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白色考斯特
馬雲飛披著大衣下樓時,廠門口的雪泥還沒凍硬。
白色考斯特停在門內,車身擦得發亮。
幾個穿深色夾克的人剛站穩,陳副市長就抬眼看了過來。
他四十多歲,臉板得很緊。
一看就是那種不愛聽空話的。
張德明跟在旁邊,額頭全是汗。
他陪笑都不敢太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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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市長,這就是飛雲。」
馬雲飛伸手,不卑不亢。
「您先看貨,再看廠。」
陳副市長沒握太久,目光直接掃向廠區。
「港資合資?我看了不少,掛個洋招牌,裡頭還是土作坊。」
張德明喉結動了動,沒敢接話。
馬雲飛只點頭。
「是不是土,進了門就知道。」
他帶著人直奔三號輔料庫。
門一推開,屋裡冷氣帶著布料的清香撲過來。
地面一塵不染,連腳印都少。
貨架用黃漆劃了線。
真絲、雙面呢、里布、輔料,一格一格分得清清楚楚。
標籤朝外,碼得像刀切過一樣直。
陳副市長腳步頓了一下。
他身後一個隨行幹部下意識想捂鼻子,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這還是庫房?」那幹部嘀咕了一句。
馬雲飛沒接話,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線頭。
庫門口光亮得能照人影,哪來的煤渣,哪來的髒水,全沒有。
周琪從裡頭快步出來,手裡抱著清點本。
「陳市長,庫房按批次分區,先進先出,出入庫當天對帳。」
陳副市長翻了翻本子。
數字一行一行,工整得像印出來的。
「這是誰管的?」
「我。」周琪抬頭,答得利索。
陳副市長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只是手指在帳頁上敲了兩下。
再往裡走,就是整燙和裁剪車間。
那六台德國機器一字排開,金屬外殼在燈下泛著冷光。
電剪裁床還在低低嗡鳴,像一頭憋著勁的鐵獸。
隨行的人全倒吸了口氣。
「這玩意兒得多少錢?」
周琪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報數。
祁秀芬已經抱著一摞台帳過來了。
她把繁體中英文的合資帳頁攤開,又把完稅底單、海關封條複印件一頁頁遞上去。
「陳市長,設備入帳、稅票、匯款底單都在這兒。」
陳副市長接過來一翻。
紙是新的,章是硬的,數是一筆一筆落地的。
沒有一張是空手套來的。
他眉頭終於鬆了半分。
馬雲飛站在旁邊,聲音平平。
「設備是申達下單,滬上通關,縣裡只負責落地。」
陳副市長抬頭。
「你們還真敢往裡砸錢。」
馬雲飛淡淡道:
「機器不砸錢,哪來的產量。」
這時,張素琴從技術室里出來了。
她懷裡抱著那本厚厚的土法操作白皮書,封皮都磨舊了。
陳副市長一眼掃過去。
「這是什麼?」
「說明書看不懂,自己畫的。」
馬雲飛說。
張素琴把書往前一遞,臉上沒什麼表情。
「德文看不懂,就看圖。機器有脾氣,咱得摸明白。」
陳副市長翻開兩頁。
裡頭是手畫的裁床走刀線,燙台溫度點,布料回縮時間。
一筆一划,密得很。
他看了半晌,終於抬眼。
「這不是亂寫,這是把洋機器吃透了。」
張德明在旁邊總算敢喘口氣。
他本來還怕市里領導嫌縣裡土,現在一看這架勢,後背都挺直了些。
「馬總這事,是真干出來了。」
馬雲飛沒接夸。
他只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下班鈴正好響了。
車間裡沒亂。
穿著統一藍工裝的女工們陸續放下活,洗手、關機、鎖抽屜,動作整齊得出奇。
陳副市長一愣,順著人流往外看。
廠區西側,新蓋的一排紅磚宿舍樓正亮著燈。
煙囪里冒著淡白熱氣,鍋爐房在後頭咕咚咕咚響。
樓道口還貼著新刷的白瓷磚,地面乾乾淨淨。
幾個女工端著搪瓷盆出來,盆里裝著換洗衣裳。
有人一邊走一邊笑,聲音脆生生的。
「熱水今晚還夠,俺也去先洗。」
「俺也去先占個房間,俺閨女明天還想來看。」
陳副市長停住了。
他看見宿舍樓里居然還有獨立衛浴。
門一推開,白瓷便池、淋浴頭、熱水管,雖說不豪華,可在縣裡已經扎眼得很。
隨行幹部都看傻了。
「這年頭,鄉鎮廠里還能住成這樣?」
周琪接了一句。
「女工多,晚上回家不安全,廠里就先安排住著。」
馬雲飛站在樓前,聲音不高。
「工人不是租來的機器,得讓人住得下。」
陳副市長沒立刻說話。
他沿著宿舍樓走了一圈,摸了摸暖氣片,手心都熱了。
「這地方,花不少錢吧?」
「花。」
馬雲飛答得直接。
「但留得住人,也留得住單。」
陳副市長轉過身,正好看見一群女工端著臉盆進樓。
她們臉上沒疲相,反倒是有種剛掙到錢的踏實。
這一眼,比匯報材料更硬。
陳副市長盯著馬雲飛看了很久。
「你這不是只做生意。」
馬雲飛迎著他的目光。
「我是在給縣裡留人。」
空氣靜了兩秒。
陳副市長忽然抬手。
「張德明。」
張德明趕緊往前一步。
「在。」
「飛雲這個項目,別按普通廠子看了。」
陳副市長聲音不高,卻很硬。
「回去就定調,列全市創匯和返鄉就業雙特級示範區。」
「二期擴建,地先批,手續後補。」
「變電站接市級直供專線。」
「誰敢卡飛雲的脖子,誰就先把帽子摘了。」
張德明一聽,眼角都亮了。
那股懸了半天的氣,終於落了地。
「明白,馬上辦。」
陳副市長又看向馬雲飛。
「你們廠,要人我給人,要地我給地。」
「但有一條,別給我搞虛的。」
馬雲飛點頭。
「您放心,飛雲只認單子和產量。」
陳副市長這才點了點頭,臉上第一次露出點笑意。
「好。明天我讓市里把紅頭文件走出來。」
正說著,馬雲飛餘光里瞥見廠門外一陣風卷雪。
一輛灰撲撲的轎車停在了街對面。
車窗沒降,可后座那道身影,正死死盯著飛雲廠門口那張「招工啟事」。
夜幕落下時,縣城老客運站旁的「迎賓招待所」里亮著昏黃的燈。
佐藤的心腹壓低帽檐,摸出兩張百元大鈔塞進老闆手裡。
他拍了拍腋下鼓鼓囊囊的黑皮包,眼神陰冷地盯上了牆上飛雲廠招工的宣傳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