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藍信封與年薪制
上午的操場還沒散盡熱氣。
大額獎金剛發完,女工們捧著牛皮紙信封往車間走,臉上一個個紅得像剛從爐邊出來。
有人邊走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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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俺真拿了一百二!」
「別在風口數,回宿舍再數,掉一張你哭都沒地兒哭。」
縫紉機聲重新響起來,廠區像一口燒開的鍋,又穩穩轉了起來。
馬雲飛站在台階上,看著人群散開,轉頭道:「陳宇。」
陳宇正靠著柱子樂,聽見聲音立刻站直。
「在。」
「把周琪、張師傅、祁會計、趙麗紅叫到二樓會議室。」
陳宇一愣,隨即點頭。
「明白。」
他跑了兩步,又回頭看馬雲飛一眼。
「馬總,是不是還有大事?」
馬雲飛沒答,只把手裡的保險柜鑰匙收進兜里。
「叫人。」
十分鐘後,二樓會議室門關上。
窗戶上蒙著一層白霧,煤爐火不旺,屋裡還有點冷。
長條桌上擺著五個藍色厚皮文件夾。
每個文件夾封面,都用鋼筆寫了名字。
周琪。
陳宇。
張素琴。
祁秀芬。
趙麗紅。
桌中間放著一瓶沒開封的藍黑墨水,旁邊整整齊齊排著五支嶄新的英雄鋼筆。
周琪一進門,腳步就停住了。
「馬總,這是啥?」
祁秀芬盯著那些文件夾,眼神比看帳本還緊。
趙麗紅下意識把手在工裝褲上擦了擦,像怕弄髒了那藍皮夾。
張素琴沒說話,只把旱菸袋從腰間取下來,攥在手裡。
陳宇看見自己名字,咧嘴想笑。
可笑到一半,也收住了。
馬雲飛走過去,親手把煤爐風門撥大。
火苗呼地竄起來,屋裡一點點暖了。
他沒有坐主位。
他搬了把摺疊椅,放到桌邊,和五個人圍成一圈。
「今天不是開會。」
馬雲飛看著他們。
「是分帳。」
這兩個字一出來,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周琪先開口:「馬總,獎金剛發完,帳上還要備面料款,三千件單子壓著呢。」
祁秀芬也趕緊把藍布挎包抱緊。
「是啊,外匯是進來了,可錢不能花飄了。煤、電、工資、統籌養老,哪一樣都要現錢。」
陳宇撓了撓頭。
「俺那份獎金已經夠多了,再多拿,外頭人該說閒話。」
趙麗紅更慌,聲音壓得很低。
「馬總,俺也去就是個質檢組長,您給俺轉正式,俺就已經……」
「先打開。」
馬雲飛打斷她,聲音不高。
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周琪第一個伸手。
藍皮文件夾翻開,裡頭是16開油印紙。
紙上墨味還新。
最上頭一行黑字很醒目。
《飛雲服裝廠核心骨幹乾股分紅協議》。
下面蓋著飛雲紅章。
紅得發亮。
周琪眼睛一下定住。
陳宇湊過去看,嘴裡那點痞話全沒了。
祁秀芬把老花鏡掏出來,架到鼻樑上,一行一行往下掃。
張素琴翻得慢。
趙麗紅翻到第二頁,手指就停住了,像被紙燙了一下。
馬雲飛坐在他們中間。
「飛雲從一台舊縫紉機干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個人。」
屋裡沒人接話。
煤爐里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周琪管生產。沒有你壓排產、盯計件、罵人頂活,車間早亂了。」
周琪低頭看著紙,嘴唇抿得很緊。
「陳宇管門、管車、管外頭那些爛事。沒有你,盲流、混混、欠帳的、堵門的,早把廠門踩爛了。」
