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站在泥地里的佐藤
馬衛東一路把飛鴿蹬得飛快。
到三號院時，天已經擦黑。他把車往樓下一支，連后座兩瓶酒都顧不上解，進屋就抓起電話。
「雲飛啊，俺也去舊樓那邊看見輛好車。」
電話那頭，馬雲飛剛翻完排產表。
他手指停在「三千件追加單」那一欄。
「啥車？」
本章節來源於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
「皇冠！滬A牌照，黑玻璃，亮得晃眼。」馬衛東壓低嗓門，「就停咱舊樓門口，像等人。車裡坐著人，俺也去看不真。」
馬雲飛沒馬上接話。
煤爐火苗在辦公室牆上晃了晃。
「爹，你別過去問。」
「俺也去又不傻。」馬衛東哼了一聲，「這車不像縣裡人。」
「回家，門關好。」
馬雲飛掛了電話，抬眼看向門口。
陳宇正端著搪瓷缸進來，見他神色不對，立刻收了笑。
「咋了？」
「筒子樓下有輛滬A皇冠。」馬雲飛把鉛筆放下，「派兩個人過去摸一下。」
陳宇眼睛一眯。
「盯咱家？」
「別驚動，問車牌，問人。」
「明白。」
不到一小時，陳宇帶著一身冷氣回來。
他把軍大衣扣子一扯，聲音壓低。
「查清了。皇冠車是蘇南那邊過戶到上海牌的，車號是真的。」
馬雲飛沒動。
陳宇接著說：「車裡倆人，一個日本人，一個翻譯。下午就到了，問了好幾個老鄰居，飛雲廠老闆家在哪。」
「翻譯是不是招待所那個？」
「不是。換了個歲數大的，笑得跟供銷社賣糖的一樣。」
馬雲飛嘴角微微一動。
陳宇看著他，「馬總，是千代的人？」
「八成。」
「挖人挖不走，又來堵家門？」
馬雲飛重新拿起排產表。
「明天他會來廠里。」
陳宇一怔，「你咋知道？」
「面料封不住，人也挖不走。申達那邊三千件追加單一傳開，他再不來，常熟那邊的配額就沒了。」
屋裡靜了一下。
陳宇嘿嘿笑出聲。
「以前他掐咱脖子，現在輪到他上門了。」
馬雲飛把排產表合上。
「門衛明天按規矩來。」
「啥規矩？」
「不預約，不放行。」
第二天上午，北風颳得廠門口紅旗直響。
一輛深色皇冠轎車慢慢停在飛雲廠大門外。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翻譯，黑呢大衣，手裡捏著名片盒。
后座又下來一個男人。
深藍色呢子大衣，領口挺括，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黑皮鞋踩到泥地里，鞋邊立刻沾了一圈黃泥。
他就是佐藤。
蘇南日資千代服裝廠廠長。
門衛把木頭橫杆一放。
「幹啥的？」
翻譯趕緊彎腰遞名片。
「同志，麻煩通報一下。千代服裝佐藤廠長，求見馬總。」
門衛看了眼名片，沒接。
「有預約沒？」
翻譯笑僵了一下。
「昨天來得急，沒來得及預約。我們是外資企業，跟馬總有重要合作要談。」
門衛把手揣進棉袖筒。
「沒預約，等著。」
翻譯臉上還掛著笑，眼角卻抽了一下。他回頭低聲跟佐藤說了幾句。
佐藤眉頭皺起，朝廠里看了一眼。
紅磚門樓，鐵門，院裡貨車來回倒。
不像他記憶里那個還要四處求料的小縣廠。
門衛進屋撥電話。
電話響到廠辦時，陳宇接的。
「誰？」
門衛說：「門口有個日本人，名片寫千代服裝佐藤廠長。」
陳宇捂住話筒，看向桌後的馬雲飛。
馬雲飛正用鉛筆劃排產節點，頭也沒抬。
「讓他等。」
陳宇咧嘴。
「等多久？」
「等我看完這張表。」
陳宇對著電話說：「聽見沒？讓他在門口等著。」
廠門外，翻譯聽完回話，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佐藤先生，馬總正在忙，請稍等。」
佐藤看了一眼泥地。
寒風把他的呢子大衣下擺吹得貼在腿上。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皇冠車就停在旁邊，可佐藤沒有鑽回車裡。
他站在門口，皮鞋上的泥從濕亮變成灰黃。
幾個路過的女工端著飯盒進廠，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不是洋人廠的老闆吧？」
「咋站外頭？」
「沒預約唄，咱飛雲現在也不是誰想進就進。」
翻譯聽懂半句，額頭冒出汗來。
佐藤臉色越來越沉，卻沒走。
四十分鐘後，陳宇才慢悠悠從廠里出來。
他把鐵門拉開半扇。
「佐藤廠長是吧？馬總讓進。」
翻譯趕緊賠笑。
「謝謝，謝謝。」
陳宇掃了眼佐藤腳上的泥。
「廠里剛修路，還沒鋪完，走路小心點，別摔了。」
這話聽著客氣，翻譯卻不敢翻得太實。
佐藤跟著進門。
剛走幾步，一輛滿載布卷的東風卡車從旁邊開過，車斗上蓋著油布，封條打得整整齊齊。
