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小紅本砸臉


  紅色小本摔在鈔票上,啪的一聲脆響。

  翻譯臉上的笑僵住了。

  

  本田盯著那本信用社活期工資折,眉頭皺得更深。

  張素琴用乾枯的手指翻開最後一頁。

  紙頁上是藍黑鋼筆寫的帳。

  底薪。

  特級補貼。

  設備攻關技術分紅。

  超額質量獎。

  最後一行數字,明晃晃壓在那兒。

  翻譯湊過去看了一眼,喉嚨像被噎住。

  「這……這不可能吧?」

  張素琴叼著旱菸,冷笑一聲。

  「你念。」

  翻譯沒念。

  李小娟也看見了那行數,眼睛一下睜大。

  她知道師傅拿得多,可不知道有這麼多。

  張素琴猛抽一口煙,煙霧直接噴到翻譯臉上。

  「八百塊錢?」

  她拿菸袋桿點了點桌上的合同。

  「俺在飛雲拿的,不比你這少。」

  翻譯被嗆得直咳,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煙。

  張素琴聲音更冷。

  「就算你那多點,俺也問你。」

  「去你們日資廠趕工,眼熬瞎了,廠里管不管?」

  翻譯張了張嘴。

  張素琴沒給他接話。

  「縫紉機前頭坐十幾個鐘頭,布毛吸進肺里,咳血了,廠里管不管?」

  「女工懷了娃,能不能歇?」

  「小孩沒人看,廠里有沒有託兒所?中午能不能給娃管口熱飯?」

  「老了踩不動踏板,你們給不給養老錢?」

  屋裡一下死靜。

  本田聽不全,只盯著翻譯。

  翻譯額頭冒汗,半天沒翻出一句完整話。

  張素琴把存摺往前一推。

  「飛雲給的是工資,也是後路。」

  「你們給的是鈔票,割的是人命。」

  李小娟站在旁邊,手指還停在半空。

  她腦子裡嗡嗡響。

  八百塊,戶口,二室一廳。

  剛才像一塊熱烙鐵,燙得她心口發慌。

  可師傅這幾句話一砸下來,她忽然想起廠里小屋。

  那屋原本是舊倉庫,馬總讓人刷了白牆,擺了幾張小床。

  女工孩子中午有熱麵湯,晚上還有人看著寫字。

  她娘前些天去廠門口送飯,周琪還讓食堂給她盛了一碗熱面。

  「嬸子,別餓著等。」

  那碗面不值幾個錢。

  可陳桂花端著碗,眼淚差點掉進去。

  李小娟又想起馬雲飛在大會上說過的話。

  「以後廠里利潤穩了,給老工人辦統籌。」

  「手藝人不能幹到老了沒人管。」

  那會兒她聽不太懂。

  現在懂了。

  錢能買藥。

  可沒人管你病不病,那錢遲早會花光。

  翻譯還想笑。

  「小娟姑娘,你別聽這些嚇唬人的話。」

  「常熟是好地方,大廠有規矩。」

  李小娟慢慢縮回手。

  她咬著嘴唇,眼眶紅著,卻把那支鋼筆推遠。

  翻譯臉色一沉。

  「小娟姑娘,機會只有一次。」

  李小娟沒說話。

  她忽然抬手,啪地一巴掌,把桌上的合同和幾捆新鈔推了回去。

  鈔票散了一地。

  兩張合同滑到本田腳邊。

  「俺不簽。」

  她聲音還抖,可站到了張素琴身後。

  「俺娘還在淮海。」

  「俺師傅在飛雲。」

  「俺也去飛雲學的手藝,不能端了飯碗就砸鍋。」

  張素琴斜了她一眼。

  「這才像個人話。」

  本田的臉終於鐵青。

  他猛地站起來,嘰里咕嚕說了一串日語。

  翻譯也不裝客氣了,抬手擋住房門。

  「張師傅,小娟姑娘,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把插銷又按了一下。

  「今晚這字,最好還是簽了。」

  李小娟嚇得往後退半步。

  張素琴卻慢慢把旱菸袋握緊。

  「咋,還想關人?」

  翻譯冷笑。

  「談生意嘛,談明白再走。」

  本田站在門口,個子不高,眼神卻陰。

  屋裡的燈泡晃了晃,牆皮影子像一塊髒布。

  下一秒。

  砰!

