出撬棍,眼睛都紅了。

  「俺們跑了半宿,滿車貨讓他扣半個月?干他!」

  另一個司機已經從棉襖里摸錢,幾張大團結被汗浸軟了。

  「陳哥,要不湊湊,買路吧。」

  「這幫狗東西就認錢。」

  鐵拐李也彎腰,從駕駛座後頭摸出管鉗。

  管鉗剛露出來,陳宇已經從第二輛車上跳了下來。

  他踩進雪泥里,幾步衝到首車旁,一把按住鐵拐李的手。

  「收回去。」

  鐵拐李咬著牙,「陳哥,他們這是明搶!」

  陳宇盯著他。

  「我知道。」

  「知道還忍?」

  陳宇聲音壓低。

  「在常熟貨場你差點壞事,這回還想再壞?」

  鐵拐李手一僵。

  陳宇轉身沖後頭吼了一聲。

  「所有司機,坐回車裡!」

  沒人動。

  他又喊了一遍,嗓子沉得發狠。

  「誰下車,明天就別吃飛雲這碗飯!」

  這話比罵人管用。

  幾個拿撬棍的司機臉上憋得通紅,可還是一個個縮回駕駛室。

  陳宇走到關卡前。

  光頭笑了。

  「咋,管事的來了?」

  他把三角帶往肩上一搭。

  「別磨嘰,一輛車五百,十二輛六千。交錢走人,不交就扣。」

  陳宇沒摸煙,也沒掏錢。

  他只是把軍大衣敞開,從內襯裡抽出一個厚塑料文件袋。

  文件袋用膠布纏了好幾層,邊角還壓著牛皮紙。

  啪。

  陳宇把文件狠狠拍在吉普車引擎蓋上。

  雪粉被震起來一層。

  光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啥玩意兒?」

  陳宇把膠布撕開,抽出第一張紅頭文件。

  紙面被塑料護著,紅章在手電光下一下亮出來。

  《淮招字[1993]008號》

  下面是市招商口、經委、外貿辦聯名的鋼印和騎縫章。

  陳宇手指壓在章上。

  「看清楚。」

  「飛雲服裝廠,市級重點外匯保護企業。」

  他又抽出第二份。

  「這車貨,跨省外貿訂單用料。」

  第三份是地稅局完稅證明,紙張帶著淡淡水印,邊上騎縫章一排壓過去。

  「稅剛交完,章還熱乎。」

  那個拿本子的「制服」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馬上不對。

  他小聲對光頭說:「哥,這章不像假的。」

  光頭眼皮跳了跳,伸手就要去扯。

  陳宇一把按住文件袋。

  兩人的手隔著塑料壓在一起。

  陳宇眼神冷得像雪。

  「你敢撕一個試試。」

  光頭眯起眼,「嚇唬誰呢?」

  陳宇沒退。

  「你要查,可以。」

  「現在開正式罰單,寫清單位、姓名、理由、扣車地點、扣車時長。」

  他把旁邊那本子往前一推。

  「寫。」

  光頭沒動。

  陳宇聲音更硬。

  「寫完我立刻讓人去郵電所,給淮海市外貿辦、招商局打電話。」

  「延誤一小時,算跨省外貿物資被惡意截留。」

  他盯著那幾個歪帽子的「路政」。

  「你們要是正經單位,就把公章蓋上。」

  「要不是,今天這事捅到省台,誰穿這身皮,誰先掉腦袋。」

  雪地里一下靜了。

  只有卡車發動機突突響。

  光頭身後的幾個地痞互相看了一眼,剛才那股橫勁散了大半。

  他們平時攔散車,嚇唬嚇唬,司機就遞錢。

  可這紅頭、鋼印、騎縫章、稅票,一樣比一樣硬。

  尤其那張完稅證明上,繳款數額一欄寫得清清楚楚。

  幾個穿制服的都不敢伸手接。

  鐵拐李在駕駛室里看著,喉結滾了好幾下。

  「乖乖……」

  他旁邊司機低聲嘀咕。