後頭又有兩輛刷著紅色「飛雲」字樣的貨車停在裝卸區。
工人排隊往車間搬箱，誰也沒多看佐藤一眼。
佐藤腳步慢了半拍。
翻譯小聲道：「他們現在貨量很大。」
陳宇走在前頭，像沒聽見。
經過食堂時，熱菜香從門帘縫裡飄出來。
一群女工剛下早班，端著搪瓷盆排隊。有人碗裡是白菜肉片湯，有人拿著白面饅頭，臉上凍得紅，卻笑得踏實。
佐藤看了一眼，眉心更緊。
他見過太多內陸小廠。
髒、亂、欠薪、工人眼裡沒光。
這裡不一樣。
到四號車間外牆時，佐藤忽然停住。
牆上新掛著一條紅色橫幅。
「熱烈祝賀飛雲服裝廠通過歐盟A級免檢認證。」
紅布被風吹得鼓起。
翻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低聲翻了意思。
佐藤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陳宇回頭。
「看完沒？馬總還等著呢。」
佐藤沒說話，重新往前走。
進辦公樓時，他下意識要走在前頭。
陳宇肩膀一橫，擋了一下。
「這邊。」
佐藤腳步一頓，只能跟在陳宇後面上樓。
廠長辦公室門開著。
馬雲飛坐在桌後。
桌上攤著排產表、申達合同副本，還有幾張貼著藍章的驗貨文件。
煤爐燒得正旺，屋裡有股熱鐵皮味。
佐藤進門後，翻譯先彎腰。
「馬總，這位是蘇南千代服裝廠佐藤廠長。」
馬雲飛抬頭看了一眼。
「坐。」
沒有握手。
也沒有茶。
佐藤坐下，背仍挺著。
翻譯剛想客套：「佐藤先生久仰飛雲……」
佐藤用日語打斷他。
翻譯趕緊改口。
「佐藤先生說，千代服裝願意和飛雲建立合作。」
馬雲飛沒說話。
佐藤又說了一串。
翻譯聲音放得更低。
「千代可以向飛雲開放常熟那邊的面料渠道，包括進口襯布、里料、雙面呢採購關係。」
他看了眼馬雲飛。
「條件是，飛雲這次歐盟追加的三千件訂單，可以拿出一部分，由千代分包生產。」
辦公室里只剩煤爐輕響。
陳宇站在門邊，嘴角往上一扯。
這話說得漂亮。
其實就是沒單子了，來搶飯碗。
佐藤繼續開口，語速比剛才快。
翻譯額頭滲汗。
「佐藤先生說，千代有成熟設備，有日方管理體系，產能穩定。如果飛雲願意合作，兩邊可以共同服務申達，避免惡性競爭。」
馬雲飛把排產表翻了一頁。
鉛筆尖在紙上輕輕點了兩下。
還是沒說話。
佐藤等了一陣，臉上的體面快繃不住。
他再次開口。
翻譯趕緊跟上。
「面料渠道是真心誠意的。常熟有最好的供應鏈，飛雲以後擴產，總會需要外部支持。」
馬雲飛這才抬起眼。
「喝茶嗎？」
佐藤愣了一下。
翻譯也怔住，隨即趕緊點頭。
「喝，喝的。」
馬雲飛卻沒有喊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
樓下院子裡，貨車正在倒車，工人喊著號子搬箱。
紅色橫幅在風裡一鼓一鼓。
屋裡沒人說話。
那句「喝茶嗎」像空落落掛在桌上，茶卻始終沒來。
翻譯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佐藤的手指慢慢攥緊膝蓋上的呢子大衣。
在九十年代，登門談事，連杯熱茶都沒有。
這不是疏忽。
這是冷遇。
陳宇靠在門框邊，眼神跟刀子似的。
半晌，佐藤終於坐不住，站起身，說了一句日語。
翻譯忙道：「佐藤先生希望今天能把合作框架先定下來，千代那邊可以立刻安排技術人員……」
馬雲飛轉過身。
他看著佐藤，語氣很平。
「佐藤先生，今天先到這兒。」
翻譯一愣。
佐藤也僵住。
馬雲飛把桌上的排產表合上。
「具體的事，明天談。」
陳宇立刻推開門，抬手一讓。
「請吧。」
翻譯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
佐藤抬手制止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點了一下，轉身往外走。
下樓時，陳宇走在前頭。
佐藤這回沒再搶。
到了廠門口，皇冠車還停在泥地里。
佐藤皮鞋上的黃泥已經干成硬殼，踩一步，掉一點渣。
他鑽進車裡，隔著車窗回頭看了一眼飛雲廠紅色大門。
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樓上，馬雲飛站在窗邊看著車開遠。
陳宇走進來，笑得壓不住。
「馬總，這小日本今天算是把腰彎下來了。」
馬雲飛沒笑。
「去把祁秀芬叫來。」
陳宇一怔。
「幹啥？」
馬雲飛轉身，手指點了點桌角那摞合同。
「把咱們跟江南一廠簽的那份面料獨家包銷合同找出來。」
他頓了頓。
「明天，得讓這位佐藤先生清楚知道，誰才是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