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招待所里的黑皮包


  迎賓招待所二樓最裡間,燈泡黃得像浸了油。

  牆皮掉了一塊,露出灰白水泥。

  本田坐在靠窗的舊沙發上,黑皮包橫在膝蓋上。

  翻譯是個瘦高男人,戴著副金邊眼鏡,手裡夾著煙,卻沒點。

  桌上擺著一張飛雲廠招工宣傳紙。

  紙角被人捏皺了。

  「確定是一老一少?」本田用生硬的中文問。

  翻譯趕緊點頭。

  「確定。菜市場賣菜的說了,飛雲那套雙面呢的活,德國機器能轉,全靠張素琴和李小娟。」

  他壓低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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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素琴是老國營廠出來的,脾氣硬。李小娟年輕,家裡窮,娘在早餐攤幫工。」

  本田嘴角往上一扯。

  「年輕的,好辦。」

  翻譯又補了一句:「菜販子還說,飛雲廠里現在把她倆當寶貝。那個什麼白皮書,也是她們弄出來的。」

  本田手指在黑皮包上敲了敲。

  「心臟。」

  翻譯沒聽懂。

  本田抬眼,聲音冷。

  「挖走心臟,機器就是廢鐵。」

  樓下傳來三輪車鏈條吱呀聲。

  招待所老闆探頭往樓上瞄了一眼,又縮回櫃檯後頭。

  過了沒多久,木樓梯響起腳步。

  李小娟先上來,棉襖袖口洗得發白,手還下意識攥著衣角。

  張素琴跟在後頭,舊藍襖扣得嚴嚴實實,臉冷得像霜。

  她掃了一眼走廊,又看了看門牌。

  「說談大生意,就在這破招待所?」

  翻譯賠笑。

  「張師傅,裡頭說,裡頭說。」

  門一關,插銷咔噠落下。

  窗簾被拉得死緊,屋裡只剩掛鍾滴答滴答響。

  李小娟站在門邊,腳尖不敢往裡挪。

  她小聲問:「師傅,要不……咱回廠里說?」

  張素琴沒答,只在茶几邊坐下。

  「有屁快放。」

  翻譯臉一僵,看向本田。

  本田倒不生氣。

  他把黑皮包放到茶几上,慢慢拉開拉鏈。

  嘩啦——

  十幾捆嶄新的人民幣倒出來,紅票子一沓壓一沓,直接鋪滿了斑駁茶几。

  油墨味混著皮包味,一下衝進鼻子。

  李小娟眼睛猛地定住。

  她見過錢。

  飛雲發工資時,信封鼓鼓的,她也數過一遍又一遍。

  可她沒見過這麼多錢堆在眼前。

  像一堵紅牆。

  翻譯把煙掐在菸灰缸里,聲音放得很慢。

  「張師傅,小娟姑娘,本田先生是常熟千代服裝那邊的人。」

  張素琴眼皮都沒抬。

  「日資?」

  翻譯點頭。

  「對,日資廠,大廠,正規。」

  本田推了推那堆錢。

  翻譯立刻接上。

  「只要二位願意離開飛雲,去常熟上班,千代服裝直接給底薪。」

  他頓了頓,伸出八根手指。

  「每月八百塊。」

  李小娟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八百。

  她腦子裡先冒出來的不是自己。

  是娘早上在黑鍋邊煮掛麵的背影。

  是下雨天屋頂滴水,盆子擺了一地。

  是娘咳得彎下腰,還不肯歇。

  她手心慢慢冒汗,衣角被攥出一道褶。

  張素琴終於抬眼。

  「底薪八百?」

  翻譯看她有反應,趕緊往前湊。

  「對,底薪。不是計件,不扣飯錢,不壓工資。」

  本田又說了幾句日語。

  翻譯臉上笑意更濃。

  「搬家費全部報銷。路費、行李、家裡人過去,都算廠里的。」

  李小娟嘴唇動了一下。

  「家裡人……也能去?」

  翻譯立刻看向她。

  「能。你娘要是願意去,廠里可以安排家屬區。」

  李小娟手指一抖。

  張素琴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像針扎在手背上。

  李小娟趕緊低下頭。

  本田靠進沙發里,眼神像看見獵物進了套。

  翻譯把兩份紙從包里拿出來,平平鋪開。

  「這是聘用合同。」

  紙上有中文,也有幾行日文。

  字打得整齊,印章鮮紅。

  「二位過去,不是普通女工,是技術指導。」

  他特意加重了幾個字。

  「八百隻是保底。做得好,還有獎金。」

  張素琴冷笑。

  「俺一個老太婆,也值八百?」

  翻譯笑得更客氣。

  「張師傅,您這手藝,在內陸才叫老太婆。在常熟,叫專家。」

  這話說得漂亮。

  李小娟卻聽得心跳更亂。

  專家。

  她從來沒想過這兩個字能落到自己師傅身上。

  更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能被人坐在招待所里拿錢請。

  翻譯看出她動搖,又把火往上添。

  「小娟姑娘,你還年輕,窩在淮海縣太虧了。」

  「常熟不一樣,有大馬路,有百貨樓,有工人文化宮。」