陳宇喉結動了動,沒吭聲。
「張師傅管技術。沒有你這手藝,皮埃爾那剪刀一下去,飛雲就露餡。」
張素琴眼皮垂著,旱菸袋在掌心轉了一下。
「祁會計管錢。沒有你把每一分錢摳清楚,飛雲帳早被燒穿。」
祁秀芬扶了扶眼鏡,眼眶有點紅,又硬憋著。
「趙麗紅管質量。沒有你帶著質檢口一件件扒,A級免檢拿不到。」
趙麗紅猛地低下頭。
馬雲飛把手放在藍皮文件夾上。
「協議寫得清楚。五個人,各有乾股。年底按利潤分紅。」
周琪猛地抬頭。
「乾股?不用出錢?」
「不用。」
「那這不成白拿了?」
「不是白拿。」
馬雲飛看著她。
「你們拿的是飛雲往後的命。」
會議室里靜下來。
祁秀芬翻到條款,念得很慢。
「人在崗,享受分紅。離崗、背廠、泄密、挖單,乾股自動收回……」
張素琴終於抬眼。
「人走股消?」
馬雲飛點頭。
「人在股在,人走股消。」
張素琴嗯了一聲。
「這規矩硬。」
馬雲飛道:「廠子能給錢,也得能守底線。」
陳宇盯著「泄密」兩個字,臉色也正了。
「這條好。誰吃裡扒外,俺也去先不認他是人。」
周琪沒罵他,手指還按在紙上。
她看見分紅比例那一欄,指尖微微發白。
那不是幾塊幾毛的計件錢。
那是以後飛雲每賺一大筆,她們都能跟著分一口。
馬雲飛又伸手,把文件夾往後翻了一頁。
「第二份。」
紙面上寫著《年薪聘任合同》。
周琪剛看第一行,呼吸就卡了一下。
祁秀芬眼鏡差點滑下來。
趙麗紅看了兩遍,像沒認出那個數字。
陳宇嘴巴張了張。
張素琴手指停在紙角。
馬雲飛聲音很平。
「從今天起,在座五個人,全部年薪制。」
「保底兩萬塊。」
啪。
祁秀芬手裡的算盤珠子碰到桌邊,發出一聲脆響。
她沒去撿。
周琪猛地看向馬雲飛。
「兩萬?」
陳宇也傻了。
「馬總,你說的是一年?」
「嗯。」
「不是兩千?」
「兩萬。」
屋裡只剩煤爐火聲。
祁秀芬是管帳的。
她比誰都清楚兩萬塊是啥分量。
縣裡幹部一年工資加補貼,全算上也就幾千塊。
普通工人一個月百來塊,攢十年都未必摸得到這個數。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發乾。
「馬總,這數……太嚇人了。」
周琪也急了。
「你這是把俺們往天上架。外頭知道了,不得說咱飛雲瘋了?」
馬雲飛看著她。
「外頭說啥,不進帳。」
周琪一噎。
馬雲飛繼續道:「飛雲要往大了干,不能靠喊口號拴人。」
「誰擔責,誰拿錢。」
「誰守住命門,誰上桌分肉。」
趙麗紅的手一直在抖。
她盯著合同上「年薪兩萬元」幾個字,眼前有點花。
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棉紡廠討欠薪。
孩子學費湊不齊,她半夜坐在床邊,把一把零錢數了三遍。
離婚後,娘家說她命硬,婆家說她沒本事。
她咬牙進飛雲,只想掙口乾淨飯。
現在合同擺在她面前。
兩萬塊。
她眼淚砸下來,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
她趕緊用袖口擦,越擦越慌。
「馬總,俺……俺怕簽壞了。」
周琪伸手按住她的紙角。
「慢慢來。」
張素琴把協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她問:「馬雲飛,這乾股只認人,不傳家?」
「不傳。」
「要是俺干不動了呢?」
「你帶出接班人,廠里另算顧問錢。乾股到崗為止。」
張素琴盯著他看了幾秒。
「成。」
她拿起一支英雄鋼筆,擰開筆帽。
墨水瓶封口被她用指甲一挑,開了。
鋼筆吸滿藍黑墨水。
她在協議末尾寫下三個字。
張素琴。
字不漂亮,卻硬得像刀刻。
