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A級免檢
庫房門口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窄路。
張素琴從最後一排走出來,舊藍襖袖口磨得發白,腰間別著旱菸袋。她腳步不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輕。
皮埃爾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翻譯趕緊介紹:「皮埃爾先生,這位是飛雲廠技術總監,張素琴師傅。」
張素琴沒伸手,只看了一眼被剪開的那件大衣。
「問啥?」
皮埃爾指向領座下面那截襯布,又用手指在空中比了一道彎。他說得很快,法語像一串硬豆子砸在鐵盤上。
翻譯聽得額頭冒汗,半天才磕磕絆絆轉過來。
「皮埃爾先生問……這兒,內襯歸拔弧度,不是標準電腦裁床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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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那段細微彎曲。
「中間有三毫米左右的彎,是機器誤差,還是……故意做的?」
庫房裡更靜了。
周琪臉色一下緊了。
趙麗紅攥著記錄本,嘴唇抿得發白。
三毫米。
放在外頭,誰都能拿這話挑刺。
張素琴卻連眉毛都沒動。
「不是誤差。」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襯布上輕輕一點。
「俺也去做的。」
翻譯愣住:「故意?」
「對。」
張素琴把手收回來,聲音沙啞。
「歐洲人肩寬,比咱這邊普遍寬兩指。」
「版型要是照直線走,穿上肩頭能撐住,後領座貼不住。」
她又點了點那處弧。
「領座和後背中間,會鼓一個氣泡。」
翻譯聽到「氣泡」兩個字,下意識看向皮埃爾。
皮埃爾眼神一動,催他說下去。
張素琴抬眼看他。
「這料子厚,雙面呢有脾氣。」
「俺用濕布壓,老式鐵熨斗推,襯布沒死定型前,做三遍歸拔。」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一遍一毫米。」
「三遍疊上去,剛好三毫米。」
「肩窩能吃進去,後領能貼住。人抬胳膊,背上也不起包。」
翻譯翻到一半,聲音都慢了。
他不是裁縫,可也聽出這不是瞎說。
皮埃爾沒插話。
他重新拿起強光手電,白光貼著那截弧度掃過去。又從大衣兜里掏出一卷軟尺,彎腰量了一次。
再量一次。
第三次,他把軟尺壓得更低,幾乎貼到襯布縫裡。
三次,都是同樣的數。
三毫米。
庫房外的女工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馬雲飛站在旁邊,眼神很穩。
他早知道張素琴這套手藝不是花架子。
可讓歐洲人自己拿尺子量出來,比他說一百句都硬。
皮埃爾慢慢直起身,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
他轉身對翻譯說了一大串法語。
這一次語速比剛才快得多。
翻譯先是皺眉,接著眼睛越睜越大,最後嘴巴都合不上了。
陳紅梅盯著他:「說。」
翻譯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
「皮埃爾先生說,這種根據穿著者體型,手工調整歸拔弧度的做法,在歐洲叫……」
他頓了一下,努力把法語念清楚。
「tailleur sur mesure。」
庫房裡沒人懂。
翻譯趕緊解釋:「就是高級定製裁縫的核心手法。」
他看向張素琴,眼神都變了。
「巴黎、米蘭那些頂級裁縫工坊,才會這麼幹。」
「因為費工,費眼,費師傅。」
「成本很高。」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像不敢信。
「皮埃爾先生說,他沒想到,在中國一個縣城工廠里,能看到這種水平。」
陳紅梅手裡的黑皮筆記本「啪」地合上。
她低頭緩了一口氣,再抬頭時,眼眶已經紅了。
這一路她被滬上同行笑,被公司里人頂,被方志遠壓著算成本。
今天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在所有看不起內陸廠的人臉上。
周琪喉嚨滾了滾,沒忍住小聲罵了一句。
「他娘的,總算有人識貨了。」
趙麗紅眼睛亮得厲害,趕緊拿袖子擦了下眼角,又裝作在翻記錄本。
張素琴還是那張冷臉。
她只是把腰間旱菸袋取下來,攥在手裡。
指節發白。
皮埃爾重新戴上眼鏡,走到自己公文包前。