  單薄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鎖鼻飛出去,砸在牆上。

  陳宇穿著軍大衣站在門口,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的煙。

  他身後四個飛雲保安一字排開,黑色防暴甩棍掛在腰側。

  沒人先動手。

  可屋裡的空氣一下變了。

  陳宇掃了一眼滿地鈔票,又看了看擋門的翻譯。

  「喲,談生意還上插銷?」

  翻譯臉一白。

  「你們幹啥?私闖民宅!」

  陳宇笑了。

  「這是招待所,不是你家祖墳。」

  他走進去,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翻譯的臉。

  「別抖,我不打外賓。」

  本田沖他喊了一句。

  陳宇聽不懂,也懶得聽。

  他從軍大衣里掏出一張蓋章的紙,往翻譯眼前一晃。

  「看清楚。」

  「縣局安保協同證。」

  「飛雲現在是市級保護企業,你們拿錢堵門,挖技術骨幹,算啥?」

  翻譯嘴硬。

  「我們是正常招聘!」

  陳宇彎腰撿起一份合同,翻了兩頁。

  「正常招聘,用得著半夜鎖門?」

  他又用腳尖撥了撥地上的鈔票。

  「這麼多現錢,不走公帳,不走勞動介紹所。」

  「你跟派出所說去。」

  說完,他從保安手裡接過黑磚頭一樣的大哥大,拉開天線。

  翻譯眼皮直跳。

  陳宇撥號,聲音不高。

  「喂,東街派出所?」

  「迎賓招待所二樓。」

  「不明人員意圖綁架飛雲技術工人,破壞市級保護企業生產。」

  「人、錢、合同都在。」

  「對,沒打人。」

  「你們來。」

  掛了電話,陳宇把大哥大往兜里一塞。

  「都站著,誰跑誰心虛。」

  本田想往窗邊挪。

  兩個保安立刻橫過去。

  甩棍沒抽出來,只用身體堵住。

  張素琴看著陳宇,冷哼一聲。

  「來得還算不晚。」

  陳宇咧嘴。

  「張師傅,馬總早說了,招待所這幾天不乾淨。」

  「俺們在樓下凍半宿了。」

  李小娟這才發現,窗外巷口還有兩個飛雲保安的影子。

  她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

  不到十分鐘,樓下響起警車剎車聲。

  兩個民警上樓,先進門看人,再看錢和合同。

  翻譯還想解釋。

  「公安同志,這是誤會,我們是外資企業……」

  陳宇把合同遞過去。

  「同志,您看這條。」

  「簽字後不得擅自離崗,否則賠償兩萬。」

  「還有這個,技術資料歸乙方無條件移交。」

  民警一看,臉色就沉了。

  「這是招工合同?」

  陳宇笑了一聲。

  「俺們村買牛都沒這麼黑。」

  張素琴把存摺收回懷裡,淡淡道:「他們還鎖門。」

  李小娟趕緊點頭。

  「鎖、鎖了。」

  民警轉頭看翻譯。

  「證件拿出來。」

  翻譯手忙腳亂掏證件。

  本田也被要求打開黑皮包。

  裡頭除了現金,還有幾張沒填名字的合同和常熟車票。

  民警把合同收走,錢登記封包。

  「先跟我們回所里說明情況。」

  本田急了,沖翻譯吼。

  翻譯臉都灰了。

  「公安同志,本田先生是外商,不能隨便帶走吧?」

  陳宇拍了拍軍大衣上的雪。

  「那就更嘚講規矩。」

  「俺們不打人,也不罵人。」

  「你們咋來的,咋出去。」

  後半夜,灰轎車被押到縣界。

  派出所的吉普在前頭,陳宇的桑塔納跟在後頭。

  冷風從田埂上刮過來,路邊界碑被車燈照得發白。

  民警把證件還給翻譯。

  「淮海這邊,不歡迎你們私下搞這種事。」

  「再來,按擾亂企業生產處理。」

  翻譯抱著黑皮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本田坐進車裡,隔著玻璃死死盯著陳宇。

  陳宇沖他擺擺手。

  「慢走,不送。」

  灰轎車一腳油門竄出去,像條夾著尾巴的狗。

  張素琴站在路邊,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兩下。

  菸灰落進雪泥里。

  李小娟裹緊棉襖,小聲說:「師傅,俺也去剛才差點……」

  張素琴沒看她。

  「差點不是錯。」

  「手縮回來,就還不晚。」

  陳宇聽著,忍不住笑。

  「馬總說得沒錯,真金白銀加規矩,比喊忠誠管用。」

  張素琴把菸袋收好。

  「回廠。」

  「俺有事找馬總。」

  廠辦二樓還亮著燈。

  煤爐燒得發紅,桌上攤著排產表和一疊空白本子。

  馬雲飛坐在桌邊,像早就等著她們。

  陳宇進門就把情況說了。

  「人送出縣界了,合同讓派出所扣了。」

  「錢登記了,沒碰咱手。」

  馬雲飛點頭。

  「做得乾淨。」

  張素琴把紅色存摺拍在桌上。

  「馬總,今天這遭給俺敲警鐘了。」

  她站得很直,眼窩裡還有沒散的煙燻紅。

  「高定要是只靠俺和小娟,人家早晚還來挖牆腳。」

  李小娟跟著點頭,聲音小,卻很穩。

  「馬總,俺也願意教。」

  張素琴繼續說:「機器上的絕活不能捂著。」

  「廠里必須騰房子,辦培訓班。」

  「俺把手藝全教給踏實的藍牌長工。」

  「就算外頭拿鐵鍬來挖,也挖不斷飛雲的根。」

  屋裡靜了一下。

  馬雲飛看著她,嘴角慢慢勾起。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疊早準備好的空白教案本。

  封皮是牛皮紙,紙頁還帶著油墨味。

  他把本子推到張素琴面前。

  「舊輔料庫騰出來。」

  「黑板、長凳、燙台,明早到位。」

  「第一批挑五十人。」

  張素琴盯著那疊本子,愣了一瞬。

  馬雲飛手指敲了敲桌面。

  「張師傅,那就從明天開始。」

  「讓她們見識見識,咱們老祖宗的手藝,怎麼壓死那些洋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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