  「你拿八百塊,一個月給你娘買藥買肉,啥買不起?」

  李小娟鼻尖一酸,趕緊咬住嘴唇。

  屋裡安靜了片刻。

  掛鍾滴答,像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

  本田忽然從包里又拿出一個藍皮文件夾。

  翻譯打開,露出幾張蓋章的空白表格。

  「本田先生還有一句話。」

  他看著張素琴,又看向李小娟。

  「只要簽字,千代服裝可以幫你們辦常熟戶口。」

  李小娟猛地抬頭。

  張素琴的手也停了一瞬。

  翻譯很滿意這個反應,繼續說:

  「不是臨時工,不是暫住證。」

  「正式戶口。」

  「廠里家屬房,二室一廳,帶廚房,帶沖水廁所。」

  「表現好,兩年後可以按內部價買下來。」

  這一下,屋裡連掛鐘聲都像變遠了。

  沖水廁所。

  二室一廳。

  正式戶口。

  李小娟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想起自家院裡那個冬天凍得發硬的旱廁。

  想起娘晚上摸黑去倒尿盆,滑了一跤,膝蓋青了半個月。

  想起自己小時候因為沒錢交學雜費,抱著書包站在校門口哭。

  常熟戶口。

  家屬房。

  這不是一份工錢。

  這是把她們娘倆從泥坑裡拽出去。

  本田往後靠了靠,嘴角慢慢翹起來。

  翻譯把兩根鋼筆擺在合同上。

  鋼筆亮得刺眼。

  「張師傅,小娟姑娘,飛雲給你們多少?」

  「八十補貼?一點計件?」

  他搖搖頭。

  「馬雲飛再有本事,也只是縣城小廠。」

  「你們的手藝,不該給他綁死。」

  張素琴沒說話。

  李小娟的呼吸越來越急。

  她想反駁,可嗓子裡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飛雲對她好。

  師傅帶她。

  馬總給她漲工資,給她特級技工。

  可八百塊和戶口房子砸下來,她的骨頭都像軟了一截。

  窮怕了的人,最知道這東西有多沉。

  翻譯把合同又往前推了一寸。

  紙邊碰到李小娟的袖口。

  「你不用怕。」

  「簽了字,今晚先拿兩千定金。」

  「明天我們安排車,你和張師傅直接走。」

  李小娟盯著那兩千定金幾個字,手指一點點鬆開衣角。

  她娘的咳嗽聲像在耳邊響。

  「娟兒,錢留著,別亂花……」

  她眼眶發熱。

  手不由自主往前伸了一寸。

  鋼筆就在眼前。

  只要拿起來,娘就能住上帶沖水廁所的房子。

  再不用在早餐攤邊被油煙燻得睜不開眼。

  本田看著她的手,眼底全是篤定。

  翻譯也屏住了氣。

  張素琴忽然冷哼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冰碴子落進熱水裡。

  李小娟的手僵在半空。

  張素琴慢慢從舊襖兜里摸出一根黃銅嘴旱菸袋。

  菸袋桿磨得發亮,銅嘴邊緣被歲月磕出細小凹痕。

  她不慌不忙,把菸袋在桌沿上磕了兩下。

  磕。

  磕。

  菸灰落進菸灰缸,細碎一層。

  本田眉頭皺起來。

  翻譯趕緊說:「張師傅,要是嫌少,還可以談。」

  張素琴沒理他。

  她從火柴盒裡抽出一根火柴,刺啦一划。

  火苗亮起,映得她眼窩更深。

  旱菸被點著,濃烈的菸草味一下壓過鈔票油墨味。

  李小娟低著頭,眼淚掛在睫毛上,不敢掉。

  張素琴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煙霧繞過那堆嶄新的錢,像一層灰布蓋上去。

  本田臉色有點難看。

  他嘰里咕嚕說了一串。

  翻譯硬著頭皮道:「本田先生說,機會只有一次。張師傅,您是聰明人,別跟錢過不去。」

  張素琴終於看向他。

  「俺這輩子窮過,餓過,也給國營廠白幹過。」

  她聲音沙啞,卻穩。

  「錢是好東西。」

  李小娟肩膀一顫。

  張素琴又抽了一口煙。

  「戶口更是好東西。」

  翻譯眼睛一亮,以為她鬆口。

  本田也坐直了些。

  張素琴卻把旱菸袋往菸灰缸上一架,伸手探進貼身內口袋。

  動作很慢。

  屋裡三個人的眼睛全盯著她。

  李小娟以為師傅要拿圖紙,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翻譯也往前探了探身。

  本田的手搭在黑皮包上,指節微微發白。

  火柴梗掉在菸灰缸里發出輕微的聲響。

  張素琴慢慢從貼身的內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紅本。

  那不是什麼秘密圖紙,而是她在飛雲廠的活期工資折。

  她直接把存摺砸在了那堆成捆的人民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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