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一筆美金
第二天一早，桑塔納停在縣城中國銀行門口。
門臉不大，白牆藍字，玻璃門上還貼著「儲蓄為民」。
陳宇熄了火，回頭看了一眼祁秀芬懷裡的牛皮紙袋。
「祁會計，你抱這麼緊，不知道的還以為揣著炸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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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秀芬瞪他一眼。
「這比炸藥嚇人。」
她把紙袋又往懷裡按了按，指節都白了。
馬雲飛下車，抬頭看了眼門牌。
「信用社辦不了外匯。」
「這錢，今天必須從中行進帳。」
儲蓄所里只有兩個窗口。
櫃檯後頭的女職員正用算盤撥活期利息，聽見「美元支票」四個字，手裡的筆一下停住。
「啥？」
祁秀芬把支票遞進去，聲音都壓低了。
「申達外貿給的，美金。」
女職員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她翻開一本厚厚的業務手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越翻越慌。
「這個……俺們平時只辦人民幣存取。」
陳宇靠在牆邊，咧嘴道：「那你們門口寫中國銀行，總不能只認咱縣糧票吧？」
女職員臉一紅，趕緊起身。
「俺叫所長。」
沒一會兒，一個戴老花鏡的中年男人從裡間出來。
他先看支票，再看申達公章，又看右下角中國銀行外匯專用章。
看完一遍不放心，又拿到窗邊對著光照。
「馬廠長，這票子數可不小。」
馬雲飛坐在長條木椅上，神色沒變。
「票是真的。」
「章是真的。」
「滬上申達開出來的外貿預付款。」
所長沒敢拍板。
他把電話機拖到桌邊，撥市分行長途。
撥盤一圈圈轉回來，咔噠咔噠響得人心煩。
第一個電話，問支票樣式。
第二個電話，問外匯入帳權限。
第三個電話，直接報了申達單位號和中銀外匯章編號。
祁秀芬坐在木椅上，一隻手抓著紙袋，一隻手攥著搪瓷缸。
水早涼了，她一口沒喝。
陳宇小聲說：「祁會計，你手別抖，抖壞了不賠。」
祁秀芬沒好氣道：「閉嘴。」
電話那頭終於回了話。
所長一邊聽，一邊拿鉛筆記。
寫到最後，他猛地抬頭看馬雲飛，眼神都不一樣了。
「市分行確認。」
「支票真實有效。」
他咽了口唾沫。
「按臨時外匯結算戶辦。」
櫃檯後頭一下忙起來。
開戶表、單位證明、合資備案複印件、申達預付款說明，一張張攤開。
祁秀芬戴上老花鏡，逐項核對。
「單位名稱不能錯。」
「飛雲海外控股入股協議附後。」
「用途寫外貿訂單預付款，別寫亂。」
女職員被她說得直點頭。
最後一欄，需要經辦人簽字按手印。
祁秀芬把手指按進紅印泥，又狠狠壓在紙上。
像壓住一塊要飛走的金磚。
支票進帳時，櫃檯里沒有點鈔機嘩嘩響。
屋裡反倒靜得厲害。
所長拿起藍色印章，對準新開的外匯存摺。
啪。
藍章落下去。
那一下，聲音不大，卻讓祁秀芬肩膀一松。
所長把存摺遞出來，手也有點抖。
「馬廠長。」
「這是咱淮海中行開業以來，第一筆外匯入帳。」
女職員站在旁邊，眼睛都直了。
陳宇湊過去看，嘴裡嘖了一聲。
「美金存摺，俺還是頭回見。」
馬雲飛接過存摺，只翻了一頁，就遞給祁秀芬。
「回廠鎖保險柜。」
「鑰匙兩把。」
「你一把，我一把。」
祁秀芬趕緊點頭，把存摺塞進牛皮紙袋，又用手肘壓住。
走出銀行大門時，外頭冷風一吹，她才長長吐了口氣。
「馬總，這下帳是真亮堂了。」
馬雲飛看著街對面冒煙的早點攤。
「亮堂還不夠。」
「外匯進了縣裡眼睛，往後飛雲要啥，就能開口了。」
下午，廠辦電話忽然響起來。
黑色撥盤座機震得桌面嗡嗡響。
周琪剛要接，馬雲飛抬手。
「我來。」
聽筒里先是秘書的聲音，客氣得有點發緊。
「馬廠長，請稍等，縣長跟您通話。」
周琪一下站直。
祁秀芬也從帳本里抬起頭，鉛筆停在半空。
片刻後，電話那頭換了個沉穩男聲。
