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馬老太爺
馬雲飛看著廠門外那幾張老臉,嘴角動了動。
他沖門衛抬手。
「放行。」
鐵門嘩啦一聲拉開。
馬衛東立刻把腰板挺直,腳上那雙新皮鞋踩進廠門,鞋幫上還糊著黃泥。
他身後五六個老車工縮著脖子往裡瞧。
有縣機械廠退下來的,也有棉紡廠老鉗工。
以前都跟馬衛東在一個車間蹲過半輩子,喝茶抽菸時沒少說馬家這小子瞎折騰。
馬衛東今天像換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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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沒?」
他抬手一指。
「這是俺兒子一號車間,那邊二號,後頭還有三號、四號。」
老劉頭眯著眼看院裡。
灰色布卷一排排碼得齊整,外頭纏著牛皮紙,封條上全是歪歪扭扭的洋字。
一個老車工湊近了,手想摸,又縮回來。
「老馬,這布……都是外國貨?」
馬衛東咳了一聲,輕飄飄道:「出口單子嘛,用料當然不一樣。」
話說得輕,眼角卻快翹到天上。
馬雲飛沒拆穿,只對陳宇說:「帶他們看一圈,別耽誤車間幹活。」
陳宇咧嘴。
「明白,馬老太爺今天是貴客。」
馬衛東瞪他一眼。
「少貧!」
可那句「馬老太爺」落進耳朵里,他臉上的褶子都舒開了。
四號車間門一推開,熱汽和機油味撲出來。
縫紉機噠噠噠響成一片,燈管下布料翻飛,幾百個女工低頭幹活,腳下踏板踩得齊整。
幾個老車工站在門口,腿都有點不敢往裡邁。
老劉頭壓低聲:「這、這比咱機械廠大會戰還熱鬧啊。」
趙麗紅正抱著一摞半成品往質檢台走,抬頭看見馬衛東,立刻停住。
「馬老太爺好!」
聲音一亮,旁邊劉小慧也趕緊抬頭。
「馬老太爺,您來啦?」
蔡琴話少,只點了下頭,可也跟著喊了一聲。
「馬老太爺。」
這一喊,附近一排女工都笑著抬頭。
「馬老太爺好!」
馬衛東耳根一下紅了。
他擺手擺得很快。
「幹活,幹活,別耽誤俺兒子的正事。」
嘴上這麼說,他那脊背卻挺得比年輕時上車床還直。
老劉頭拽了拽他袖子,眼睛卻盯著窗外。
廠院裡,兩輛黑色桑塔納停得穩穩噹噹,車身擦得發亮。
「老馬,那、那是你兒子的車?」
馬衛東順著看了一眼,像看見兩輛二八大槓。
「廠里的公車。」
他把手一揮。
「不值一提。」
幾個老車工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
這還不值一提?
他們機械廠廠長下鄉,都得跟縣裡借吉普。
馬雲飛站在車間邊上,看見父親那副繃不住的得意,沒吭聲。
這口氣,馬衛東憋了半輩子。
讓他吐出來,比給他買件新皮襖還管用。
中午飯點,食堂紅布簾一掀,熱氣迎面卷出來。
大鍋里油渣燉白菜咕嘟咕嘟冒泡,旁邊一盆紅燒肉油亮發紅,白米飯蒸汽直往棚頂沖。
幾個老車工剛進門,眼睛就直了。
「廠里天天吃這個?」
陳宇端著飯盆從旁邊過,笑道:「今兒趕巧有紅燒肉。平時也差不了,五毛能吃熱飯。」
老劉頭咽了口唾沫。
「五毛?紅燒肉也算?」
「今天招待馬老太爺,馬總說廠里出。」
陳宇故意把聲音放大。
一排女工都聽見了。
沈青青抱著飯勺,趕緊從窗口探身。
「馬老太爺,您坐這邊,爐子邊暖和。」
她盛了滿滿一大碗菜,紅燒肉蓋在最上頭,又往碗邊塞了兩個手工饅頭。
「您嘗嘗,肉燉得爛。」
旁邊女工搬凳子的搬凳子,倒熱水的倒熱水。
「馬老太爺,喝口開水。」
「這邊不漏風,您坐這兒。」
馬衛東端著搪瓷碗,手都有點不知道往哪放。
「哎哎,夠了夠了,俺吃不了這麼多。」
沈青青笑得眼睛彎起來。
「您是馬總他爹,來一趟咋能少吃?」
幾個老車工坐在長條凳上,起先還端著架子。
一口白菜湯下肚,筷子就停不住了。
紅燒肉燉得軟,肥的入口化,瘦的也不柴。
老劉頭悶頭扒完一碗,又把空碗遞出去,聲音都小了。
「師傅,再添點飯成不?」
窗口老師傅笑罵:「成,別撐著。」
食堂里哄地一笑。
馬衛東喝了口熱湯,臉被爐火烤得通紅。
老劉頭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忽然長嘆一聲。