  「這才叫廠子啊。」

  「咱以前跑單幫,哪見過這東西。」

  光頭還想撐面子。

  他拿三角帶敲了敲吉普車蓋。

  「手續齊也得檢查,過路檢查費總得交吧?」

  陳宇看了他半秒。

  沒爭。

  他從兜里摸出幾張票子,數了六十塊,拍在文件旁邊。

  「按規矩交。」

  「開收據。」

  光頭臉皮抽了一下。

  「啥?」

  陳宇重複一遍。

  「開收據。」

  那個拿本子的男人額頭冒汗,只能從兜里摸出一本皺巴巴的收據本。

  他寫字時,手都有點抖。

  陳宇盯著他一筆一畫寫完,又讓他寫上「臨時道路檢查費」。

  蓋章沒有,他就讓對方按了手印。

  光頭臉黑得像鍋底。

  陳宇把收據夾進文件袋,轉身抬手。

  「開欄杆。」

  沒人動。

  陳宇看向光頭。

  「錢收了,收據開了,還想扣車?」

  光頭牙咬得咯咯響。

  他抬腳踹了一下圓木。

  「搬開!」

  幾個手下不情不願地去抬木頭。鐵絲網拖在雪地里,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陳宇對著對講機開口。

  「首車,慢過。」

  「後車跟緊,間距別拉開。」

  鐵拐李一腳油門,東風車頭冒出黑煙,慢慢碾過關卡。

  車輪壓過被踩爛的積雪,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第一輛過去。

  第二輛過去。

  第三輛過去。

  十二輛重卡一輛接一輛,把雪地震得直顫。

  司機們開過光頭身邊時,沒人罵,也沒人笑。

  可每個人的腰都挺直了。

  鐵拐李握著方向盤,眼眶有點紅。

  「陳哥,俺也去以前服你能打。」

  他對著對講機低聲說。

  「今兒是真服。」

  後頭幾個司機也跟著喊。

  「陳哥,這文件一拍,比管鉗還硬!」

  「咱飛雲不是散車了,是正規軍!」

  陳宇沒笑。

  他回頭看了一眼桑塔納。

  馬雲飛的車穩穩跟在隊尾前面,車窗半降。

  兩人的目光隔著風雪碰了一下。

  馬雲飛只是點了點頭。

  陳宇心裡那口氣,才算落地。

  他終於明白,馬雲飛臨行前把文件塞進他懷裡時,為啥只說了一句:

  「別先動手。」

  這年頭,鋼印和紅頭,比拳頭值錢。

  車隊駛出關卡後,國道又空了。

  風雪把車轍慢慢蓋住。

  關卡後面,光頭站在雪裡,臉色陰得嚇人。

  他猛地一腳踢飛一團積雪。

  「媽的,拿紅頭壓老子。」

  旁邊一個乾瘦手下湊過來。

  「哥,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光頭把三角帶攥得發緊,眼裡全是毒。

  「走?」

  他冷笑一聲。

  「車能走,輪胎不一定能走。」

  他沖兩個乾瘦手下使了個眼色。

  「騎偏三輪跟上。」

  「等他們到夜裡服務區,人睡了,給我把東風胎扎了。」

  兩個乾瘦漢子立刻縮著脖子往雪地後頭跑。

  不一會兒,一輛偏三輪從黑影里晃出來,車燈昏黃,發動機像破風箱一樣喘。

  遠處,飛雲車隊還在往北。

  引擎聲在空曠的國道上迴響。

  陳宇透過布滿霧氣的後視鏡,冷冷地盯著後方那一束若隱若現的昏黃摩托車燈。

  他沒有踩剎車,反而按住對講機,低聲吩咐了句什麼。

  眼神里透出一股狼一樣的凶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