「雲飛同志啊，我是縣政府老何。」
馬雲飛握著聽筒。
「何縣長。」
縣長笑了一聲。
「你們飛雲這筆外匯，上午中行已經報到縣裡了。」
「好啊。」
「太好了。」
「咱淮海多少年沒正兒八經創過外匯了？」
電話那頭紙頁翻動。
「這筆錢寫進年終報告，就是全縣招商引資頭號成績。」
「市里撥款評估，也要加分。」
周琪聽不見內容，只看見馬雲飛沒彎腰，沒賠笑，站得很穩。
電話里，縣長語氣更熱。
「有什麼困難，你儘管提。」
「縣裡能解決的，絕不含糊。」
馬雲飛看向窗外。
廠門口那段土路，被貨車軋得坑坑窪窪。
一輛裝輔料的三輪車顛了一下，麻袋差點掉下來。
「何縣長，別的先不提。」
「路不好。」
「飛雲到國道那段土路，貨車一顛，成品箱容易傷。」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隨即很乾脆。
「這個提得對。」
「外貿貨不能毀在路上。」
「我讓交通局明天去勘察。」
「該墊砂石墊砂石，該修就修。」
馬雲飛聲音平平。
「謝謝縣裡支持。」
縣長又笑了笑。
「是縣裡謝謝你。」
電話掛斷。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周琪憋不住了。
「縣長？」
馬雲飛把聽筒放回去。
「嗯。」
祁秀芬喃喃道：「縣長親自謝咱？」
陳宇從門口探頭進來，笑得牙都露出來。
「這美金比鞭炮還響啊。」
馬雲飛沒笑。
他拿起鉛筆，在排產表旁邊寫了兩個字。
修路。
夜裡，廠區慢慢靜下來。
食堂爐火壓低了，宿舍樓只剩幾盞燈。
辦公室煤爐燒得通紅，窗玻璃上結了一層白霧。
馬雲飛一個人坐在桌後。
祁秀芬的帳本攤在旁邊。
外匯入帳、德國設備折舊、食堂補貼、宿舍基建、煤款、電費。
一筆筆都寫得清楚。
他看了半晌，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忽然，那塊只有他能看見的藍光面板跳了出來。
光線比往常更亮。
一行金色大字猛地彈開。
長三角訂單閉環完成。
初級物流線路確立。
常住人口回流獎勵係數×2。
馬雲飛眯起眼。
藍光里，淮海縣像一團金點。
從縣城往東南方向，一條粗壯金線伸向滬上。
那光一下一下跳，像心臟在桌面下搏動。
日結算數字開始翻滾。
一位。
兩位。
三位。
後頭的零不斷跳出來。
最後定住時，連馬雲飛的手指都停了一下。
屋裡只有煤爐里煤塊輕輕裂開的聲響。
他看向祁秀芬留下的帳本。
那些讓她半夜睡不著的開銷，在這串新數字面前，像一條小溪邊站了條漲水的大河。
馬雲飛靠進椅背，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才像話。
廠子要吃人。
訂單要吃錢。
制度也要吃錢。
現在，鍋里有米了。
他把煤爐風門關小，又重新拿起排產表。
先寫下「工齡」。
劃掉。
又寫「藍牌長工」。
停了停，再寫「正式保障」。
天快亮時，窗外東邊泛起魚肚白。
值班保安在樓下跺腳取暖，搪瓷缸碰得叮噹響。
馬雲飛拉開抽屜。
裡面是一沓空白牛皮紙信封。
他取出來，擺成一排。
又拿出飛雲廠紅章，放在桌角。
印泥蓋子一開，紅色亮得刺眼。
他拿鋼筆在第一個信封上寫下名字。
趙麗紅。
第二個。
劉小慧。
第三個。
沈青青。
接著是蔡琴、李小娟，還有一串藍牌長工的名字。
每寫一個，筆尖都很穩。
門外保安輕輕敲門。
「馬總，天亮了。」
馬雲飛把鋼筆合上。
「去叫周琪。」
「七點整，到辦公室。」
保安應了一聲，轉身下樓。
七點整，周琪推開辦公室門。
她身上還帶著車間冷氣，手裡攥著排產本。
「馬總，這麼早叫俺，三千件排產又變了？」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桌上那一排牛皮紙信封。
每個信封上，都寫著一個名字。
趙麗紅。
劉小慧。
沈青青。
全是藍牌長工。
周琪眼神一縮。
馬雲飛把紅章推到她面前。
「今天，把試用期那套東西全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