「老馬,你這輩子值了。」
桌邊一下安靜些。
馬衛東手裡的搪瓷碗頓了頓。
他看著滿屋女工,看著牆上「飛雲職工食堂」幾個紅字,眼眶慢慢紅了。
「俺這輩子窩囊。」
他笑了一下,聲音有點啞。
「在筒子樓住了半輩子,冬天尿盆都能凍一層冰。車間裡干到腰直不起來,也就混個普通車工。」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
「可俺生了個好兒子。」
沒人笑。
幾個老車工低頭喝湯,眼裡那點不服氣,全被熱氣熏沒了。
馬雲飛站在門口,聽見這句,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進去。
父親這點體面,不該讓他站過去壓著。
飯後,傳達室煤爐燒得旺。
陳宇泡了一壺濃茶,搪瓷缸一排擺開。
馬衛東坐在爐邊,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啪地拍在桌上。
「抽。」
老劉頭一看煙盒,手先在褲腿上擦了擦。
「喲,大前門啊,老馬,你現在講究了。」
馬衛東把煙一根根散出去,嘴上還硬。
「兒子買的,俺也抽不慣。」
煙點上,屋裡藍煙繞著煤爐飄。
幾個老頭喝茶、抽菸,話匣子徹底打開。
「老馬,你兒子咋把上海人都弄來的?」
馬衛東立刻坐直。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
他夾著煙,越說越帶勁。
「上海申達,外貿大公司!人家經理親自來,先不信,後來一看俺兒子廠里的活,服了。」
老劉頭追問:「聽說還有洋人?」
「法國老頭!」
馬衛東拍了下大腿。
「拿剪刀,把俺兒子廠里大衣當場剪開。俺聽著都心疼。結果咋樣?」
幾個老車工都湊過來。
馬衛東故意停了停,喝了口茶。
陳宇在旁邊添水,憋著笑不插嘴。
「最高評級!」
馬衛東把菸頭往菸灰缸里一點。
「洋人親筆簽的。以後貨發出去,人家不用一箱箱扒了看。」
「還有,廠里給女工買養老。不是嘴上說說,勞動局鋼印蓋著。」
老車工們聽得一愣一愣。
一個瘦老頭小聲道:「鄉鎮廠還給買養老?咱老廠都拖著呢。」
馬衛東鼻子裡哼了一聲。
「所以說,你們以前別老拿老眼光看人。」
這話要擱從前說,肯定有人懟他。
今天沒人懟。
臨走時,老劉頭把煙屁股掐滅,拍了拍馬衛東肩膀。
「老馬,回去俺得跟樓下那幫人說說。」
「以前是俺們眼皮子淺。」
另一個老車工也點頭。
「飛雲這廠,不是吹出來的,是親眼看見的。」
馬衛東趕緊擺手。
「別亂吹,低調點。」
可他送人到廠門口時,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馬雲飛站在辦公樓台階上,看著那群老頭出了門。
他知道,從今天起,菜市場、茶攤、筒子樓下,又要多出一批替飛雲說話的人。
這比貼十張招工海報都管用。
傍晚,馬衛東騎著舊飛鴿往家走。
后座兩瓶散裝白酒還綁著,紅布塞子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茶喝多了,他一路哼著小曲。
新皮鞋蹬在腳踏上,黃泥幹了,落下一點碎渣。
拐到三號院對面那條巷子時,他本來該直接回新屋。
可眼睛一瞟,還是往舊筒子樓那邊拐了下。
老鄰居這會兒多半在樓下曬太陽、擇菜。
他想過去轉一圈。
剛進筒子樓下的小空地,馬衛東一把捏住剎車。
飛鴿車吱呀一聲停住。
空地上停著一輛深色轎車。
車身比桑塔納長一截,前臉鍍鉻亮得晃眼,車窗黑沉沉的。
馬衛東歪頭看車屁股。
滬A開頭。
下面還有個金色皇冠標誌。
他沒見過這種車,可上海牌照他認得。
馬衛東扶著自行車,慢慢往前挪了半步。
車后座上搭著一件深色呢子大衣,衣領處有顆銅色扣子,亮得扎眼。
夕陽把車身照得通紅,像一塊燒透的鐵。
他盯著那車看了半天,心裡忽然有點不踏實。
淮海縣城,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上海車。
更怪的是,這車停的位置,正對著他家舊樓的單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