簽完,她把筆放下,看向其他四個人。
「還愣著幹啥?」
她冷聲道:「錢給你們,是讓你們把腰杆挺起來幹活,不是讓你們在這兒嚇尿。」
陳宇鼻子一酸,趕緊低頭罵了一句。
「張師傅,你這嘴真毒。」
張素琴瞥他一眼。
「簽。」
周琪第二個拿起筆。
她簽得很快。
簽到最後一筆時,手卻輕輕頓了一下。
這一下之後,她像把什麼東西徹底按進了紙里。
祁秀芬第三個簽。
她簽之前,把每頁條款又核了一遍。
「馬總,俺把醜話說前頭。這分紅將來走帳,必須明帳,不能糊塗帳。」
馬雲飛點頭。
「你來管。」
祁秀芬這才簽名,按手印。
簽完,她把自己的那份協議仔細對摺,塞進貼身藍布挎包,拉鏈拉到頭。
趙麗紅第四個。
她握筆握得太緊,指節發白。
周琪替她按著紙角。
「麗紅,別怕,寫你平時簽質檢單那個名。」
趙麗紅吸了吸鼻子,一筆一畫寫下去。
名字歪歪扭扭。
可三個字落下那一刻,她整個人像站穩了。
陳宇最後一個。
他拿起鋼筆,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
以前他這隻手,掄過板磚,拽過人領子,也被派出所拷在椅子腿上過。
街上人見他,都說這是個混子。
現在這隻手,要簽一份年薪兩萬的合同。
他盯著紙半天,忽然抬頭。
「馬總,俺也去真能簽?」
馬雲飛看著他。
「你不簽,誰守門?」
陳宇眼圈一下紅了。
他低頭唰唰簽完,筆尖把紙都劃重了。
簽完,他使勁搓了搓臉,聲音悶得發啞。
「媽的,俺活了二十幾年,頭一回覺得手是自己的。」
沒人笑他。
煤爐里的火把幾張臉照得通紅。
五份乾股協議。
五份年薪合同。
五個名字,藍黑墨水還沒幹。
馬雲飛把墨水瓶蓋擰好,重新放回桌中間。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臨時湊起來的草台班子。」
他看著五個人。
「飛雲有核心層了。」
周琪把鋼筆攥在手裡,眼睛亮得厲害。
「馬總,俺就一句話。以後誰想拆飛雲,先從俺也去身上踩過去。」
祁秀芬低聲道:「帳俺也去守死。」
張素琴把旱菸袋別回腰間。
「技術口,誰敢糊弄,俺也去讓她滾蛋。」
趙麗紅哽了一下。
「質檢口……俺一件不放水。」
陳宇咧嘴,眼裡還紅著。
「門口交給俺也去。人、車、貨,少一根線頭,俺也去賠。」
馬雲飛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飛雲工業園的院子裡,幾輛刷著紅字的東風卡車正在裝貨。
女工們三三兩兩從食堂出來,端著搪瓷缸往車間走。
遠處宿舍樓煙囪冒著白煙。
下班的人流像一條河,從廠門口慢慢淌出去。
馬雲飛看了一會兒,忽然道:「今年,這塊地太小了。」
五個人都抬頭看他。
馬雲飛伸手,指向廠門外那條通往國道的坑窪土路。
「貨車一顛,成品箱傷角。」
「面料進來慢,外貿發貨也慢。」
「車隊有了,訂單有了,人也拴住了。」
他轉過身。
「咱得修路了。」
會議室里又靜了一下。
周琪最先反應過來。
「修到國道?」
「修到國道。」
祁秀芬下意識摸挎包里的協議,又摸帳本。
「這可不是小錢。」
馬雲飛聲音不重。
「錢用在地上,才跑得起來。」
陳宇望著窗外,眼神發直。
「馬總,真把路修了,咱車隊以後就不用天天陷泥坑了。」
張素琴冷哼一聲。
「也省得好料子在路上顛壞。」
趙麗紅擦乾眼角,捏著那支英雄鋼筆,輕輕點頭。
窗外的土路在夕陽下泛著黃,坑窪里積著前天的雨水。
一輛東風貨車碾過去,泥點子濺到門柱上。
馬雲飛看著那條路,眼睛裡映著遠處國道的方向。
五個人站在他身後,沒有一個人說話。
每個人都攥著剛簽過字的英雄鋼筆,捨不得放下。
煤爐里的炭火啪地裂開一聲。
火星子飛起來,像一粒小小的流星。