牛皮公文包打開,裡面夾著幾份藍章文件。
他抽出一張厚紙。
紙面上印著歐盟品牌總部的抬頭,右下角有藍色鋼印。
翻譯看了一眼,臉色又變了。
「評級表。」
皮埃爾拿起鋼筆,在幾欄上掃過。
C級。
B級。
A級。
他的筆尖沒有停。
直接落在A級免檢那一欄。
刷。
一個勾。
然後簽名。
日期寫下當天。
庫房裡只剩鋼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皮埃爾把評級表遞給翻譯。
翻譯接過來,手都有點抖。
「皮埃爾先生宣布,淮海縣飛雲服裝廠,獲得該品牌供應鏈A級免檢認證。」
他抬高了聲音。
「後續訂單,免除逐批開箱抽檢。」
「按封箱批號直接發貨。」
靜了一秒。
庫房外像炸了鍋。
「免檢?」
「A級?」
「咱飛雲成了?」
歡呼一下衝起來,震得庫房門都嗡嗡響。
有女工跳起來拍巴掌,有人捂著臉哭。
周琪一把抓住趙麗紅胳膊,聲音發顫。
「聽見沒?以後不用讓人一箱箱扒咱貨了!」
趙麗紅點頭點得像搗蒜。
「聽見了,俺聽見了!」
陳紅梅站在原地,眼淚差點掉下來,又硬生生憋回去。
皮埃爾等聲音稍落,又對翻譯說了幾句。
翻譯這回笑得都有點僵。
「皮埃爾先生說,原定五百件試水單,太少。」
他看向陳紅梅。
「他要求現場追加三千件同款大衣。」
「三千件?」
周琪倒吸一口涼氣,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算產能。
裁床、整燙、歸拔、縫製、質檢。
全都要翻倍。
陳紅梅卻已經反應過來,連聲應道:「可以對接,面料和工期回滬上我馬上排。」
她看向馬雲飛,眼裡全是壓不住的亮。
「馬總,這單子接住,飛雲就不是試水供應商了。」
「是核心供應商。」
馬雲飛沒有立刻笑。
他只是把那張評級表接過來,看了一眼藍色鋼印和簽名。
章是真的。
字是真的。
訂單也是真的。
這才是能砸開外貿門檻的硬東西。
他把評級表遞給周琪。
「複印三份。」
「原件祁會計鎖櫃。」
周琪立刻點頭:「明白!」
馬雲飛轉向皮埃爾,伸出手。
「飛雲接單。」
翻譯剛要轉述,皮埃爾已經上前一步,主動握住了馬雲飛的手。
這一次,他握得很用力。
「Good factory。」
翻譯趕緊跟上:「皮埃爾先生說,好工廠。」
馬雲飛看著他。
「不是機器好。」
「是人好。」
翻譯愣了一下,還是照翻了。
皮埃爾聽完,看向張素琴,又看了看外頭那些滿臉通紅的女工,慢慢點頭。
張素琴把旱菸袋重新別回腰間,像啥事都沒發生。
「別光喊。」
她回頭沖外頭冷聲道:「下午還幹活,三千件不是嘴巴縫出來的。」
女工們哄地笑了,可笑完又一個個站直。
這回沒人覺得她凶。
這凶,是能給全廠掙臉的凶。
傍晚,桑塔納停在廠門口。
雪泥被車輪壓出兩道黑印。
皮埃爾和翻譯上車前,特意回頭看了一眼門樓上的紅字招牌。
淮海縣飛雲服裝廠。
他對翻譯說了一句法語。
翻譯笑著轉給陳紅梅:「老先生說,這個廠子讓他想起六十年代裡昂郊區的小工坊。」
陳紅梅笑了笑。
「那就請他記牢這個小工坊。」
車開走後,廠區里還熱鬧著。
周琪抱著評級表去找人複印,趙麗紅帶人重新核對批號,張素琴已經回技術室改白皮書。
馬雲飛回到廠長辦公室時,煤爐正燒得紅。
祁秀芬捧著帳本坐在桌邊,聽見三千件追加單,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嘴裡還念叨。
「面料款、人工、煤、電、包裝箱……」
陳紅梅沒有立刻走。
她把手提包放到桌上,從裡頭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面比普通支票厚,邊上印著細細的花紋。
她推到馬雲飛面前。
「申達預付款。」
「歐盟那邊走的是美金結算,這張先壓給你們。」
馬雲飛低頭看了一眼。
中國銀行外匯專用章蓋得清清楚楚。
金額一欄,是一串美元數字。
屋裡忽然安靜。
祁秀芬湊過來看了一眼,手裡的鉛筆「啪嗒」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撿了兩次才捏住。
周琪剛進門,看到那張支票,也僵在門口。
陳紅梅看著馬雲飛,語氣比白天輕了些。
「馬總,恭喜。」
「從今天起,飛雲進歐盟品牌核心供應商名單了。」
馬雲飛把支票壓在評級表旁邊。
藍章挨著外匯章。
一張是資格。
一張是錢。
他抬眼看向窗外,車間燈一盞盞亮著,縫紉機聲又響了起來。
飛雲這口鍋,終於燒開了。
祁秀芬把鉛筆撿起來,手指還在抖。
她盯著支票上的美元數字,又看看馬雲飛,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馬總,這筆錢……存哪兒?咱縣信用社,怕是沒見過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